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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勋武书院 离奇赏赐 ...

  •   四月初七。

      看来这个天底下不仅仅只有他,还记得这个让他为之一震的日子。

      深夜,萧惑从长街回到位于鸢阙二重阁的寝殿,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城郭,一遍遍回味方才霜亦那冰霜般的话语,心口刺痛难忍。

      以及,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终身难忘的日子。

      三年前的四月初七,午时三刻。

      在鸢都最负盛名的勋武书院内,午膳后,萧惑躺在用于晌歇的斋舍榻上,眉眼尽是软意,正沉浸思虑着他与霜亦两人不出三月便会举办的婚事。

      彼时的他已于月余前考取功名,一朝登榜,他又被早早荫补授官,只等着与霜亦成婚后,前往兵部就职。

      可不知为何,那几日,他却总是心神恍惚。

      睡眼惺忪之际,窗外却飞来了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信鸽。只见那只信鸽来回在萧惑的窗外飞旋,焦躁地煽动着在日光下泛着金红光泽的翅膀。

      他挺身坐起,仅匆匆一瞥,便察觉那是陆府的信鸽。彼时的府中特设一间鸽阁,专程用于饲养这种稀有的、绛红色泽的传书鸽。此鸽一身红色软羽,是父亲托人精心选育的传信良鸽。

      他立即打开窗,伸出手,信鸽温顺伏于他的手掌。仔细查看后,他从信鸽的足爪上扯下来一个,像是情急之下被草草绑住的鎏金足筒。

      打开雁书一看,他的心瞬间一沉:是母亲的字迹,被滴滴血渍溅到模糊的字迹。

      然而,待他的视线继续向下,呼吸更是沉了半分。他屏息握起那张信笺,几行再熟悉不过的字如惊雷般映入他的眼帘——

      “尊儿,见到此书,立即逃离鸢都,切勿再回。
      勿回,勿回,勿回!
      母亲,仓鸢三十一年,四月初七。”

      目光久久落于那张信笺,一时间,仿佛被定住一般,他呼吸沉滞、睫羽颤动,只觉荒唐又突兀。

      昨日陆府上上下下还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只等着两日后父亲从南藩归来。不过一夜,究竟是何种变故,竟让母亲写下了如此绝笔?他摇了摇头。

      直到他仔细核查那只信鸽与信上的字迹,他这才确信这封信的的确确来自陆府、来自母亲。

      不安与惊惧瞬间袭来,在震惊之余,萧惑在脑中极速搜刮一切可能与原因。

      他心有不甘,想到心中那个期盼已久、终将迎娶的女人,他更不愿就此匆匆离去。

      他旋即起身,放飞信鸽,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回府。然而,当他隔着陆府半掩的一扇偏门,却只看到一个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静谧无声的后院。

      待进一步深入,他这才发现,原本人声喧阗、足音杂沓的府院此刻竟毫无人迹,有如一座不曾有人来过的空城。

      还未等他细细查究,便听到前厅一扇门后传来两个陌生的人声。他旋即躲避,寻到一处偏僻处俯身蹲下。

      “……主上让我们在这守着七天七夜,你就得守着,别抱怨了!”一个声音道。

      “嗨……守着便守着呗,但这都清理得如此干净了,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另外一个声音传来。

      “干净不干净的,不是由你说了算。我听主上说,这府里还有几个人尚未归案,与族谱上的记载有些出入,咱们盯着便是,说不定过两日这些人便回来了。”

      “知道了……”

      “可、可若是这些人回来了,咱们是杀,还是不杀?”

      “你说呢?”

      待两人的声响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缓缓走出,迟疑踏上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

      ……

      两个时辰前,当他在姜洹的殿角隐约听到这个日子,起初,他有些困惑。

      竟会如此巧合?

      但细细想来,一切似乎并不难理解。

      前些年,父亲作为鸢都大营的主帅,曾是先帝身侧最为得力的一位忠臣武将,在先帝杳无音信后,父亲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例行军务,率领两万军力随着先帝一并出征南国,以平南藩攸国叛乱。

      在父亲领军前往南藩之前,也即他与霜亦相识的第二年,他就已求着父亲母亲向谭府正式提了亲。彼时的陆府是何等权贵,又见到两人情投意合,谭府自然欣然答应。

      因而,在父亲即将归来的那几日,他满心期待,只等着父亲归来,他将考取功名的好消息告知父亲,并在此之后,如约踏入仕途,风光迎娶霜亦。

      前路昭昭,天光万里。

      可也就是那几日,在全府上下还在翘首以盼父亲得胜归来之际,谁成想,未等他从学堂回到府上亲自相迎,陆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丁竟也从此不见踪影。

      仅仅一夜之间,他身边的这些人,竟消失的如此彻底,仿佛从未留存于人世。

      ……

      今日,或许,他们只是无意间谈到了先帝,谈到了他的消失不见。又或许,他们与先帝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不得而知。

      倘若是后者,是否,今日一直萦绕心头的、那个犹豫不决的决定,也将是他如今不二的选择?

      就在他沉浸虚空之时,一阵开门声惊醒了他。

      “师傅。”

      “我看你这边烛火还亮着,便过来瞧瞧。”

      说着,赵如锦走进殿内,径直坐到榻上,抚摸着榻上那泛着光泽的云锦褥垫,缓缓开口:“这里的寢殿奢华无比,不比咱们队里的衙舍质朴闲适、平易近人,还住得惯吗?”

      “……惯、惯。”

      “倘若住的有些拘谨,师傅可以过来陪你。”

      “不必了!”

      萧惑看一眼师傅诧异的脸色,再次强调:“不劳师傅,我可以……一个人睡。”

      赵如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这小子,我又没说和你同宿一榻,你、你想多了吧?”

      萧惑幽幽看向他身下的床榻:“可,这间屋子,只有一榻。”

      赵如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好好好,当我没说。我走了。”

      “且慢。”萧惑却叫住他,“师傅,您接着坐,我正有一事想问您。”

      赵如锦狐疑看向他:“只有一榻,我就不坐了。你说吧!”

      “师傅,您曾说过,您与姜洹大人相识十余年?”

      “不错。”

      犹豫片刻,赵如锦缓缓踱至他的跟前:“将来你或许要与他长久共事,师傅倒觉得,你的确应该多打探打探他。姜洹此人虽有些......心思深沉,不过呢,他有一点一直让我心生敬佩,那便是此人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这一点,在官场和生意场上,还是有些益处的。”

      见萧惑面露疑虑,赵如锦接着道:“你不要误会,倒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总之,我跟着他,在这仕途上倒也顺遂不少。”

      “那,您还记得三年前,他是否来过鸢都?”

      “三年前?”赵如锦先是一顿,思忖片刻后他回,“三年前他的确来过。我还记得那年也是这个时节,不过,当年他并没有让我跟着一起来,只说来鸢都处理些私事。”

      “私事?”

      “不错。”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赵如锦蹙眉,“对了,那年姜燮大王也一并来了,倒也是个奇事。平日若是前来鸢都,总不会两人一道前来,总得有个人留在溯国镇守……”

      “具体为了何事前来,您知道吗?”

      “既然他不愿让我一同跟来,定然是不愿让我知晓,我又何必四处打听。”

      虽有些猜疑,赵如锦还是决定将所知所闻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缓了片刻,他神秘兮兮地看向萧惑:“不过,我倒是听说,那年他们回到溯国之时,倒是带回了许多……赏赐。”

      “赏赐?您是指,金银财物?”

      “萧惑,我和你说过,有的时候,懵懂无知才更加安稳。”

      看到萧惑那略有失落的神情,赵如锦浅笑:“不过我也知道,你这人素来不屑安稳。那我便告诉你——那年,他们从鸢都带回了大批军力。”

      萧惑心下一惊,眉峰立即蹙起。

      见到他诧异的模样,赵如锦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惊讶吗?我当初比你还要惊讶,可事实便是如此。据说,当时说是陛下为奖励两人于数年前助其平定北藩边境动乱,特意赏赐溯国的。”

      他再看向满脸狐疑的萧惑:“你信吗?”

      见萧惑不言不语,只垂眸凝思,赵如锦接着说:“这般离奇的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天下谁人不知,军力、粮草可不同于普通的金银财宝,那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送人的吗?可无论如何,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我们这些局外之人分辩一分一毫。”

      “当初,就没人揣测猜忌吗?”

      “揣测又能如何?猜忌又能如何?你也知道,数十年来,这鸢都的皇族与姜氏家族、与溯国一直交好,还传闻——”说着,赵如锦停了几息,“总之,几人如同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一样,谁又能说些什么?”

      想着随父亲一同不知所踪的大批军力,一时间,萧惑神思百转。

      当初辗转各国之时,他曾托人秘密打探了父亲所在的军营,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坊间传闻不同,来信告知他,当年父亲失踪后,鸢都大营副统领贺将军便取代了父亲一职,而先帝与父亲所领军队只零散归来数千,其余的,均不知去向。

      彼时,鸢都盛传先帝在归来途中染重疾薨逝,内阁为避免朝廷动荡迟迟未能回应,而城里则到处散播他的父亲,也即陆珩大将军在此前已主动请缨前往南藩边境驻扎的消息,因而,陆府人丁消失也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

      直至今日,萧惑也仅仅知道,有心之人筹谋许久、暗中陷害先帝与父亲,至于这些有心人到底是谁,即便他暗中调查数年,也始终毫无头绪。

      带着满腹猜忌,萧惑追问:“师傅,我想问,他们带回了多少兵力?”

      问完,萧惑屏气凝神,竖耳聆听,却等来了师傅的一句——

      “不知道。”

      萧惑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想到这其间的种种谜团,他视线再次垂落,只默然伫立,暗自思忖。

      “这些事于我们这些人,也并无多少关联,多一问不如少一问。因而,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姜洹打听过此事。”

      他看向萧惑,再语重心长道:“萧惑,我奉劝你,在姜洹面前,你也务必不要多问。”

      “我明白。”

      两人说罢,赵如锦瞥了一眼那张孤独的床榻,转身要走:“时辰不早了,你问这么多,也已经用完我了,师傅该回去了。”

      萧惑站立原地,静静看向眼前这位于他而言如父如兄的师傅,眼底的锋芒与揣测在此刻尽数消融。

      看着师傅离去的背影,他向前两步,嘴角扯起了一道感念的笑容:

      “师傅,您全盘托出,却从不问我缘由。”

      赵如锦回过头来,先是煞有介事的皱了皱眉,随后看向这位神色依旧端肃的徒儿:

      “萧惑,我这个人从不会轻易笃信旁人。可一旦我当真信了一个人,便不愿再轻易怀疑。”

      说着,他又转过身去,边走边漫不经心喃喃道:“这样,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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