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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炎古湖 “我也险些 ...

  •   她记忆中那个年少狷狂的六叔,已消逝了整整十年。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空囊。

      可即便是个空囊,也是个腰缠万贯的空囊。

      每每想到此,谭霜亦都不禁要重重捏打一下自己的臂膀,提醒自己不要那么功利。但转念一想,倘若没有六叔那源源不断的扶持,她断然无法从任何一处可以想见的途径获得那白花花的银两,来供她钻研那些,用父亲的话说,“毫无裨益”的杂学。

      这日酉时时分,她照例来找六叔。

      可在六叔谭推的心底,却藏着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

      有时,他宁愿只将钱财散尽,将银票悉数打到她的医馆,也不愿看到她时隔三年,依旧孑然一身来见自己。

      当年,霜亦姻缘落定之日,正是谭推的商队最为繁忙之时。

      在来来回回的行商过程中,他极少有时间在鸢都长待,因而那整整一年,他也不过只匆匆见过陆尊一面。可也就是那一面,他却笃定,霜亦也如同当年的他一般,被眼前之人深深吸引,入情至深。

      那日,趁着商船短暂停留鸢东入海口之际,谭推决定宴请两人,正式会一会他那位挑剔的侄女最终所选之人。

      也是这样一个薄暮时分,陆尊最先赶到鸢桥,静静伫立,耐心等待。随后,谭推的身影如约出现。

      先是一个照面,谭推心下一叹:

      嗯……玉容乌发,清隽雅致,挺肩阔胸,首先得好看。

      装扮的一丝不苟,气质沉稳,姿态也无出格之处,傲娇中夹杂着一丝恭谨,处处透着得体。

      果真挑剔。

      谭推不由得再看两眼,直至对方略有局促地避开他眼神,率先开口:“六叔,久仰大名,晚辈也常听霜亦提起您。”

      被这一道沉稳的恭维声深深拿捏,谭推立马引他看向鸢河,指向一艘规制豪华的游船:“今夜,我领你们在船上尝尝新的菜式,六叔我行程匆忙,怕是待不了几刻,不过这艘画舫我已经为你们包下了,这一年,你们大可随时前来游玩。”

      然而,陆尊却微蹙眉头,颇感为难。

      犹豫片刻,他迟疑开口:“多谢六叔慷慨。可……六叔,不如我们去对岸那家宾楼小坐,晚辈已安排妥当,还请六叔赏脸。”

      谭推立马沉下脸来。

      敢情自己身为鸢都数一数二的巨贾,连请人吃饭的资格都得退让给后辈了?岂有此理。

      谭推别过脸去,嘴角绷直,即便对方姿容出众,也不再相望:“我不常在鸢都,不过我确也听闻,你是陆大将军的嫡子。纵使这朝代更迭,如今大兴商贸,却始终扭转不了我们商贾的地位。怎么,看不上六叔的游船?”

      “绝非如此。”陆尊连忙否认,“晚辈此前虽未曾得见,但心中对六叔您一向敬慕,只是……只是霜亦她素来惧水。”

      “此事我又怎会不知?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此地、此船。”

      见陆尊一脸懵然,谭推问向他:“陆尊,我问你,你觉得,一个人在面对过往的阴影时,是该正视面对,还是趋以避之?”

      “若是自身,晚辈定会竭力克服,坦然面对。”思索片刻,陆尊答,“可若是心爱之人,晚辈以为,若非无伤大雅之事,不如让她远离。”

      “何以判断是否无伤大雅?”

      “恕晚辈愚钝,无法一一列举,可此事涉及生死,自然绝非无伤大雅之事。霜亦她心中对鸢河素来恐惧,若是我可以做到,必不会再让她涉水、涉险。晚辈虽无惊世才干,但依照我将来的筹谋,凭一已之能,我确信,对于霜亦,我定会护她一世周全,绝不会再让她心生恐惧。”

      话音落定,霜亦姗姗来迟。

      两人隔空相望,眼神胶着难分,仿佛将第三人视作无物。

      随后她问向两人:“是何心生恐惧?”

      谭推重复:“霜亦,我问你,对于恐惧之物,人是该坦然直面,还是一味躲闪?”

      思忖片刻,霜亦答:“若是仅涉及自身,我愿尝试去面对,权当自我历练,可若是关乎亲眷家人,能力所及,不如将他隔绝风雨。”

      “……”

      对于那回,谭推曾一度怀疑两人私下对过暗号,可思来想去,除了他,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问出那种冠冕堂皇的问题。

      那既然是默契,再想到那夜两人的眉来眼去,他以为两人之间自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情意。也因此,后来当他在外地听闻陆尊弃她而去,也着实一惊,全然不敢相信,只当是信使传错了消息。

      那些话历历在目,又怎会如此?

      他问向自己,莫不是天底下的负心人统统落向了谭府,又莫不是当年他被那个女人抛弃,谭府上下时常为他焚香祈福,祈求孽缘退散,却偏偏又将这份恶缘转移到了霜亦身上?

      难怪这些年他艳缘颇为繁盛,行商数年,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

      他很少那般自责,平日里不信天理轮回,也不算个喜欢揽责上身之人,可每每想到两人的经历竟如此相似,作为长辈,他着实有些心虚,虽然这心虚属实有些莫名其妙。

      带着这份荒唐且没来由的歉疚,他广施钱财,所历之处时常寻找灵秀宝地为霜亦祈福,只盼着有朝一日在他归来之际,再会一会她身边的新人。

      可此番归来,霜亦还是孤身一人找来了,一如既往。

      谭推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身影,见她总是这般形单影只,他低叹一声,扭过头来,继续望向眼前的开阔景致。

      南炎古湖的湖光山色依旧潋滟。

      放眼望去,远处的南炎山巍然矗立,山下一汪宽阔无垠的古湖静静卧着,湖面澄澈如镜,将半边黄昏时分的残霞以及连绵的山影清晰映照水面。

      在寻到六叔后,霜亦朝着湖岸的方向缓缓走去。

      待她走到跟前,谭推并未立即收手,而是一心凝在眼前的那根鱼线上:“你来得正好,我也该收尾了。”

      见六叔神情专注,霜亦若有所思:“侄女一直在想,您能有这么大的耐力,在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地方待上整整一个下午,这般沉得住气,即便当年您不走商途,而是投身科考,想必也定能高中三甲!”

      “你说这话,一定别有企图。”

      “……并非,如此。”

      谭推将信将疑地看向她:“不过,我告诉你,沉心静气、心智坚毅与身形的僵坐不动还是有些分别的。你看,我虽能在此处待这一整个下午,但,你能保证我的神思就没有游离到别处去吗?”

      “您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霜亦看向眼前的波光荡漾,心绪竟随着湖面微微波动:

      “一个人的意念,又岂是自身能轻易左右得了的。”

      谭推听出了她的恍惚,疑惑看向她:“怎么?你说说看,你又要左右你的何种意念了?”

      她清了清思绪,急急换了话锋:“我今日来时碰到父亲,父亲说了,让我——”

      “让你劝劝我,少花些心思在生意和垂钓上,让我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子嗣,是吗?” 谭推打断她。

      霜亦莞尔一笑:“还是六叔最了解父亲。”

      “我从来都不甚了解我的那位大哥,你的父亲。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听他说这些,六叔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六叔,不是我说您,您作为鸢都乃至普天之下无出其右的第一巨贾,您那偌大家业、万贯家财,日后难不成,真的要拱手让给我的那些或亲、或表的兄弟吗?”

      “你错了,我会托付给你。”

      “……嗯?”

      见霜亦一脸诧异,谭推笑道:“怎么?你惊讶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六叔更疼爱你吗?”

      他再煞有介事地看向她:“又或者,你怕接不住这偌大的福气?”

      霜亦装作严肃道来,细细看来,眸中似乎还藏着几分不知真假的不情不愿:“我倒是,不排斥接受那些钱财。”

      谭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排斥?”

      “我、我是说,我很乐意接受……”霜亦赧然,“我只是……我担心我会将您的基业挥霍一空。”

      谭推哈哈一笑:“你放心,如今我的财力我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你,没那个能耐。”

      “罢了,我只是将父亲的话传达给您,您爱听不听。其实我今天来,要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

      “你又有什么事要……利用我?”

      “何来利用?”霜亦挺身正色,眼神笃定,心中却隐隐发毛。

      她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学医时外出采药,便知山里但凡有毒物,周围几步之内,一定有能化解的草药。这么多年来,她虽心有愧意,却也早已习惯,她这个只知索取的“毒物”,凡是遇到任何棘手难事,只管转身投向咫尺之内、这位门路通达的六叔。

      这样做来,从未出过差错。

      当然了,她的这位六叔也心知肚明,每每在见到她之前便早早的做好了散财、拨人的准备。

      霜亦再低眉赧然:“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连出面都谈不上……”

      “说吧,何事?”

      “雪漠归羚丢了一个人,我需要您遣些人给我找出来。”

      谭推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医馆里头,半数以上均是无家可归之人,即便父母兄弟健在,那些所谓的家人也从来不闻不问,只当摆脱了毕生的累赘。外头的疯患也不在少数,但凡在流民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这类人。少一个,你便再纳归一个便是,总归是救死扶伤,你又何必自寻烦恼,费力寻找。”

      “这个人,我一时也没有理清头绪。总之,他很特别,他离开医馆之时,神智已恢复常人。”

      听到她如此道来,谭推也不觉一惊:“恢复常人?”

      “没错,您不必怀疑。总之,我要找到那个人。”

      “恢复常人……”谭推蹙眉,更加不解,“所以,你是想继续钻研这个人、这些人?”

      “可以这么说。我不能放任如此关键的一个人就那样离开,他对我将来的考究想必会很有助益。”

      “那你想怎么钻研?他若是不愿回来,或是他的家人不愿放他回来,你总不能将他绑来吧?”

      “必要的话,也不是不可——”

      言至半途,见六叔面露惊诧,霜亦自觉不妥,连忙分辩:“放心,六叔,我并非喜爱施暴之人。总之,找到他是第一步,其余的,我想,也总会有法子……”

      “你总是说会有法子,但……六叔并非想要挫你的锐气,只不过,历朝历代,由来已久,疯病,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彻底解决的事。”

      想到接连遇到的两件奇事,霜亦看向谭推,眼底灼灼生辉,语气坚定:

      “但如今有了转机,不是吗?”

      说罢,霜亦再看向湖面,眸光澄澈,灿然而动人。

      此刻湖光渐隐,暮色渐沉。湖边草木映着霞光,临水依依摇曳,水波漾着最后一点日光,悠悠晃荡。

      她看到,远处那座炎山在渐次昏暝的天色中,笼在轻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赤红的山棱被暮色浸得柔和,半掩于氤氲的云气之间,仿佛静卧于天地的尽头。

      两人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影,伫立片刻,缓缓转过身,整衣收具,踏着柔和暮色,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准备踏上归程。

      回程的路上,霜亦道:“六叔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去了趟皇宫。”

      “我当然知道,前些日子我举荐你去,也算正合陛下的心意。如今二公主……她如何了?”

      “我正要和您说说二公主的事。其实,我给他们提供的那些方子,都是彻彻底底的无用之物。”说着,霜亦语气渐沉,“其中有那么一些药物,或许有着滋补安神的功效,但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是将所有可以想见的法子,都悉数呈了上去……”

      “我倒是听说那些冥想之术,或许有些益处。”

      “任由鸢都任何一家寻常医馆都心知肚明,那些针灸、祝由、冥想,对任何心神之类的病痛或许都有些缓解的功效,但,仅仅是舒缓而已。”

      此刻,谭推看到,原本眸光清亮的霜亦渐渐收敛神色,眉宇间隐隐浮起一缕不安与怅惘。

      “你要知道,她没能好转,也是陛下意料之内的事。世人都知道,人一旦得了疯病便如同一脚踏入了黄泉,这些人,用从前你父亲的话说,即便是神仙来了,兴许也救不了。但对于陛下来说,即便希望渺茫,她也仍尚存一丝念想,否则这一年来,也不会有一批又一批的郎中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进出皇宫了。”

      见霜亦不言不语,谭推接着劝解,语气深沉:“霜亦,对于陛下、对于二公主来说,你的前去若真有缓解之效,就已足够。”

      “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霜亦垂下头来,神色低落,“可我、我不知道……”

      “霜亦,我明白,我知道你不想止步于此。”

      “六叔,我不能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给了旁人去。”

      “所以,你想让我找寻那个人,是吗?”

      “您方才说的没错,若论私心,我想钻研这些人,甚至你可以说,我想以这些人为试炼之材,倘若……倘若对他们并无过多弊害的话。”

      说话之际,见谭推心有疑虑,霜亦问:“您似乎不敢苟同?”

      “我并非质疑你的手段。六叔是经商之人,自然明白世间万物都有它的价码,都有它或明或暗的,获取之道。”

      谭推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怜悯:“我只是不理解你的……坚持,在我看来,你的这些努力、这些执着,恐怕最终都将是徒劳无功。没有结果、没有回报的事,我以为,世人大都不会倾力以赴。”

      “六叔,您虽是生意场上的人,但我也清楚,无论从哪一处来看,您都并非拘泥利弊、计较得失之人。”

      听闻此话,谭推先是一顿。

      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心思沉敛的侄女,他可以轻易地想见,当初,她又是经历了何等的催折,才修的这一副通透而笃定的心境。

      想到三年来她身侧的空空荡荡,谭推不由得沉沉看向她:“霜亦,你总是为我那大哥传达他的要求,打探我的婚事,那你呢?我以为这些年来,登你谭府求娶的,原也不在少数。”

      “我还年轻。”

      谭推艰涩一笑,无奈摇头:“鸢都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子,怕是早就嫁为人妇。”

      温煦恬静的暮色下,霜亦垂下眼帘,长睫在清婉的脸庞投下格外分明的阴影。

      “六叔您忘了吗?”

      她语气平静淡漠,不见任何起伏:“我也险些嫁为人妇,只不过我的夫君,消失了。”

      ……

      四下寂然,晚风渐凉,拂动衣袖,一阵风再透过轿帘徐徐吹来,霜亦不禁收了收单薄的衣襟。

      透过因颠婆而轻轻荡起的帘布,霜亦看到,远处湖面的波光随着落日的余晖轻轻荡漾,粼粼生辉,整片天地都浸在一派静谧悠远的晚景中。

      而这时,远处的炎山、古湖已与暮色相融成一片清寂的苍茫。

      不多时,两人的马车来到东厢长街,谭推掀开车帘,看向远处城中次第燃起的灯火,以及鸢河上璀璨夺目的游船,怔怔出了神。

      他迟疑问:“霜亦,你此次去到皇宫,除了二公主,其余的,还有什么见闻吗?”

      霜亦默默看向他,起初并不想主动提起那位对于整个谭府来说,都讳莫如深的虞国夫人。

      仿佛心照不宣一般,在这个家族的里里外外,每一人似乎都已将那件早已锈迹斑斑的往事埋藏深处,倘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提起,正如她当年的婚事。

      可看到谭推那不同往常的黯淡神色,她还是一五一十地回了他:“六叔,每年的谷雨时节,便是几位公主归鸾的时日。她,也不会例外。”

      六叔低叹一声,视线缓缓上移,望向前方那即便隔着几条街、也能遥遥相见的鸢阙。

      “我知道。”

      那高阁高耸入云、流光璀璨,每每入夜点灯,就有如睁开了慵懒的双眼,冷冷地看向尘世中的凡人。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过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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