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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 晓窗凝软意,旧影识初心 拂晓时分李 ...

  •   萧云被脚步声吵醒。

      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反复几次,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光还没亮。房间里很静,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那个人,还是这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软的头枕,蓬松的棉被,加之空气中清淡的檀木香,若隐若现,这间屋被那人刻意布置过,这感觉就像少年时在净谷那样,让人心安。他许久未曾睡得如此安稳了。

      萧云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没有停,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云没动,也没睁眼。

      那人走到床边,站定。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萧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那种锐利的、审视的目光,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好似怕看多了,看重了,那目光就会将他惊醒。

      萧云闭着眼,不说话。

      那人也不说话。

      他就这么安静地站了许久,萧云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李晏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站这儿多久了?”萧云问。

      “不久。”李晏泊说。

      萧云看着他的眼睛,表示质疑。

      “……差不多一刻钟?”

      李晏泊目光瞟向一旁,心虚地回答道。

      萧云叹了口气,坐起来。李晏泊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走远。萧云低头穿鞋,他站在旁边。萧云走到窗边推开窗,他也走到窗边。萧云回头看他,他正站在身后半步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

      “你就没什么别的事做?”萧云问。

      “没有。”李晏泊理直气壮,“现下我可是个昏死的中毒之人,你难道忘了?毒可是你亲自下的…”

      萧云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倒是装得像一点,”他说,“哪有昏死的人站在这儿盯着人看的?”

      李晏泊想了想,走回床边坐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这样行了吧?昏死了。”

      萧云看着李晏泊,那样子让他不禁微笑。他靠在窗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

      “你闭着眼睛怎么盯我?”

      “用心盯。”李晏泊睁开一只眼,“你看,这不就盯住了?”

      萧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荡了一下就没了。但李晏泊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靠窗一个坐床,一个低头一个仰脸,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忽然说:“你已经盯着我两天了。”

      “两天零两个时辰。”李晏泊说。

      萧云看他一眼:“你连时辰都算着?”

      “当然。”李晏泊理直气壮,“我是一个病人,病人没什么事做,就只能盯盯人,算算时辰。”

      萧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去看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

      “阿晏。”他忽然说。

      李晏泊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嗯?”

      “没什么。”萧云说,“就是叫一声。”

      李晏泊没有说话。他看着萧云的侧脸,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比原来的少年更消瘦,棱角分明了,眉眼间的少年气被磨平了,换上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但他还是他,哪怕是换了容貌,又或者说是不管他变成何种模样,都还是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晏泊忽然说。

      萧云没回头。

      “以前你话多,”李晏泊说,“整天笑,闹,跟谁都聊得来。沈宥那么抠门的人,你都能从他手里抠出银子来。”

      萧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记得?”

      “记得。”李晏泊说,“什么都记得。”

      萧云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我也记得。”

      上午的时候,凌隆进来送茶。

      他端着茶盘,步子很稳,身着一件颇为精致的金丝软甲,那甲叶随着步伐轻轻擦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将茶盘置低,放下两杯清茶和一碟桂花糕。说:“殿下,我去门外候着。”未多看萧云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萧云随手拿起一杯茶,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

      “你这副将,将你照看的不错,知你喜欢什么茶,也知你爱吃什么点心。必是极为亲近的人吧,嗯,长得倒也标致。是叫什么来着?凌隆?”

      李晏泊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一手拿起一颗桂花糕,一手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我夸你的副将将你照看的好,至于你笑成这样?”

      萧云的语气更淡了,随即看向窗外,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小会儿便遮住了太阳。

      “对对,我这副将,与我十分,不,是极为亲近。近些年也确实日渐标致了。让我颇为满意。”

      “嗯,如此甚好。”萧云放下茶杯。盯着窗外的那云,阳光被完全挡住了。明明刚还是极为晴朗的天气,现下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

      “玄武,你进来!”李晏泊边笑,边对着门外喊到。

      凌隆推门而入。应道:“殿下,何事?”

      “你过来,让我们这位故人好好看看你。”

      凌隆走过来,在李晏泊面前站定,腰背挺直,目不斜视。萧云坐在窗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凌隆身上转了一圈。然后那茶杯停在半空,萧云像被点了穴,随即震惊道:

      “你刚才唤他什么?玄武?!他是玄武?!”萧云问。

      “嗯。”李晏泊笑着说,“如何?认不出来了?”

      萧云没回答。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凌隆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凌隆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站着没动。

      萧云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凌隆的眉头皱起来。

      萧云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绕到背后捏了捏他的背。

      凌隆的脸黑了。

      “你做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

      萧云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凌隆,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消失了。随即他也笑出了声。

      “他竟是玄武?”他说,声音很轻,“从前,净谷中那个……一碰就哭的小胖子?终是我年岁大了,竟忘了这个小胖子的本名。哦对,是叫凌隆的。”

      凌隆的脸更黑了。

      “谁一碰就哭!”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萧云没理他。他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喃喃自语:“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胖墩墩的,跑起来都喘。楼也说你不是学武的料子,让你去跟止语学观星,或者去跟悬邈学医。你不肯,非要赖在崇武院,陆先生好像也不怎么看好你…”

      凌隆的耳朵尖红了。

      “你非说总有一天能打过我,要变强。”萧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我问你为什么,你说——”

      “别说了!”凌隆急得声音都变了。

      “你说,”萧云慢悠悠地继续,“‘我要保护半夏。’”

      凌隆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那是小时候的事!”他吼道,“我现在——”

      他忽然不说了。他憋着一口气,瞪着萧云,瞪了半天,表情由愤怒到震惊,由震惊到惊喜,又从惊喜转为平缓,最后他说:

      “聆语兄长,我现在能打过你了。”

      萧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好,”他说,“你长大了。”

      凌隆的脸更红了。他看了李晏泊一眼,李晏泊正端着茶盏,一脸看戏的表情。凌隆气结,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着萧云:

      “不许再提小时候的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晏泊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现下的好时光。

      “你故意的,他小时候你就爱逗他。”他说。

      萧云擦了擦眼角,笑笑没答话。

      下午的时候,阿茴来了。

      他从后门溜进来,肩上跨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被凌隆一把拎住。

      “大白天的干嘛像个耗子一样?”凌隆明显气儿不太顺。

      “我、我搬来住啊。”阿茴缩着脖子,“太医令让我全权负责七殿下的治疗,我得住这儿,不然怎么‘治’?”

      凌隆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带他往里走。阿茴跟在后面,一路东张西望,心里想:原来皇子府也就这样,还不如沈财神的宅子气派。

      凌隆把他带到偏院,指了一间厢房:“你住这儿。”

      阿茴探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又干什么去?”凌隆拦住他。

      “我去看七殿下啊。”阿茴理所当然地说,“我现在是七殿下的主治大夫,不得去诊平安脉吗?”

      凌隆看着他,没说话。阿茴绕开他,一溜烟跑了。

      李晏泊和萧云正在书房里下棋。对弈双方一人屏息不语,一人执棋不落,氛围颇为凝重。阿茴推门进去的时候,被这气氛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李晏泊看了他一眼,说:“进来。”

      阿茴蹭进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太医令那边怎么样?”李晏泊问。

      阿茴一下子来了精神。几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殿下您不知道,昨天可吓死我了。”

      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比划,唾沫横飞:“太医令把全城的大夫都请到他府里去了,连我师父的医馆都请了——当然,你也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我心想,总不能让师姐去吧,她去了的话没准儿我们悬济社一门全都得完蛋,于是我就代师父去了。您没看见那些大夫的表情,一个个拉着脸,谁都不敢说话。太医令问了好几遍,有没有人有法子,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还听说,太医令前一天进宫面圣了。陛下一听您中毒,脸色都变了,说‘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老七医好’。殿下,嗯…虽然您说陛下平时……嗯,不怎么过问您的事,但这次好像是挺着急的。”

      李晏泊的睫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茴继续说:“太医令从宫里出来,后背都湿透了。他连夜把太医们都叫去,问了一晚上,没人有办法。这才想起来请城里的大夫。”

      “然后呢?”萧云问。

      “然后我就站出来了。”阿茴挺了挺胸,“我骗他说,我有祖传秘方,七天后能让殿下醒过来。”

      李晏泊挑了挑眉。

      “太医令问我什么秘方,我说不能说,是师门的不传之秘。他又问我若醒不了怎么办——”阿茴的声音低下去,脖子缩了缩,“我说,那您就把我杀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你倒是不怕死。”

      “怕啊,怎么不怕,但是殿下这不是好好的么,还能下棋呢…”

      阿茴看了眼棋盘,跟李晏泊说他有步棋走的不好,杯李晏泊送了个白眼。然后他继续说:

      “何况虽然我师父不在,但城南医馆的招牌可不能砸。如果我‘医’好了您,这得是一块多大的活招牌,我,阿茴,医好了一位皇子!”

      李晏泊看着他,颇有些无奈,悬邈先生一世低调,怎么徒弟各个精得像狐狸。

      阿茴自顾自地说下去:“太医令想了很久,您猜他说什么?”

      他学着章弥的样子,背着手,眯着眼,慢吞吞地说:“‘老夫行医三十年,头一回把希望押在一个孩子身上。’然后他说,‘七天之后殿下若醒,老夫保你个太医署医正。若醒不了——’”

      他没说下去,缩了缩脖子。

      “他没说完,”阿茴小声说,“但我懂他意思。”

      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样子颇为滑稽。

      萧云看着他,说:“你胆子确实不小。”

      阿茴嘿嘿笑了两声,又说:“殿下您现在可千万别‘醒’。就在府中逍遥七日,左右我那个‘祖传秘方’是骗人的。我就给您‘施针’‘用药’,做做样子。太医那边我来应付,您该干嘛干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您最好还是别出门。毕竟您现在是个昏迷的人。”

      李晏泊看了萧云一眼。萧云别过脸去。

      “行了。”李晏泊说,“你去找凌隆,让他给你安排住处。”

      “玄武兄长已经安排了。”阿茴说,“偏院那间厢房,挺好的。但不知谁惹他了,气鼓鼓的,我自己回去就好,可不敢再去招惹他。”

      李晏泊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茴行了一礼,转身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

      萧云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得回男伶馆了。”

      李晏泊看着他:“男伶馆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萧云惊讶地问。

      “我让人把你带回来,然后把男伶馆砸了,你不该在那种地方。”

      “我怎么不该在那种地方呢?我是个伶人,理应在那种地方。何况,皇后总要再召见我的,我在你这,你让皇后的人来你的府里传我再去下毒害你吗?”

      “为什么非见不可?”李晏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为什么非要听命于她呢?!”

      萧云没说话。

      李晏泊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没藏住的疲惫。

      “你哪儿都不许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萧云抬起头,看着他。李晏泊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这些年积攒的疑问、委屈、愤怒,还有藏在最深处的那点怕。怕他再走。怕他再瞒。怕他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也有一点暖。

      “你盯着我两天了,”他说,“还不够?”

      “不够。”李晏泊说,“两天不够。”

      萧云愣了一下。

      李晏泊没有笑。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萧云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萧云站在那一格一格的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晏泊站在他面前,等着。

      过了很久,萧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他说,“我先不走。”

      李晏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云。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萧云的手腕。和那晚一样,攥得很紧。

      “季云聆,”他突然说,“关于这些年和这些天发生的事,你不该给我个详尽的解释吗?”

      萧云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挣开那只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李晏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晏泊的眼睛。

      “明日,”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晏泊愣了一下。

      萧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晏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他攥过的那只手腕上,还留着一点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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