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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惊梦牵前憾,悲田隐寒谋 李晏泊被坠 ...

  •   手在不停地往下滑。

      他死命地攥着那只手腕,拼了命地往上拉。但那手腕太细了,全是血,滑腻腻的,他抓不住。他加了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攥,指节泛白,指甲掐进皮肉里。但还是在滑。

      “聆语——”他喊,声音被风吞掉了。他低头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很深很深的黑,像要把人吞进去。

      “聆语!!”

      那只手腕从他掌心里滑脱了。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风从崖底涌上来,灌进他嘴里,灌进他眼睛里。他想喊,喊不出来。

      “聆语!!!”

      他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青灰色的。窗外有光,天还没亮透。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梦里攥得太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他定了定神,忽然坐起来。被子掀到一边,鞋也没穿,赤着脚推门出去。

      廊上没有人。他走过回廊,转过墙角,脚步越来越快。他怕那扇门推开是空的。他怕那个人不在。他怕这七年不是梦,现在才是梦。

      他停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萧云不在床上。

      他站在窗边,听见门响,回过头。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看见李晏泊的样子——光着脚,只穿着丝绢制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吓人,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萧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走过去,走到萧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萧云抱住了。

      抱得极紧。

      萧云感觉到他的心跳,太快了,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他的肩窝里有一片湿热——李晏泊没出声,但他在发抖。

      “做噩梦了?”萧云问。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萧云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萧云没听清,但他感觉到了——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再问。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晏泊的背。

      “没事了。”他说。

      过了很久,李晏泊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梦见那年。梦见你掉下去,我拉着你,拉不住。我那时候太小了,力气不够……”

      他没说下去。

      萧云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手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拍着李晏泊的背。

      “不是你的错。”他说。

      李晏泊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也做过噩梦,醒来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喊。每次都是萧云过来,拍拍他的背,说“没事了”。

      现在他什么都看得见了。但他还是只会喊他的名字。

      萧云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抱着一个,一个拍着另一个的背。月光从窗口移进来,又移出去。天快亮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凌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马车备好了。”

      李晏泊没有动。萧云也没有动。

      “知道了。”萧云说。

      脚步声远了。

      李晏泊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光着的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涩。

      “我跑过来的,”他说,“鞋都没穿。”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也笑了。

      “去穿鞋。”他说,“我等你。”

      马车出了洛阳城,往南走。

      萧云说往南,李晏泊就让凌隆往南。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问多远。他坐在车里,从袖中摸出一只狐狸面具,慢慢戴上。面具是红底黑纹的,眉眼细长,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窗外是初秋的景色,庄稼快熟了,黄一块绿一块的。路边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追着跑的孩子,有蹲在田埂上吃饭的妇人。

      “你什么时候备的?”萧云忽然问。

      “一直备着,自己做的。”李晏泊说,“总不能真顶着这张脸出去。”

      萧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狐狸面具遮住了李晏泊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颌。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亮得很。

      “好看。”萧云说。

      “什么?”

      “这狐狸。”萧云又闭上眼,“好看。”

      李晏泊愣了一下,没接话。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变成土路,又从土路变成石子路。颠得厉害,凌隆在外面喊了一声:“殿下,路不好走。”

      “慢些。”李晏泊说。

      又走了一刻钟,萧云睁开眼:“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庄子前。青砖灰瓦的院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在风里轻轻晃。门口两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条长凳,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悲田院”三个字。

      李晏泊下了车,面具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门口的管事迎上来,穿得干干净净,脸上堆着笑。

      “萧公子,您来了。”

      萧云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递过去:“给孩子们买些糖。”

      管事接了,笑得更深了:“萧公子每次来都破费。”

      “里面人多吗?”萧云问。

      “多,最近又来了几个。”管事侧身让路,“这位是……”

      “友人。同来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的。”萧云说,“脸上有旧疾,不便示人。”

      管事连忙拱手,不敢多看:“您请,您请。”

      李晏泊跟着萧云往里走。院子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间有个花坛,种着月季和菊花,开得正盛。几间大屋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桌椅板凳,墙上贴着字画。后院传来孩子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萧云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大空场,铺着青砖,边上放着些孩童的杂耍玩意儿和秋千,都是新打的,木头光滑,没有一根毛刺。十几个孩子正在玩,大的十来岁,小的刚会走路。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萧哥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童先看见了萧云,扔下手里的泥人儿就跑过来。

      “萧哥哥来了!”另一个也跟着喊。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叫。萧云蹲下来,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

      “给你们带了糖,去门口找阿叔拿。”

      孩子们欢呼一声,又呼啦啦跑了。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没动,站在原地,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看着萧云。

      萧云走过去,蹲下来。

      “你是新来的?”

      小男孩点点头。

      “叫什么?”

      “二狗。”小男孩说,“爹说贱名好养活。”

      萧云笑了。笑容恬淡,但李晏泊看的真切。他站在几步之外,隔着面具,看着萧云蹲在阳光里,和那个孩子说话。他想起小时候,萧云也是这样蹲下来,对他说:“你叫什么?李晏泊?记不住也懒得记。以后我就叫你阿晏吧。”

      “你是谁?他又是谁?”小男孩指着李晏泊问。

      萧云站起来,看了李晏泊一眼。

      “你可唤我阿叔。”他说,“他?可唤他狐狸阿叔。”

      小男孩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李晏泊,忽然笑了:“他戴的面具真好看。”

      李晏泊不知道该怎么接。萧云笑出了声:“你眼光不错。”

      他拍拍小男孩的头:“去玩吧。”

      小男孩跑了。萧云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孩子。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晏泊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你常来?”他问。

      “有空就来。”萧云说,“给他们带些吃的玩的。”

      “这里收留了多少孩子?”

      “多的时候五六十个,少的时候二三十个。有人被领走,又有人送来。”

      李晏泊沉默了一会儿:“都是孤儿?”

      “不全是。”萧云说,“有的是家里养不起,送来的。有的是……”他没说下去。

      凌隆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玩,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凌隆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萧云和孩子们待了一下午。他教他们唱歌,给他们讲故事,把带来的糖果一个一个分到他们手里。有个小女孩非要他抱,他就抱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小女孩咯咯笑。

      李晏泊站在旁边看着。萧云笑的真切,他已许久没见过这样的萧云了。或许是因为他换了脸的缘故,又像是从未见他这般笑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萧云还叫季云聆,整天又笑又闹,跟谁都聊得来。虽大着他些年岁,看起来却不如他性情沉稳。这些年他差点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原来他还在。

      幸好他还在。

      一个小男孩跑到李晏泊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摘面具?”小男孩问。

      李晏泊低头看着他:“因为脸坏了,怕吓着你。”

      小男孩想了想,说:“我不怕。”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面具的边缘。李晏泊没有躲。小男孩碰了一下,缩回手,又碰了一下。

      “不吓人。”他说,“挺好看的。”

      李晏泊隔着面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面具遮着,看不见,但小男孩好像感觉到了,也跟着笑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管事来催:“萧公子,该回了,天黑路不好走。”

      萧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孩子们围着他,不肯让他走。他一个个摸头,说下次再来。

      “萧哥哥下次什么时候来?”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

      “很快。”萧云说。

      “说话算话?”

      “算话。”

      小女孩这才松开手。

      马车出了庄子,往回走。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的笑意不见了,换上一脸凝重。李晏泊看着他,隔着面具,目光很轻。

      “这些孩子,”他说,“跟我们小时候在谷里差不多。”

      萧云睁开眼。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萧云没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车外喊了一声:“玄武,掉头。”

      马车停了。凌隆在外面问:“兄长?”

      “掉头。”萧云说,“回刚才那个庄子。”

      李晏泊狐疑的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凌隆已经调转方向,重新往庄子上去了。

      不多时,马车又回到了悲田院。天已经暗了,庄子里的灯亮了几盏。萧云下了车,没有走正门,绕到后面,推开一扇小门。李晏泊跟着他悄声走进去。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但和白天不一样了。空地上没有孩子玩耍,花坛边的长凳上空空荡荡。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们沿着墙根走,走到一排矮房前。窗户糊着纸,透出昏黄的光,里面有人声。

      萧云停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晏泊凑到窗边,往里看。

      屋里坐着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并排坐着,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棍。那棍子不是普通的木棍——上面钉着几排细铁钉,钉尖朝外,在灯火下泛着冷冷的光。

      “开始。”男人说。

      孩子们齐声唱起来。是白天萧云教他们的那首歌。唱得很好听,声音又脆又亮,调子也准。但李晏泊听了一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太齐了。齐到不像是人在合唱,像是一群木偶。

      “停。”男人说。

      孩子们立刻闭嘴,没有一点声音。

      “第三排第二个,你走调了。”

      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起来,脸白了一下。

      “重唱。”

      小男孩开口唱。刚唱了两句,男人的细棍就快速的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铁钉扎进皮肉,又拔出来。手背上留下几个细小的血点。

      小男孩咬住牙,没出声。

      “重来。”

      小男孩从头唱。又是两句,细棍又落下来。这次是手心。他抖了一下,声音变了调。

      “笑。”男人说。

      小男孩愣住了。

      “我说笑。”男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不凶,不狠,平平淡淡的,“你是给贵人唱曲,哭丧着脸,贵人能高兴吗?”

      小男孩挤出一个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翘着,那张脸看起来奇怪极了。

      “记住,”男人说,“你们现在吃的、穿的、住的,都是先生给的。不好好学,如何对得起先生?”

      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脆生生的:“是,阿叔,我们知道,阿叔是为我们好。阿叔教我们报答先生,为自己挣前程。”

      李晏泊的手攥紧了。

      “继续。”男人说。

      小男孩又唱。脸上带着笑,手背上的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声音发抖,调子还是不准。细棍又落下来。这次是胳膊。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笑着唱,一遍又一遍。

      李晏泊往前迈了一步,萧云一把拉住他。

      “别。”萧云的声音压的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晏泊回头看他。萧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攥着他胳膊的手很紧,骨节发白。

      屋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记住,你们现在是先生养着。出去,谁养你们?待学好了本是,将来做个伶人,是有大用处的,出去了,先生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懂了吗?”

      孩子们齐声回答:“懂得,遵先生的命。”

      “大声点。”

      “懂得!遵先生的命!”

      声音又脆又亮,整整齐齐的。齐的让人直打寒战。

      李晏泊闭上眼。

      萧云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李晏泊跟上去,一句话没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排矮房里,歌声又响起来。一遍,又一遍。

      马车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车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与这夜色的暗互相映衬。

      萧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不说话。

      李晏泊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萧云开口了。

      “这便是我前些年待过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波澜。

      “掉下去之后,脸毁了,被人救了。换了这张脸,养了两年伤。后来发现,那个地方不对劲。”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

      “那些孩子,不是去享福的。他们被训练成各种人——唱曲的,伺候人的,打探消息的。听话的有饭吃,不听话的……慢慢就听话了。还有些孩子…”

      他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吗?不是高兴,是习惯了。笑才有饭吃,不笑就要挨打。打到会笑为止。”

      李晏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也是?”他问。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我还好些,”他说,“毁了容又没毁了本事,毕竟我仍是聆语。”

      李晏泊闭上眼,心里泛着闷声的疼。总感觉萧云还有话没说完,但此时,他心里沉的一句都问不出口。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萧云说,“慢慢摸清了一些事。刚才那人口中的先生,是个极有权势的人,又或许,他不是一个人,这样的庄子,也不只在洛阳有,别的地方也有。”

      他顿了顿。

      “我想查清楚,他或者是他们,到底是谁。”

      “所以你进了宫。”李晏泊说。

      “是。”萧云说,“皇帝喜欢伶人,皇后也喜欢。只要演得好,就能接近他们。接近他们,就能查到更多。”

      李晏泊沉默了很久。

      “你为何不直接回来找我,毕竟我还是个皇子。”

      李晏泊的压抑着情绪,但萧云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东西。

      萧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你也是个7岁就被迫出宫教养的皇子啊……”

      “况且你看我这张脸,”他说,“还像从前那个聆语吗?”

      李晏泊愣了一愣,看着萧云。一丝怒意涌上心头,萧云说的都是事实,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生气了。

      “你是觉得一个极不受宠的皇子就一无是处?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换了一张脸就将你忘的一干二净了吗?!”

      “不忘又如何?!七年了!谁知道七年间会发生些什么?”萧云抬起头,看着他,“你是皇子,你又能做什么?冲到那个地方把孩子们都抢出来?然后呢?那些人背后是谁你都不知道。”

      李晏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团火。

      “你怕我得罪不起他们?”

      萧云没说话。

      “还是你觉得我是皇室,就和他们是一伙的?”李晏泊的声音高了起来,“季云聆,你是不是忘了除去皇子的身份,我还是山魈?!”

      “我没忘。”萧云打断他,“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但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不想让你卷进来。万一他们背后是连你都得罪不起的人呢?万一……”

      他没说下去。

      李晏泊看着他,车里很暗,只能看见萧云的轮廓,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不安、挣扎,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李晏泊想起七年前。那一年他十三岁,刚恢复视力,睁开眼,世界是亮的,但萧云不在了。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

      “七年前我没拉住你。”他说。

      萧云愣了一下。

      “这一次,”李晏泊伸出手,攥住萧云的手腕,“我绝不会松开。”

      萧云看着他。

      “聆语,”李晏泊说,“七年前我只知你是聆语。现在你仍是。未来的许多年,在我心里,你可以永远都是聆语。”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苍岭没有得罪不起的人。你有我,有我们。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一起。”

      萧云看着他,看了很久。车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呀,”他说,声音有点哑,“还是老样子。”

      李晏泊没有笑。他攥着萧云的手腕,没有松开。

      “那个地方,”他说,“我会查清楚。”

      萧云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你现在还是个‘昏死’的人。”

      李晏泊沉默了一会儿。

      “等悬邈回来。”他说,“等阿茴把戏做足。”

      萧云看着他。

      “你信我?”他问。

      “信。”李晏泊说,“从始至终,都信。”

      萧云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李晏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月光落在上面,把两个人的手映的泛白。

      “阿晏。”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李晏泊愣了一下。

      “谢什么?”

      萧云没回答。他抽出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洛阳城的灯火在前方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珠子。

      凌隆在外面喊了一声:“殿下,快到了。”

      李晏泊应了一声,没有动。他看着萧云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的睫毛轻轻颤着。

      他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说话了。

      李晏泊也闭上眼。

      马车进了城,在七皇子府后门停下。萧云睁开眼,下了车。李晏泊跟着下来,摘下面具。夜风一吹,脸上凉凉的。

      阿茴从里面迎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殿……您出去了?”

      “嗯。”李晏泊说,“府里怎么样?”

      “没事,太医那边应付过去了。”阿茴看看他,又看看萧云,识趣地没再问,“我去给您备水洗漱。”

      他跑了。

      萧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里的青砖发白。

      “阿晏。”

      “嗯?”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他说,“我们回净谷吧。”

      李晏泊看着他。

      “你确定要回去?”

      萧云点了点头。

      “也该回去了。”他说,“也不知道净谷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一同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认不认得我。”

      李晏泊站在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

      “认得。”他说,“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认得。”

      萧云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晏。”

      “嗯?”

      “面具,”他说,“很好看。”

      李晏泊愣了一下。萧云没有回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李晏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心中思绪万千。月亮在他身后,月光洒在他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狐狸面具。红底黑纹,眉眼细长,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他把面具翻过来,内侧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

      他想起萧云说“好看”。想起萧云说“你信我?”,他说“信”。想起萧云说“谢谢你”,他说“谢什么”。

      他把面具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房,今夜该是一个安静的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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