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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幽巷观浮沉,故人复相逢 萧云深夜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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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洛阳城东,榆林巷。
这条巷子不在主街上,藏在一排商铺后面,拐三个弯才能到。巷口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白天有卖菜的老汉蹲在那儿,夜里就剩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晃着。
巷子深处,一扇黑漆门,门上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
伶。
这便是教坊别院——两进院子加一个跨院。
前院是大堂,三间打通,能摆下十几张桌子。正中搭着一座戏台,半人高,台柱子上雕着缠枝花纹,漆成暗红色,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台上铺着旧毡毯,边角磨得发白,踩上去软绵绵的。
大堂里常年烟雾缭绕。炉子里烧的不是炭,是加了香料的杂木,烟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还有说不清的、糜烂的味道。桌与桌之间挨得近,客人背靠背坐着,能听见隔壁桌的呼吸声。这里没有雅间——要说话,去后院。
后院是伶人们住的地方。一排矮房,十几间,每间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纸是厚的,糊了好几层,透不进光也透不进声音。院子里有一口井,伶人们早晚打水洗漱,井台边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萧云便住在这其中的一间房里。
黄昏时分,他正坐在房中回想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头晕,但脑子却越发清醒了。
那日宴散了,人散了,灯火也散了。他坐着宫里的马车,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这间屋子,又饮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最后干脆端起酒坛猛倒了起来。可不知怎的,今日的酒,却是醉不透。
只因他脑子里全是那杯酒,全是那个人仰头将酒喝下去的样子。
待听到街鼓“咚咚咚”的三声敲响,萧云换上寻常衣裳,从后门摸了出去。
七皇子府在城东。他不敢走正街,只能穿小巷。夜风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躲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远远看着那扇门。
府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有人进进出出——是太医,拎着药箱,脚步匆匆。凌隆站在门口,送了一拨人,又进去,过一会儿又出来。
他看见叶半夏从墙头翻进去,没过多久又翻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见沈宥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小会儿,车帘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马车掉头走了。
他看见顾十安——或者说是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也注视着府门。那人待了很久,然后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苍岭十三社的人,好像都来过了。
萧云攥紧拳头,又松开。他们都在。可他回不去了。他想起净谷的溪水,想起楼也说过的话:“苍岭之人,生死相依。”可他一个人在这里,连面都不敢露。
他还看见了别的人。
巷子另一头,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晃着。不似苍岭的人。穿的是寻常衣裳,但走路的方式异于寻常百姓——太谨慎了,太像在盯梢。况且早已过了宵禁时间,除了似他一般的“山岭精怪”,谁又会在街上肆意散步呢。天知道这又是哪方势力派来监视的探子,头脑属实不灵光。
他默默记下了他们的位置,也不再理会。
此时他更想靠近那扇门。想进去。想亲眼看一看那个人。
但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回到教坊别院,回到他那间逼仄的小矮房子里。
关门前他喊谭干当搬来的几坛子老酒,终是彻底让自己醉了。
一觉醒来,便已到了这个时辰。
第三日了,李晏泊也该醒了。
他略整理了衣衫面容,出门去了。
二、
凌隆带着安澜都左队冲到教坊别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左队长吴衡抬脚将门踹开,用了十成十的力,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萧云!”他站在门口,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把那萧云给老子带出来!”
伶人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一个敢抬头。
管事的温妈妈慌乱地跑到吴衡面前,上手搭上了吴衡那掐腰的左臂,谄媚道:
“郎将息怒!不知贵上是哪处军府差遣?有何急务也莫要动怒,待妾备些薄酒给各位上官消消乏可好?”
说罢,便自袖中拿出一个小袋子,塞到吴衡手中。
吴衡和凌隆对视了一眼,瞬时将那袋子掷于地上,哗啦一声散出许多铜钱。
“少废话,老子是七殿下麾下安澜都左队长吴衡!奉命拿萧云回去问话,把人给老子交出来,休要扯些其他!”
那温大家听罢心中一惊,竟是皇子私兵,更知不好应对。只得回到:
“萧公子现下并不在坊中,自从萧公子承皇恩受封御前参事,妾就不便常问其行踪了,请郎将上官明察啊~”
温妈妈边说边抹起了眼泪,好似她辛苦养大的儿郎一招入仕便再不听话一般楚楚可怜。
可那吴衡偏不吃这一套,看都没看她一眼,将目光转向凌隆:
“都头,她说不在,现在咋整?”
“搜,一间一间的搜。”
兵士们听到指令,便开始搜人,踹门的踹门,翻箱的翻箱。少时,整间屋便都乱得不像样子。
没有萧云。
凌隆扫了一眼那些抖成一团的伶人,冷冷道:
“把这儿砸了。”
兵士们一拥而上。桌子翻了,椅子断了,那些挂在墙上的戏服被扯下来踩进泥里。
原本华丽的一家伶馆,顷刻间成了废墟。
马蹄声远去,夜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伶人些许哭哭啼啼和温妈妈的哀号声充斥了整个巷子。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七皇子的人砸了男伶馆,百姓不知为何,但都觉得这皇子挺勇武的。
三、
凌隆带兵往回走。
快到皇子府后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巷子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萧云。
两人对视了一瞬。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殿下正在等你。”
他侧身,让开路。
萧云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后门进了皇子府。
四、
卧房门开了。
李晏泊坐在床上,脸色没有恢复,惨白中透着微微血色,看见来人,瞪大了眼睛。
他就这么瞪着萧云,没有说话。
萧云站在门口,也不敢动。
就这么过了很久,还是萧云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毒……可解了?”
李晏泊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他。
萧云又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李晏泊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云。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愤怒,喜悦,难以置信,又透着一丝不舍。仿佛那人是自梦中来,梦醒后就会再离去。
萧云被他看得心里发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
李晏泊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是死了吗?”
萧云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挤出了一抹苦笑:“是死过一次了。”
萧云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床边,站住了。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眼中布满血丝,但没有流泪。
“那既然又活了,为何不回来……”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萧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李晏泊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好像他松手,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萧云没有抽开手。
李晏泊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闷闷地说:“从现在起,你哪都不许去。”
萧云摇摇头,笑道:“七殿下,臣是御前参事,是时常要去御前行走的。”
李晏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凶狠,又带着一点委屈:
“好一个御前参事,你参的什么事,是要再将自己参的毫无踪迹,还是要将我也参死?”
萧云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像风一样。
“你呀,还是老样子,发起脾气来什么都说。”他说。
李晏泊把他往床沿拉了拉,让他坐下。
萧云坐下了。
李晏泊还是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
过了很久,李晏泊忽然说:
“你瘦了。样子也变了。”
萧云愣了一下。
李晏泊低着头,看着他的手腕,声音闷闷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
萧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李晏泊的头顶。
李晏泊没有动。
只是攥着萧云的那只手,攥的更紧了一些。
气氛似是温柔,却又清冷。然而此刻,窗外却传来与气氛极不匹配的女声。
“山魈,你感觉怎么样了?你如果死不了,我就先走了…”
随着半夏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卧室的门也咚的一声突然被撞开了,同时跌进来两个人。是叶半夏,和明显没拦住叶半夏的凌隆。
萧云来不及从床沿起身立起,但总算是迅速地抽回了被李晏泊死死攥着的手。
半夏狐疑地看着床上的二人,若有所思地说:
“山魈,看你这个想杀了我的眼神,你现在应该是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家看我的兔子们了,今天它们的孩子摆满月酒……”说完,她拽起凌隆迅速闪身出门,而后将门关好。
“对了,为了庆祝你没死,沈财神明日设宴,我跟他说如果他不请客我就把剩下的‘醉心’倒在他今年的新茶里!二位身份特殊不能去,就凌隆代替你们去了啊!我走了哈,不用送!”
屋中二人平静地听完半夏飘在房外的话,一个阴沉着脸,另一个嘴角带着笑。
这丫头不见外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五、
李晏泊要求萧云今日留宿府中,房间就在他自己的卧房隔壁。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仔细。枕头是低的,软软的按下去一个坑。铺褥是极软的,摸上去又厚实又轻,被子很蓬松,闻上去阳光的味道尚在。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不是宫里那种浓烈的,是淡淡的檀香。
萧云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看了很久。房中的烛光被布置得细腻温和,不太亮也不昏暗。让人看上去就能想起某个静谧的夜晚,泛起的暖流似能抚平心中所有的褶皱。
李晏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萧云回头,看着他。
李晏泊说:“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萧云躺下来。
熏香的味道,软软的被子,低低的枕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习惯。
不曾想他竟都记得。
萧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开了。
他没有睁眼。他知道是李晏泊。
李晏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门走了。
过了一刻钟,门又开了。
又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三次的时候,萧云睁开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轻声说:
“你睡吧,我不走,我也倦了。”
门外那人定住一瞬。
然后脚步声远了。
萧云翻了个身,嘴角扬了扬。
睡着了。
六、
翌日午后,聚宝茶楼。
雅间里摆了一桌极为丰盛的席,与之相称的是沈财神那张拉得极长的脸。
他不停扒拉着手中的算盘,边算价钱边抱怨:
“上辈子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吃吃吃,都吃吧……这一桌得多少钱啊……”
边小声嘟囔,边斜眼瞟向叶半夏,仿佛他多瞪几眼,花出去的银钱就能再回来一般。
叶半夏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凌隆坐在窗边,一如既往地直挺挺。顾十安站在角落里,阴影里,不说话。阿茴挨着叶半夏坐,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沈宥看着这一桌子人,心痛得不行:
“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叶半夏笑眯眯地说:
“别那么小气,你要想,你用这一桌酒席换你自己安稳无虞,这桩买卖是不是就划算了?”
沈宥闭嘴了。
菜上来了。鸡鸭鱼肉,冷盘热炒,摆了满满一桌。沈宥一边心疼一边招呼大家吃,脸上写着“我在滴血”。
“那个周元,如何处置?”顾十安浅尝了一口汤,淡淡地问。
叶半夏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周元啊,他今天早上吃汤饼的时候噎死了。”
满桌一静。
沈宥的筷子掉了。
“你…你干的?”
叶半夏眨眨眼,一脸无辜:
“是他自己在街上撞到了我,“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止息散’,然后又自己去吃汤饼,“不小心”噎死了,关我什么事。”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皇后那边不会察觉?”
顾十安开口:
“安排好了,没问题。”
阿茴小心翼翼地问:
“那…萧云到底是谁?”
没人回答。
叶半夏看了他一眼,说:
“别问。”
阿茴愣了一下。
凌隆说:
“不问,是苍岭的规矩。”
阿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半夏又啃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山魈信他,我们就信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长那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沈宥翻了个白眼。
顾十安站在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众人继续吃菜,继续喝酒,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有人在追问萧云是谁。
七、
傍晚,昭阳殿。
一位中年太医立于殿中,正恭敬地向皇后汇报:
“娘娘,臣昨日已亲自去诊过,那七皇子确实中毒了。何时能醒,尚不好说。章弥也跟陛下回过了,说是暂无良策。”
“那陛下作何反应啊?”
皇后端着茶盏,不急不慢的问道。
“回娘娘,陛下说让章弥务必治好七皇子,除了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别的。那章弥倒是挺着急,与太医署众人合议了数次,臣也去了。太医署上下,应是无一人可解。而后臣又听闻,那章弥竟放下身段去找城中各医馆的大夫问方,但娘娘放心,太医署都无人能医,那些城内的赤脚大夫,想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嗯,你干的不错,替本宫盯紧章弥那老废物,等过些日子,本宫寻个由头给这太医署正正位,太医令的位置,也该换个人做做,本宫看着,你就不错。”
“谢皇后娘娘赏识,臣定当竭尽全力效忠娘娘。”
皇后瞟了一眼那张谄媚的脸,端起茶杯正要喝,一名宫女匆匆来报。
“娘娘,宫外有消息。”
皇后放下茶盏:“近前来说。”
“周元今早吃汤饼时噎死了。”宫女近前对着皇后耳语。
皇后愣了一下。
“噎死了?!”
“仵作行人验过了,确是噎死的。”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死了就死了吧。原本也没想着留太久,他知道的多,留着他本也是个祸患,如今他自己死了,反倒不用本宫麻烦…”
然后她说,“再去寻些脑子灵光的谋士来。要挑些嘴严的,机灵的。人不要太干净的,要攥些把柄在我们手里,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些。”
“是,娘娘。”
皇后又问:“那萧云呢?”
“回娘娘,萧公子不见了。七殿下的人去男伶馆寻过,想必是觉得七殿下病的蹊跷,想抓他回去审。但没找到人,反将那男伶馆砸了。”
皇后想了想,说:
“想那七皇子手底下,也是一群没脑子行伍匹夫,成不了什么气候。若砸了男伶馆这事儿让陛下知道了,必得把这祸端算到七皇子头上。陛下近些日子甚是喜爱那些伶人,这七皇子不醒也就算了,醒了,怕也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皇后慢慢品着茶,仿佛心情不错。又说道:
“至于那萧云,看着倒是个得力的,这次事儿也办的不错~你给他寻个单独的住处。安排在城外,清净些。以后他为本宫办事,也方便些。想必他躲几天,就会回来,他若求见,就引他来见本宫~”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皇后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