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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密信通苍岭,奇毒觅良方 萧云被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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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苑岂到七皇子府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四个太医跟在他身后,拎着药箱,脚步匆匆。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正房门口,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
“七殿下还没醒?”苑岂问迎出来的小厮。
小厮摇头:“一直没醒。”
苑岂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李晏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浅。
苑岂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都上去看看。”
四个太医围上去。
第一个太医搭脉,搭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他退下来,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二个太医上前,搭脉,翻眼皮,看舌苔。退下来时,和第一个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沉默。
第三个太医上前。动作比前两个都慢——搭脉时闭着眼,一搭就是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又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半盏茶。
他抬起头,看着苑岂:“苑公公,这脉稀奇,难以断定。”
苑岂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太医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第四个太医:“您来看看?”
第四个太医是个老者,头发花白,正是太医院的太医令章弥。他上前,搭脉,翻眼皮,看舌苔——动作很快,退下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这…”他说,“像是中毒。”
苑岂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毒?”
章弥摇头:“没见过,也不甚笃定。”
第一个太医和第二个太医也凑过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摇头。
“医不了?”苑岂的声音压低了。
没人说话。
那个中年太医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李晏泊脸上。他看得很仔细,搭过脉的手微微捻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苑岂背着手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这……这可怎么跟陛下交代?”
没人回答他。
苑岂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走到床边,跪下拜了一拜,对着床上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哭腔:
“七殿下…您可得快点儿醒,看您这样,老奴这心里头啊,跟针扎似的。”
他拿袖子捂住脸,声音颤的厉害,肩膀也跟着抖了起来。
但也就抖了那么三两下,他放下袖子,转身往外走。
转身的那一瞬,脸上的哀戚、眼角的湿润、嘴角的抽动——全都没了。
剩下一张白净的脸,面无表情。
他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就像看一件器物。
然后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走吧,回宫复命。”
四个太医跟着他鱼贯而出。
凌隆站在院墙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远。
那个中年太医走在最后,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房的方向。
只是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其他人走了。
凌隆一直在那儿站着,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又在原地等了一刻钟。
确认无人折返。
他这才转身,快步走回正房。
屋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长得很好看,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晏泊的手腕上,另一只手在嗑瓜子。
见凌隆进来,她头也不回:“走了?”
“走了。”凌隆走到床边,“怎么样?”
那女子——叶半夏——把瓜子皮吐掉,拍拍手说到:“哦,他啊,中毒时间可能有点长,再拖下去不解的话,没准儿就真残废了。到时候我可不负责。”
凌隆的脸白了一下,说:“什么!?那快解啊!”
叶半夏看他一眼,笑了:“逗你的。有我在,废不了。”她可是苍岭十三社中专司毒理的玄鸩社掌社太保。玄鸩社号称可解千种奇毒,这点毒,还难不倒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瓶液体,一手捏住李晏泊的双颊,一手将液体倒进李晏泊嘴里。
喉结动了一下。
叶半夏又搭了一会儿脉,点点头:“好了,等他自己醒吧。”
凌隆站在旁边,看着床上那个人。脸色还是白的,但好像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叶半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醒了叫我。我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弯的:
“顺便再试试我研发的新毒。”
凌隆的嘴角抽了一下。
叶半夏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放心,这次不拿你试。”
她推门出去,留下一串笑声。
凌隆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人。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了。
二、
六日前。
城南医馆。
阿茴站在柜台后头,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师父出门云游去了,医馆里就他和两个师兄守着,那病者人数之多,已从檐下向外蜿蜒出一条长长的人绳。阿茴唉声叹气,自顾自的抱怨,如果师父的医术不这么好就好了,没那么多病者循声而来,他也可寻时机轻快轻快。
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面容清瘦,但极为好看,眉眼间还带着一点倦色,这男子在众多病者中焦急的向前移动,好似生了什么急症。
于是阿茴也寻了张桌子,问起诊来。
见多了一位坐堂大夫,那长长人绳中不乏有眼神凌厉的那些,刷的一下瞬移到了阿茴面前,又形成了一条新的“长绳”。排在第一位的,正是那年轻男子。
“哪里不舒服?”阿茴问。
那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我这病,非得悬夫子医得。”
阿茴的手顿了一下:“敢问郎君何名?是否入内堂说话?悬夫子寻药去了,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回。”
那人的眼神暗了一瞬。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有没有一种药,能解……”
他没说下去。
阿茴看着他,心里忽然顿了一下。这人问药的方式不对——不是“治什么”,是“解什么”。
“您想解什么?”阿茴问。
那人摇了摇头:“算了。”
他转身就走。
阿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他想喊住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此地并无人知道师父是悬邈啊..."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那人的样貌他不识得,可是他问药的样子,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转身离开时肩膀垮下去的样子...
阿茴迅速跑出门去,他需得追上那男子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万一耽搁了什么大事情,师父怕是又得罚他碾三个月的药,那可就真真不妙了。
阿茴跑出巷口,正看见那男子在正街上快步前行。
”郎君留步!"阿茴刚喊出口,就见那男子被一队人拦下了。
是宫里的人,阿茴定睛观察,并没有上前。师父说了,宫中的事,切莫近前参合,和咱们无关,除了那长的俊朗的七皇子和他那标致的小副将,其他人都莫要去理。
只是那年轻男子,像是被一个半老妇人架走的,好似并不情愿。
阿茴觉得此事蹊跷,必得告诉师父。又或许是宫里的人出现在城南地界儿,这事儿本就十分蹊跷。
可师父不在。
他想了想,掉头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他得去找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不靠谱的师姐,此时应是最为靠谱了。
三、
“师...师姐,我有个好像有点要紧的事情...要说。"
阿茴跑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腿要断了之前,找到了他的师姐,平日里不靠谱的叶半夏。
此时她正沉浸在被阿茴从被窝里喊起来的愤怒中,脸黑得像锅底。
“小阿茴,你最好有正经事。”她眯着眼看阿茴,“要不然就让你尝尝我新配的痒痒粉。”
阿茴顾不上怕,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问什么药?”叶半夏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他没说。”阿茴挠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叶半夏皱着眉头,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人长什么样?”
阿茴比划了一下:“二十出头,清瘦,眉眼……挺好看的。”
叶半夏翻了个白眼:“这洛阳城中二十出头挺好看的男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阿茴急了:“他真的不对劲!他不仅提到了师父的名号,而且他问药的样子,就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等着救命。”
叶半夏停下来。
她看着阿茴,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去顾十安那儿,把这事告诉他。让他查。”
阿茴愣了一下:“顾……顾十安?”
“对,就是孤影。”叶半夏已经开始穿外衣,“我去钱庄。去问问沈宥那这两日有没有什么动静。”
阿茴看着她:“师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半夏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四、
沈记钱庄。
安福寻了几家铺子也没寻得沈宥,无奈只好回钱庄去等。沈宥再忙,只要他没死,到了晚上是必会回来数钱查账的。果然黄昏时分,他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他刚踏进后院,安福就迎上去,把纸条塞进他手里。
沈宥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送字条的人呢?”
“走了。”安福说,“放下字条就走了。”
沈宥攥着那张纸条,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速去约七殿下。聚宝茶楼今夜喝茶,你亲自去。马上。”
叶半夏跑了趟钱庄,伙计说大掌柜吃茶去了,她就猜到人沈宥该是在聚宝茶楼。她飞速赶来,推门而入,变推边喊“沈宥,白天有没有陌生人找…”
“…你”。你字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看见沈宥坐在主位,脸色不好看。凌隆站在窗边,直挺挺的。安福缩在角落里,看见叶半夏进来,头埋得更低了。
“阿茴呢?”沈宥问。
“我让他去寻孤影了。”半夏说。“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顾十安走进来,身后跟着阿茴。
叶半夏看见顾十安,眼睛亮了一下:“孤影!我正要找你!”
顾十安看她一眼,没说话,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沈宥指了指椅子:“坐吧。说说你白天看见的事。”
阿茴把医馆里的事又说了一遍。
他说完,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顾十安忽然开口:“我去传消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十安没解释,只说了三个字:“都别问。”
五、
翌日清晨。
自打昨日被嬷嬷架回宫里,萧云就被安排在这间屋内,门口有侍卫把守,不得出,旁的人也不能进。皇后娘娘也未曾召见。只有些许宫女太监奉命侍奉过些茶水点心,另递了些典籍话本,说皇后娘娘赏予萧公子解闷儿。
萧云此刻心急如焚,还有两天就到了皇后设宴的时间,李晏泊还不知道...
“萧公子,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海棠,皇后娘娘赐点心予萧公子,请公子开门。”
门外的宫女叫门声打断了萧云的思绪,他整理衣衫,言道:“送进来吧。”
宫女推门而入,继而又将门关好。门口看守的侍卫看了一眼另一侧的同值,发现他已经站着睡着了。离早班换值的时间还剩一刻钟左右,他低声打着哈欠,也微微的合了合眼。
那宫女将食盒放在桌上,摆出饭菜。弯腰的时候,用极低的声音对萧云说:
“安福先生问公子安好。”
萧云的手顿了一下,继而定睛看向那宫女。那宫女他识得也记得,正是他初次觐见皇后时在柱子旁边端着果盘偷偷听他和皇后说话的那个。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宫女直起身,转身要走。
萧云忽然低声询问:
“安福先生,他还好吗?”
宫女脚步停了一瞬,背对着他,说:
“他说,财神入凡尘,华佗可再世,先生若有疾,百病皆可医。”
萧云坐在那儿,看看桌上的饭菜,只顿了一顿,迅速从衣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你等等,替我给皇后娘娘传句话,就说民伶萧云谢皇后娘娘赏赐,定不负皇后娘娘。”
萧云大声说,随即对着大门的方向行了个拱手之礼。礼毕之时,那小纸包已进了海棠的袖口了。
海棠回了个寻常的宫礼,对着萧云微微一笑。回道:
“萧公子放心,奴婢定将公子心意带到。”
财神入凡尘,华佗可再世,先生若有疾,百病皆可医。
说的都是苍岭的暗语。
财神入凡尘,说明沈宥已经收到了他的消息下场了,定会第一时间通知李晏泊做准备。
华佗可再世,悬邈云游一时回不来,定是那小大夫通知了悬邈的徒弟。
先生若有疾,百病皆可医。那日的小大夫给萧云诊过脉了,萧云没病。定是问萧云可有样毒,悬邈那徒弟对毒是极为擅长的,定有法可解。
他忽然想笑。已经过了这许多年,苍岭还是苍岭啊。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聆语了。他想起净谷的溪水,想起楼也说过的话:“苍岭之人,隐于世间,不争不显。”他如今站在这里,穿着伶人的衣裳,做着棋子的活计。苍岭没有变,是他自己走远了。
萧云没有笑。
他只是坐下来,继续吃饭。
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舒展了。
午后时分,叶半夏拿到了那个小纸包。
海棠借出宫采买的机会,把东西交给了顾十安的人。顾十安的人转手送到了叶半夏手里。
叶半夏打开纸包,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东西。”她说,“确实好东西。看似西域的醉心,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三天后发作,先昏迷,后瘫痪,最后成废人。”
她看向凌隆。
凌隆瞬间瞳孔放大,好像看见了鬼。
叶半夏笑得眼睛弯弯的:
“凌隆!来,帮我试个毒!”
凌隆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口!”叶半夏追上去,“我保证能解!”
凌隆看向沈宥。沈宥别过脸去。
凌隆看向顾十安。顾十安面无表情。
凌隆叹了口气。他是苍岭十三社专司守卫的执锐社掌社太保,护卫是他的本分。试毒,也算是护卫的一种吧。
那天夜里,七皇子府的一间偏房里,凌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叶半夏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等。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凌隆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
叶半夏狐疑的自言自语:“莫非是这方子不行?再去试一次。”
已经是第五副方子了,凌隆昏迷着,但腹部已经明显鼓了起来。没别的,是被所谓的“解药”撑的。
丑时三刻,叶半夏端着一碗墨绿色的汤药,灌进了凌隆口中。
然后她搭了搭他的脉,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又等了大约两刻钟。
凌隆睁开眼睛,看着她。
叶半夏凑过去:“怎么样怎么样?”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人?”
叶半夏笑了:“别人不熟。”
她从床上跳下来,拍拍手:“成了!解了!”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解药有了。让他放心。”
第三天早上,聚宝茶楼。
人还是那些人。
叶半夏先开口:“毒能解,解药我备好了。”
顾十安点头。
沈宥问:“萧云那边呢?”
顾十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身份尚不确定”
凌隆皱眉:“不确定是谁,就帮他?”
顾十安看他一眼,蹦出四个字:
“他保山魈。”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叶半夏忽然说:“我不管他是谁。他帮我弄到醉心,还主动传消息——这人,我保了。”
沈宥叹了口气:“那就传话吧。就说不管他是谁,想做什么便做,无需担心山魈,他很安全。”
顾十安点头。然后推门出去。
那天中午,海棠第二次进了萧云的屋子。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摆出饭菜。弯腰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请公子诚心敬酒,山魈百害不侵。”
萧云看着她。
她直起身,背对着他,又说了一句:
“自己保重。”
然后推门出去。
萧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知道,李晏泊安全了。
那天晚上,昭阳殿灯火通明。
萧云端着酒壶,走向李晏泊。
他吹箫作引,那人倾盏入喉。
他知道山魈很安全。
平安就好。
六、
六日后。
凌隆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人。
叶半夏说他会醒。他信。
但还没醒。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凌隆站了很久。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凌隆低下头。
李晏泊睁开眼睛。
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呢?”
凌隆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知行踪,殿下有何吩咐。”
李晏泊闭上眼睛。
又睁开。
“寻他来见我,越快越好。”
窗外没有月亮。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
他必须见到他,最好是即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