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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卅六 - 持针谋突围,揭面陷毒囚 季云聆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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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了自己观察了半个月最稳妥的时机。
戌时刚过,夜色沉得像墨,整个槐树沟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的犬吠从远处传来。老翁蜷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是小院里唯一的光亮;老妇人在灶房里刷洗碗碟,瓷盏碰撞的轻响细碎又规律,是她最忙碌、最无暇他顾的时候。
此刻老翁最松懈,老妇人最忙碌。院外的土路空无一人,远处的村舍早已熄了灯火,连风都停了,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季云聆扶着墙,慢慢起身,装作饭后消食的模样,在院里慢步踱步。他走得极缓,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目光却死死盯着老翁的背影,测算着距离,调整着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
他慢慢挪至老翁身后,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 那根藏了多日的缝衣针,被掌心捂得温热,针短而细,隐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踪迹。
就是现在。
他猛地俯身,左手死死按住老翁的肩头,制住他所有挣扎的可能,右手将缝衣针稳稳抵在老翁的咽喉软处。针尖微微用力,刺破薄薄的粗布衣,抵上温热的皮肉。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意,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决绝。
老翁浑身僵住,像被冻住一般,连呼吸都停了。烟杆从掌心滑落,砸在泥地上,火星溅起又熄灭,转瞬归于死寂,只留下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大娘。” 季云聆抬眼,望向灶房的方向,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夜色,“出来。”
老妇人手中的瓷碗 “当啷” 一声撞在灶台上。她快步从灶房探出身,看见他手中的细针,看见老翁僵硬的身形,眸色骤变,一时愣在原地。脸上的慈祥瞬间褪去,只剩下震惊。
“别喊,别叫,别乱动。” 季云聆的指尖微微用力,针尖更紧地抵着老翁的咽喉,“我只问三件事,问完,我绝不伤人。”
“你们到底是谁?那晚围杀我的黑衣人,是谁的人?你们口中的‘管事’,究竟是谁?”
季云聆屏息等待。心跳撞着胸腔,肋骨的钝痛隐隐传来,他却浑然不觉。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以为能逼出真相,以为能为自己争一条生路。
可下一秒,老妇人的反应,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她没有慌,没有怕,没有求饶。
她笑了。
那笑声尖锐、诡异、癫狂,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的苍老慈祥,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笑得肩头轻颤,笑得眼角泛泪,脊背一点点挺直 —— 那佝偻了数十日的腰杆,此刻笔直如竹。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无形的手撑开,眉眼间的苍老尽数褪去,换了一副阴鸷锐利的神态,看着竟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那不是一个垂垂老妇该有的模样。
季云聆的指尖微微发凉。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知道 —— 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你拿他的贱命威胁我做甚?”
她的声音也变了。褪去苍老沙哑,变得清亮冷厉,带着彻骨的残忍,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扎进季云聆的心底。
“那老伶对我而言,命如草芥。他的死活,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命如草芥。老伶。
季云聆的脑子轰然一空,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一道锐风从侧方的暗夜中破空而来,快得如同闪电。他下意识偏头,可重伤未愈的身躯终究慢了半拍 —— 只听见 “噗” 的一声闷响,一柄短刀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老翁的咽喉。刀刃入肉的声音,刺耳又清晰。
老翁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温热的血从咽喉涌出,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顺着土缝蔓延,映着惨白的月色,刺得人眼疼。
血溅在季云聆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握针的姿势,针尖空空如也。
那个被他当作唯一筹码的老翁,那个他以为与老妇同谋的人,就这么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死得毫无价值。
他从没想过,这世间竟有人如此狠绝,连自己的同伴,都能如此毫不犹豫地弃杀。
两道黑衣人影从院墙外窜出,身法矫健如豹,气息冷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季云聆猛地回神,转身欲逃,可左腿猛地一软,旧伤复发,踉跄两步便被狠狠按在地上。
那两人力气大得惊人。一人死死拧住他的双臂,指节用力,几乎要将他的肩骨捏碎;一人狠狠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摁进冰冷的泥土里。土腥味呛入鼻腔,喉咙里涌上腥甜,肋骨被压得剧痛欲裂,左腿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压制住,半点都挣扎不得。
老妇人缓步走来,蹲在他面前。
她的姿态早已没了老妇的迟缓,腰杆笔直,动作利落,全然是一副练家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孱弱。
“本想留你多活几日,慢慢套出碎令的下落。” 她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漠得像在踩死一只蚂蚁,“可你偏要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季云聆拼命挣扎。肩骨被拧得生疼,血丝从唇角渗出,他咬着牙,目眦欲裂,怒声嘶吼:“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夺碎令,究竟想做什么?!”
老妇人不答,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中。
片刻后,她再出来时,掌心端着一碗微黄的汤水。
季云聆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沉。
是那碗老妇日日都端给他的药。味道、色泽,一模一样,只是气息更浓,腥苦更甚,显然是加了剂量的。
老妇人蹲下身,一手死死捏住他的下巴,指节用力,硬生生掰开他紧闭的嘴。季云聆拼命扭头,疯狂挣扎,可按住后颈的手纹丝不动,他的头被死死固定住。碗沿抵着唇边,温热的药液被强行灌入口中。
他剧烈咳嗽。药液呛入气管,疼得他浑身发抖,可大半还是咽下了喉。一股阴寒顺着喉咙蔓延至丹田,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 不是怕,是身体在失去控制。他想攥紧拳头,指尖却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的力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这味道喝了三个多月,还适应吧?” 老妇人声音冷峭,带着彻骨的嘲讽,“你坠崖昏迷的那三月,我便日日给你灌药。这效用,怕是早已深入骨髓。这半月你喝的那点,不过是添头罢了。此药发起作来,滋味可是好受得很,就如万蚁噬心、筋脉崩裂。等过些日子,你自己体会体会,便知道了。”
说完,她笑了起来。
季云聆浑身巨震,如遭雷击。
他竟从昏迷之时,就被日日喂毒。整整三月,毒早已入骨。他这半月小心翼翼藏着的那些心思 —— 偷偷吐药、假装喝下 —— 根本毫无意义。毒根深种,从不是这半月的汤药能左右的。
恨意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他的虚弱从不是重伤所致,是被这阴毒缠了整整三月。
他以为自己在演戏。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戏耍的小丑。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
月色下,那张苍老的面皮边缘,微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丝细腻的肌肤。老妇人嗤笑一声,伸手捏住那处薄皮,轻轻一扯 ——
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应声脱落。
底下,是一张三十余岁的女人的脸。眉眼锋利,唇角噙着阴毒的笑,眼底满是轻蔑与得意,哪里还有半分老妇的慈祥?
季云聆胸口剧烈起伏,恨意烧得他几乎窒息:“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你究竟是谁?!”
女人不答,将人皮面具扔在地上,如丢弃一块脏布,冷声道:“押往曹管事处,让他好好磋磨这硬骨头。”
按住他的黑衣人松了半分力道。季云聆刚要挣扎,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
剧烈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眼前的月色、血泊、女人的脸,尽数搅成一团混沌。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那个少年的脸,忽然从黑暗里浮出来。
是李晏泊。
眉眼还带着少年气,唇角抿着倔强,眼底是不甘的期盼。隔着无尽黑暗望着他,仿佛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喊出那个名字,想告诉少年他还活着,想回到净谷,想取回青玉箫,想兑现那句 “解封第一眼看见你” 的承诺。
可他嘴张了又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月色依旧冷清清地洒在院子里。
女人站在灶房门口,瞥了一眼地上老翁的尸体,又看了看满院的狼藉,对两名黑衣人低声吩咐:“人绑牢点,连夜送到管事那去。顺便把这里收拾干净,别留痕迹。我可不想因这老伶脏了手。”
“是。”
黑衣人应声,将昏迷的季云聆拖起来,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扛在肩上,拖出院门,扔进早已备好的马车里。车厢狭小,弥漫着霉味,季云聆瘫在马车上,毫无知觉。
女人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缝衣针,在月光下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扔进旁边的荒草丛。
“不自量力。”
她转身走进屋,拿起火石,点燃灶房里的残灯,看着两名黑衣人将老翁的尸体拖走,面无表情,仿佛她与那人从未相识。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土路,发出吱呀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深山的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冷风吹过的呜咽。
残灯的光影摇曳,映着地上未干的血迹,映着炕沿下那二十二道浅细的刻痕,映着这场醒后周旋半月的戏,最终满盘皆输。
他的败局,原来是早就定好了的。
槐树沟的夜,重归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