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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卅七 - 寒潭锁残骨,暗牢闻奸谋 季云聆在刺 ...

  •   冷。
      是先从指尖开始蔓延的、蚀骨的冷。
      像是被人摁进了腊月封冻的冰河底,寒气顺着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往里钻,钻进皮肉,钻进血脉,钻进骨头缝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冻成一坨僵硬的冰。连呼吸都带着冰碴,每一次吐纳,肺腑都像被冰刀划开一样疼。
      这是季云聆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两天,也许更久。黑暗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晨昏交替,只有无孔不入的冷,和裹着冷意的、无边无际的湿。
      他试着动了一下。
      手腕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 粗糙冰凉的物件死死箍住了他的腕骨,是生了锈的铁链。两只手腕都被铁圈牢牢锁死,铁链向上延伸,钉在头顶石壁的石环里,将他整个人半吊起。腕上的皮肉早已被锈迹斑斑的铁圈磨破,新鲜的血混着旧的血痂粘在铁环上,稍一动作,就连皮带肉扯得生疼。
      他试着踮起脚,脚趾触到的是滑腻冰冷的石头,上面覆着厚厚的藻,踩上去便不受控制地打滑。身子往下一坠,手腕被铁链猛地勒住,肩膀发出咯吱的轻响,像要生生脱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齿间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水。
      浑浊的脏水一直淹到他的胸口。不,比胸口还要高一些 —— 他踮着脚勉强稳住身形时,水面刚齐胸口,只要脚下一滑,水就会立刻漫到下巴,甚至灌进鼻腔。水是暗绿色的,浑得看不见底,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还有一股淤泥和腐物混合的恶臭,闻一口就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脏水里泡了多久,只知道露在袖子外的皮肤早已泡得发白起皱,指尖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水牢。
      他在一座不见天日的水牢里。
      破碎的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气泡,被水流一点点冲上来,在脑子里拼回完整的模样。断崖的狂风,黑衣死士的长刀,李晏泊攥着他不肯松开的手,崖壁石缝里的青玉箫,槐树沟里演了半月的戏,被一刀封喉的老伶,揭下人皮面具的女子,强行灌进喉咙的苦药,还有后脑那记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重击。
      然后是无边的空白。空白之后,就是这座冰冷的水牢。
      他深吸一口气,脏水的恶臭顺着鼻腔灌进肺里,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每一下都扯得断了的肋骨生疼。左腿的骨伤还没愈合,在冷水里泡得久了,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后脑勺的伤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天旋地转的眩晕。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咬着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把到了嘴边的痛哼全都咽了回去。他慢慢调整着呼吸,一点点挪动脚尖,在滑腻的石底找到一个勉强能稳住身形的支点,让身体维持在 “脚尖点地、手腕半吊” 的姿势里。每一次呼吸,胸腔都会扯着伤口疼一下,可他忍住了,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在这种地方,示弱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暗处的眼睛,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脆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是两道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应该是两个守卫,军靴踩在石板甬道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轻的、踩着碎步的声音,软底鞋蹭着石板,一颠一颠的,像戏台上花旦走台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脚步声在水牢外停住了。
      “曹管事,人已经带回来了,锁在最里面的水牢里。接下来如何处置?”
      是一个粗哑的男声,带着几分恭敬。
      然后那个碎步的声音往前挪了挪,一道尖细的、带着鼻音的男声响起来,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温茶,又像在戏台上哼着闲散的小调:“不急。先泡上几天,好好搓磨搓磨他的脾气。这小子是个太保,骨头怕是硬得很。”
      季云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守卫称他曹管事。
      恐怕就是女子口中的那个 “曹管事”。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声音 —— 尖细,带鼻音,说话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一层蜜,底下却藏着淬毒的冰。
      “千面和那个老伶,也一并回来了?” 曹管事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 粗哑的男声立刻回话,“那小子在槐树沟挟持了那老伶,企图威胁我们。属下怕出变故,手一滑将那老伶杀了。”
      空气里沉默了一瞬。季云聆听见一声极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漫不经心的,没有半分波澜。
      “杀了便杀了吧。他的用处尽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曹管事的声音依旧慢悠悠说,“人要想活着,还是得有用才是。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季云聆在水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仍记得槐树沟中那老翁的样子,日常间他和那女子扮作的老妇相敬如宾。他怀疑过他们的身份,但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关系。他原以为,挟持了一个,另一个就算万般歹毒,也必会有些动摇,有些犹豫。再不济,那老翁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可在他们眼里,和一件用旧了的工具没有任何区别。用处尽了,就可以随手扔掉,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想起老伶被杀的那个晚上。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的温度,千面站在一旁,脸上那诡异又轻蔑的笑。她说 “那老伶对我而言,命如草芥”,原来不是气话,是这群人刻在骨子里的准则。
      他们不是同伙,不是同伴,只是一群毫无人性的豺狼,不,纵是豺狼,怕也要比他们更通几分人性。他们只计算价值,若没了价值,应是所有人都随时可以被舍掉,被丢弃。
      脚步声往水牢的方向又挪了几步。季云聆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处的铁栅栏外落下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头顶,慢慢爬过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泡在水里的身子,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他维持着垂着头的姿势,让额前的碎发遮住脸,装作依旧昏迷的样子。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牌之前,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找死。
      “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 曹管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他要是醒了,有什么话要说,就立刻来回我。”
      “是,曹管事。”
      “先生过几天就要过来了。争取在先生来之前,从他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别让先生失望。”
      “是!属下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了。那个一颠一颠的碎步声,伴着不成曲的、软绵绵的小调,慢慢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水牢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轻响。
      千面,曹管事,先生。
      季云聆在心里,把这几个代号狠狠刻了下来。
      千面应是那善易容乔装的女人,他已见过。曹管事看来也是个能调动死士、布下横跨数月的局、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角色。应是在那千面地位之上。那他口中的 “先生”,地位只会更高,权柄只会更重。这个人是谁?是处心积虑想要盗取碎令的幕后主使吗?
      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称呼。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他会把这群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黑暗里没有时间。
      手腕上的铁链早已深深勒进皮肉里,磨破的伤口泡在脏水里,先是钻心的疼,后来渐渐麻木,最后连知觉都快没了。只有肩关节还在持续地疼,身体的重量全靠两条胳膊吊着,像要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生生扯下来。他的脚尖在水底踩不稳,每一次打滑,身体就会猛地坠下去,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他只能咬着牙,一次次重新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彻底悬空。
      不是不怕疼。是一旦整个人悬空,脏水就会立刻漫过他的口鼻,他会被活活呛死。脏水灌进肺里的滋味,他刚才尝过一次,不想再尝第二次。
      冷。
      越来越冷。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水往他的骨头缝里扎。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上下打着颤,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进水里的落叶,随着水面的波纹轻轻晃着,没有半点依靠。伤口泡在脏水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在一点点发炎、肿胀,可他没有力气去看,也没有办法去处理。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蚀骨的冷,不去想那钻心的疼,不去想手腕上勒进肉里的铁链。他逼着自己想别的事情,逼着脑子转起来,逼着自己从无边的绝望里,揪出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头绪。
      他开始复盘。
      从净谷那晚的刺杀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捋。
      有人要十三社的碎令,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从净谷斋舍里的深夜刺杀,到断崖上的前后围杀,再到槐树沟里三个月的布局、半个月的监视,每一步,每一环,都是冲着他手里的 “音” 字碎令来的。
      而碎令的下落,是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唯一的生路。
      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不说出碎令的下落,这群人就永远找不到。只要他们找不到碎令,他就还有利用价值。
      曹管事说,“人要想活着,还是得有用才是”。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这群人的生存法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他还有用,只要碎令还没找到,他们就不会让他死。
      所以,绝不能松口。关于碎令,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继续往下想。
      千面,那个会易容的女人,还有那个死了的老伶,和曹管事到底是什么关系?从曹管事那句 “千面和那个老伶也一并回来了” 来看,他们都是曹管事的手下,千面负责易容伪装、近身监视,老伶负责演好山里老汉的角色,降低他的戒心。
      可老伶死的时候,千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还在笑。曹管事提起他的死,也像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群人,没有半分情义,只有利用和被利用。
      他努力回想千面揭下人皮面具后的样子,想把那张脸深深的刻在自己的脑中。一个能把自己的脸、声音、身形,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易容高手,这种人太可怕了。如果以后她再换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必须能认出她来。
      然后是曹管事。
      他没见过曹管事的脸,只听过他的声音,辨过他的脚步声。尖细带鼻音的嗓音,戏子般一颠一颠的碎步,漫不经心却阴狠入骨的语气。一个能掌管这么多死士、布下这么大局的管事,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戏子做派?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还有那个只提了一句的 “先生”。
      能让曹管事如此恭敬,甚至怕他失望的人,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也许净谷的刺杀,断崖的围杀,槐树沟的局,都和这个 “先生” 有关。
      他必须活着出去。他现在这副样子,死活也无所谓了,但他必须把这些消息带回净谷,带回十三社,告诉各太保,他们为了夺碎令,为苍岭布了多大的一张网。
      净谷。
      想到这两个字,他一直紧绷着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冰冷的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又疼,又暖。
      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他的封识期,早就满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时光,他终于能看见光了。他解封那天,身边有人陪着吗?苏大娘有没有给他炖他最爱喝的鸡汤?沈宥他们有没有守着他?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
      不是我。
      季云聆猛地垂下头,脏水瞬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他又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胸口的疼像要把他劈成两半。
      不能低头。低头就会呛水,就会沉下去。
      不能闭眼。闭眼就会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还不能死。
      他答应过那个孩子,等他解封的那天,要让他第一个看见自己。要带他去看净谷的古榕,去看灵溪的鱼,去看漫山的野花开。他还没兑现承诺,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咬着舌尖,用尖锐的疼逼着自己保持清醒。舌尖被咬破了,铁锈味的血在嘴里散开,混着脏水的腥臭味,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清音社的音律心法,一遍一遍地回想他教李晏泊吹的第一支曲子,用那些熟悉的、温热的记忆,对抗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他的脚尖一次次打滑,又一次次重新稳住。
      他的意识一次次涣散,又一次次强行拉回来。
      他像一根被狂风拉扯的弦,绷到了极致,却始终不肯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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