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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卅五 - 伪面筹缓计,卧榻蓄脱身 季云聆在槐 ...

  •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碎的草屑,撞在槐树沟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低响,像困兽的呜咽。冷意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颈间,激得单薄的肩头微微一颤。

      他蜷在冰冷的土炕角,背抵着裂了缝的墙,指尖的指甲早已磨得发钝,却依旧固执地抠着炕沿下的硬土。一下,又一下。浅细的刻痕在尘土里慢慢显现,不多不少,整整十五道。

      从他能下床走到现在,又过去了半个月。炕沿下的刻痕从七道变成了二十二道。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心沉得更深了。每一道刻痕都刻得极用力,指甲缝嵌进干硬的泥粒,刺得指尖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 只有刻下这些痕,记着流逝的日子,他才能真切地告诉自己:他还活着,还没沦为什么都不能做的废物。

      这半个月,他把自己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藏在骨血里的净谷季云聆,记着古榕下的盟誓,记着断崖的青玉箫,记着那个身处黑暗却死死攥着他手腕不肯松手的少年;另一半是浮在面上的失忆流民,木讷、温顺、孱弱,对救了他的 “老夫妇” 感恩戴德,活得像个没有魂的傀儡。

      白日里,他是后者。

      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枯黄的菜梗扎得指尖发红,他也只是垂着眼,一根一根理得整齐;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着抢食,他便慢步撒着谷粒,动作迟缓得像提线木偶;院角的柴禾堆乱了,他扶着墙慢慢挪过去,一捆一捆码得方方正正,哪怕肋骨的钝痛一阵阵窜上来,也只是咬着牙,不发出半点疼哼。

      老妇人递来的热粥,他向来双手接过,低头慢咽,哪怕粥里混着柴灰,哪怕碗沿缺了口硌着唇,也会抬起头,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哑声说:“大娘熬的粥最暖,喝了浑身都舒坦。”

      老翁扛着野兔山鸡从山里回来,他便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接猎物,又装作力气不足踉跄一下,挠着头憨笑:“叔又进山辛苦了,这般冷的天,仔细冻着身子。”

      他演得太真。真到老翁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冷硬,真到老妇人时常摸着他的头叹 “可怜的孩子”,真到某个瞬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粗茧的手,都险些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不会忘。这场戏的目的 —— 是拖,是熬,是养伤,是等着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他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吊住他们的胃口。不多说,不少言,只抛一点碎影,便够让他们为了碎令,心甘情愿留着他的命。

      那日午后,老妇人坐在院里缝补他的粗布衣,针线穿梭间,目光总若有若无地瞟向他。季云聆捧着粥碗,忽然蹙起眉,指尖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头疼欲裂,又像是拼命抓着什么零碎的记忆。

      “大娘……” 他的声音虚浮,带着茫然的颤,“我好似…… 想起一点东西了。”

      老妇人捻着针线的手猛地顿住。那点凝滞快得如同幻觉,却被季云聆尽收眼底。她放下针线,凑过来,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脸上却依旧是慈祥的笑:“哦?想起什么了?孩子慢慢说,别急。”

      季云聆垂着眼,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只露出一脸痛苦的茫然,声音轻得像风:“好像…… 有块令牌,碎了。有人跟我说,那东西很重要,万万不能丢。好像…… 藏在了什么地方。很重要的地方。可我…… 记不起是谁说的了。”

      他提起碎令,不提断崖,不提净谷,留足了悬念,也藏尽了谨慎。

      老妇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想不起来便不想,伤了脑袋,慢慢养着总会好的。”

      可当夜,季云聆躺在炕上,闭着眼装睡,清晰听见屋外灶房边,老妇人与老翁压低的私语。风声裹着零碎的字眼钻入耳膜 ——“碎令”“藏在哪”“再等等”。

      他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上钩了。

      这便是他要的。抛一点饵,勾一缕贪念,让他们觉得他即将忆起关键,舍不得杀他,舍不得将他交给所谓的 “管事”。只要他们愿意等,他就能争到时间,争到养伤的机会,争到哪怕一丝逃离的可能。

      他也会装傻,装得憨态可掬,彻底放下所有骄傲。

      老翁坐在门槛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辛辣的烟味飘满小院。季云聆便蹲在他身侧,歪着头,满眼都是未经世事的好奇:“叔,这烟是什么味道?是山里自种的烟叶吗?我也想尝一口,解解乏。”

      老翁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懵懂,不似有诈,便将烟杆递了过去。季云聆接过,指尖故作笨拙地凑到唇边,浅吸一口,辛辣的烟气瞬间呛入喉咙,他弯着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模样狼狈又憨傻。

      老翁难得扯出一抹笑,抽回烟杆敲了敲他的头:“毛头小子,这烟也是你能碰的?安分待着。”

      季云聆咳着点头,心里却一片清明 —— 越是憨傻,越是无害,他们便越是放松警惕。

      他更会装疼,装得弱不禁风,为自己争取独处的时间。

      院中踱步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一手死死按住右侧肋骨,眉峰紧蹙,冷汗瞬间渗满额角,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疼…… 又疼了……” 他哑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痛苦。

      老妇人连忙跑过来扶他,嘴里念叨着 “伤还没好,别瞎走动”,将他扶回炕上躺着。他乖乖蜷在炕角,闭着眼,看似休养,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 —— 复盘净谷到断崖的路,复盘崖壁上藏箫的石缝位置,复盘李晏泊封识期满的日子,复盘那支青玉箫里的 “音” 字碎令。

      不能忘。

      一刻都不能忘。

      如若忘了净谷,忘了箫,忘了那少年,就等于忘了自己。那样他就真的成了这槐树沟里,一具没有根的行尸走肉。

      伤势在日复一日的隐忍中,慢慢愈合。

      肋骨的钝痛渐渐减轻,虽依旧不能用力,却已能快步走动;左腿的骨伤也好了大半,虽还有些跛,却已能稳稳跑上几步。他从不敢明目张胆地锻炼,只借着院内活动的间隙,悄悄试探身体的极限:从院头走到院尾,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呼吸急促才停下;扶着土墙慢慢屈膝下蹲,腿酸到发抖,也咬着牙撑完十个;深夜躺在炕上,指尖轻转手腕,活动脚腕,保持着最后一丝灵活,哪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发疼。

      他不知自己最终能否逃出生天。可他知道,躺着等死,是最愚蠢的选择。

      那带着怪味的药,依旧每日两碗,晨暮各一。他每每装乖喝下,背地里都会偷偷吐掉,不肯咽下半滴。

      第十五天深夜,寒星挂在秃枝上,月光冷清清地洒进屋里。季云聆摸着炕沿下的二十几道刻痕,指尖划过尘土里的浅痕,在心底做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

      老翁看他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如今的冷厉,那是一种待价而沽的不耐烦;老妇人的笑容,也越来越浅,眼底的算计快要溢出来。显然,他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或许明日,或许下一刻,他们就会失去耐心,将他交给那个所谓的 “管事”。到那时,他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必须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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