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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卅三 - 荒村逢假善,映溪碎少年 季云聆坠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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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聆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茅草屋顶。
光从椽木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几缕,斜斜切过土墙上的霉斑,落在他盖着的粗布被子上,浮起细小的尘埃。空气里有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混着陈旧被褥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腥气,沉沉裹着他。
他躺了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涨,转不动分毫。
然后,那些被坠崖的狂风卷碎的记忆,一点点拼了回来。
断崖的风,像无数把冰刀,刮得脸生疼。黑衣死士淬毒的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李晏泊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太小了,骨节还没长开,却用了全身的力气,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他说 “松手吧,你拉不住我”,那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咬着牙说 “我不松”。
可那点力气,终究抵不过崖底的深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一点点的从那那个温热的掌心滑脱。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胸口狠狠撞在一棵斜长的山松上,肋骨像是瞬间断了,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死死抓住松枝,指节冻得僵硬,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向崖壁 —— 那里有一道窄窄的石缝,刚好能容下他那支从不离身的青玉箫。箫身里藏着清音社的 “音” 字碎令,是他绝不能丢的东西。
他把箫狠狠塞进石缝,又扒了几块碎石堵死缝口,才彻底脱力。松枝断裂的脆响在耳边炸开,他再次下坠落地。意识消散前,恍惚听见传来模糊的人声:“好像没死…… 不管了,先弄走。”
再醒来,就是这里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有知觉,能感受到粗布被子的粗糙。再试着抬胳膊,刚一用力,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看样子断了的肋骨不止一根,也未完全愈合。左腿也沉得像灌了铅,怕是也伤了骨头。
“哎呀,你可算醒了!”
塌边传来了一个老妇的声音。季云聆偏过头,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成髻,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极了净谷里那些慈祥的长辈。她端着一碗热粥,快步走到炕边,把碗放在矮桌上。
“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可把我和老头子吓坏了。” 老妇人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连连点头,“不烧了,不烧了。前些日子烧得厉害,我和老头子轮着给你擦身子,半夜都不敢合眼,就怕你就这么去了。”
季云聆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干惯了农活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这是哪里?”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槐树沟。就是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没几户人家,离着苍岭山不远。” 老妇人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对着碗口轻轻吹着,“你先把粥喝了,三个月没吃东西,胃都饿小了,不能一下子吃太饱,先喝点稀粥垫垫。”
季云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一用力,肋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老妇人赶紧放下碗,伸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把他慢慢扶着靠坐在床头,又把一个打了补丁的枕头垫在他身后。
“慢点儿慢点儿,别急。”
他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没几颗,带着一股铁锅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出的怪味,远不如净谷灵溪煮的粥清甜。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铺土炕占了大半空间,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把摇晃的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袋口扎得严实,墙上挂着干辣椒、蒜辫,还有几串晒干的草药。窗户糊着泛黄的油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把整个屋子衬得格外压抑。
不像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农户。
“你慢慢喝,锅里还有。” 老妇人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的?怎么伤成那样,是从山崖上掉下来了?”
季云聆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话。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老妇人姓甚名谁,不知道追杀他的人还在不在附近,更不知道如今净谷那边,情况如何。他抬起头,看着老妇人,眼底漾起恰到好处的茫然,倒真的像个摔没了记忆的人。
“我不记得了。”
老妇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停住了少顷,随即脸上堆起心疼的神色:“不记得了?哎呀,那怕是摔坏了脑袋。” 她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没事,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你伤还没好利索,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我让老头子去镇上请个大夫,给你瞧瞧脑袋,开点安神的药。”
“不用了。” 季云聆轻轻摇头,把空碗放在矮桌上,“过些日子,也许就想起来了。”
老妇人点点头,没再追问,端起空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季云聆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 这当然是假的,但目下他必须让这老妇人相信。他现在尚不能保证活动自如,更不能大意。等他伤愈彻底,若真是这老妇救了他,自是要重重报答的。但当下情景,还是要先将事情原委弄个清楚明白。也不知道净谷现况如何,他已卧塌三月有余,想必那孩子的封识已解了。自己明明说过待解封之日,定要让他第一个看见。目下看来,已经是食言了。
又过了三日,季云聆终于能下床了。
老妇人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院子不大,泥地夯得平平整整,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鸡笼里养着三只母鸡,咕咕地叫着,在院子里刨食。院子外面是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气,只是比净谷的水汽更干,带着山野的粗粝。
“你慢点走,别急。” 老妇人搀着他的胳膊,力道很稳,“你躺了三个月,腿上的肉都躺松了,得慢慢练,才能找回力气。”
季云聆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左腿发沉,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忍着,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门口,扶着门框站住。
门口是一条坑洼的土路,蜿蜒着通向山下。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玉米秸秆枯黄,戳在地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散落着几间土屋,屋顶上冒着袅袅炊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是山村里独有的宁静。
“您家老翁去哪了?” 他状似随意地问。
“去山里了。” 老妇人笑着说,“他闲不住,总往山里跑,说去看看之前下的套子,有没有野物钻进去。”
“那令郎呢?一直没见他。”
老妇人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笑意,眼神不自觉地往别处瞟了一下:“他去城里卖皮子了,走的时候你还没醒,说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季云聆 “嗯” 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 太刻意的闪躲,往往藏着谎言。
他就在这老夫妇家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帮着老妇人做些轻省的活计:劈柴劈不动,就帮着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挑水挑不动,就帮着把水缸边洒出来的水扫干净;喂鸡、择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妇人总是念叨 “你伤还没好,别干活”,却也没真的拦他。
老翁依旧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背着一捆柴,或是拎着一只野兔、几只山鸡,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目光却总落在季云聆身上。那目光不是关心,是审视,像在看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物件,带着冷硬的算计。
季云聆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
他也在细细观察这间屋子。粮食不少,够两个人吃上好几个月,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家里的物什虽旧,却样样齐全,不像是靠打猎过活的穷苦人家。更奇怪的是,那个 “去城里卖皮子” 的儿子,从来没有回来过,老夫妇也从来没提过让他捎信、带东西,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他试过旁敲侧击:“大娘,令郎叫什么名字?待我好了,也得好生谢他,总不能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老妇人笑着摆手:“叫大壮,一个粗人,谢什么谢。你先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
大壮。太普通的名字,普通得像随口编的。
第五天,他试着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下走了一段。刚走没几步,老翁就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攥着旱烟杆,语气不冷不热:“路不好走,你别走远了,再摔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那不是关心,是警告,是不让他走远。
季云聆笑了笑,语气平和:“我就看看,不走远。” 说着,便转身回了院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地方,处处是陷阱,处处是监视。
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季云聆就醒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外的溪边。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冽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还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他蹲在溪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水渗进皮肤,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洗了手,低头想再掬一捧水,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了。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颧骨处有一道极深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肉翻卷着长好,皱巴巴的,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脖子上更是大片的挫伤疤痕,皮肤皱缩着,颜色深褐,与周围的肌肤格格不入。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不是从前光滑细腻的皮肤,是凸起的、硬硬的疤痕组织,硌得指尖生疼。
这不是他。
从前时日,悬邈先生说他是 “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谢景珩虽日日骂他不成体统,也私下夸过他 “容貌清俊,是学音律的好料子”。他在净谷的灵溪里看过无数次自己的倒影,眉眼舒展,笑容晴朗,眼角也是会弯的,绝不是现在溪水映出的这般丑样子。
这溪水映出的,不是人,分明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季云聆蹲在溪边,手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山风拂过,吹得水面泛起涟漪,那张狰狞的脸在水里晃荡着,愈发丑陋。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李晏泊。想起那个在黑暗里,把他当成唯一的光的少年。想起那孩子说他封识之期将近,马上就可重见光明,就能看见他了。可他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如何回去?如何能带着这副鬼面去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想到这,他疯了般的将溪水泼洒在脸上,好掩盖止不住流下的泪水。他还不能哭。
良久,待情绪稍缓,他才缓缓站起来,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转身往回走。那脚步稳的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踉跄。
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洗好了?粥在锅里温着,你自己盛。”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他走进屋,坐在炕沿上,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喝完,把碗放下,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斧头。
他从来没劈过柴。第一下劈歪了,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老妇人在一旁喊 “你别劈了,伤还没好”,他像是没听见,握着斧头,一下一下,狠狠劈在木柴上。
木柴裂开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他劈了很久,劈到浑身是汗,肋骨疼得像要断开,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他拄着斧头,站在柴堆前,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脸上的疤痕,带来一阵刺痒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磨出了新的茧,不是吹箫磨出来的薄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厚厚的硬茧。
他想起净谷,想起那间与李晏泊同睡了三年的斋舍,想起古榕下的箫声,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他 “聆语” 的少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斧头放下,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的裂缝。坐了多久,他不知道。天暗了下来,老妇人端了饭进来,他吃了,洗漱,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水里的那张脸。
他不敢相信那是他,却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