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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卅二 - 重明失归人,踏世觅音踪 全谷弟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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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山,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净谷大半的弟子都下了断崖,崖底的密林、乱石滩、乱葬岗,被一寸一寸翻了个遍。寒踪带着人,连崖壁上的每一道石缝都没放过,可除了几片撕裂的月白长衫碎片,和几滴早已干涸的血迹,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季云聆的尸首。
也没有那支他从不离身的青玉箫。
那支箫,像是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了万丈深渊里。
李晏泊就坐在崖顶的石头上,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睡,就那么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崖下的方向。谁劝都没用,沈宥给他端来的粥,凉了一碗又一碗;叶半夏给他熬的安神药,他一口都没碰;凌隆带着山君蹲在他脚边,山君用脑袋蹭他的手,呜呜地低鸣,他也像没感觉到一样。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晏泊忽然动了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三年的封识之期,到了。
药力散尽,眼前那层蒙了三年的黑,像潮水般一点点退去。天光透过晨雾,一点点落进他的眼睛里,他先是看见模糊的光影,然后是崖边的石头,身边凌隆哭红的眼睛,脚边山君毛茸茸的脑袋,远处古榕的枝叶,还有…… 深不见底的断崖。
他看见了。
他终于能看见了。
可那个答应他,要让他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不在了。
李晏泊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的万丈深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石头上,碎成一片湿痕。
他重见天日了,可他的世界,彻底黑了。
回谷之后,李晏泊把自己锁在了斋舍里,就是那间他和季云聆住了三年的斋舍。里面的东西,分毫未动,季云聆的书,他的药囊,他擦箫的软布,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可他不吃不喝,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像个没了魂的木偶,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和死了没两样。
所有人都急疯了,悬邈先生亲自来诊脉,说他心结难解,五内郁结,再这样下去,身子就要垮了。可无论谁来劝,他都一言不发,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直到第七天夜里,他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他牵着已经长成半大猛虎的山君,腰间别着季云聆留下的短刀,疯了一样冲出了斋舍,直奔断崖。他没有走缓坡,直接抓着崖壁上的藤蔓,一步一步往下爬,山君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替他探着路。
崖底的密林遮天蔽日,腐叶积了厚厚的一层,到处都是乱石和荆棘。他走遍了崖底的每一寸土地,指尖抚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动用了自己全部的驭灵之术,以心神为引,与林间的飞鸟、走兽、虫蚁相通,一遍遍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月白长衫、带一支青玉箫的男子。
可万灵皆寂。
没有一只飞鸟见过他,没有一只走兽闻过他的气息,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属于季云聆。
日头西斜的时候,李晏泊坐在崖底的乱石滩上,看着湍急的河水,终于撑不住,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像困兽般的呜咽。
山君趴在他身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天黑之前,他牵着山君,一步步走回了净谷。
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底的光,彻底灭了。他对着围上来的众人,只说了一句话:“他没死。我找不到他,不代表他死了。”
从那天起,李晏泊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疯狂地练驭灵术,练武艺,天不亮就去后山,直到深夜才回斋舍。每天夜里,他都会牵着山君,去断崖边坐着,一坐就是一夜。崖下的密林,他每个月都要下去搜一遍,寒踪、顾十安、沈宥他们,也陪着他,把崖底翻了一遍又一遍,周边的山林、村落,都找遍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季云聆和那支青玉箫,还有那枚清音社的玄铁碎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两年。
李晏泊十五岁了,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长成了身形挺拔的青年模样。眉眼凌厉,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只有在牵着山君,站在断崖边的时候,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
这一年,苍玄谷主正式隐退,在望岳台,为李晏泊行了继任之礼,将栖灵社掌社太保之位,传给了李晏泊。他成了苍岭十三社最年轻的掌社太保,驭灵通感之术,早已青出于蓝,连苍玄都赞他,已得山魈氏真传。
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
继任礼后的第一次十三社议事,崇明社的石廷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山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晏泊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冽,没说话。
“清音社太保之位,已经空了两年之久。” 石廷的声音越来越低,“聆语坠崖两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社务早已停滞,弟子们也人心惶惶。依苍岭古制,掌社太保失踪逾两年,当…… 当另择贤能,重选掌社太保,以续社脉。”
他的话音落下,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几位太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石廷的话。两年了,他们陪着李晏泊找了两年,可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总不能让清音社,就这么一直空下去。
只有李晏泊,坐在厅上,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很沉,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议事厅的地上,“聆语没死。只要我一天没找到他的尸首,我就不同意重择太保之事。清音社有任何事务不明,都由我栖灵社一力承担!你们怎么想我不管,我不同意重择清音社太保。”
“山魈!” 石廷猛地站起来,“你不能因为一己执念,就误了整个清音社!两年了!整整两年了!断魂崖底我们翻了不下百遍,周边百里都找遍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说了,他没死。”
李晏泊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扫过议事厅里的众人,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谁敢提重选的事,就是与我李晏泊为敌。”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狠狠摔上了议事厅的大门,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太保。
最终,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清音社的太保之位,就这么一直空着,那枚丢失的 “音” 字碎令,也成了十三社悬了两年的心事。
当天下午,李晏泊去了断崖。
他在崖边,亲手垒了一座衣冠冢。里面放着季云聆穿过的长衫,用过的笔,擦箫的软布,还有他当年给李晏泊刻的木兔子。墓碑上没有刻 “亡故”,只刻了七个字:清音太保季云聆。
他蹲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字,低声说:“我给你立块牌,不是觉得你死了。是让它替你站在这儿,替我看着这崖口,等你回来。”
山君趴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陪着他坐了一下午。
从崖边回来,李晏泊直接去了苍玄的静室。
他对着苍玄躬身行了一礼,抬眼时,眼底是不容动摇的笃定:“师父,我要出谷。”
苍玄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两年时间,磨去了他所有的稚气,只剩下一身的冷硬和执念。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你既行过继任之礼,是栖灵社的掌社太保,留不留在谷中,本就是你的自由。”
“只是,” 苍玄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山魈,为师还是要劝你一句,莫要执念太深。世事无常,有些事,强求不得。”
“我知道。” 李晏泊躬身再拜,“可师父,他不是别人,他是聆语。谷里我已经找了两年,翻遍了每一寸土地,都没有他的踪迹。既然谷里没有,我就去这乱世里找。天下之大,我总有一天,能找到他。”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动摇。
苍玄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山魈一脉,本就该入世护苍生,寻你想寻的人,做你想做的事。净谷永远是你的退路。”
“谢师父。”
李晏泊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静室。
第二日天刚亮,净谷的山门外,李晏泊牵着已经长成成年猛虎的山君,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别着季云聆留下的短刀。沈宥、叶半夏、顾十安、凌隆他们,都站在山门口送他。
“我不在谷中的日子,清音社中事务,劳烦各位多费心。” 李晏泊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若是…… 若是有他的消息,立刻传信给我。”
“你放心。” 沈宥走上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他手里,眼眶红红的,“走到哪儿都别亏待自己,钱不够了就传信回来,我给你凑。找不到…… 找不到就回来,我们也陪你一起找。”
叶半夏把一个药囊塞给他,里面塞满了伤药、解毒药、安神药,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用法,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凌隆牵着马,走到他身边,红着眼说:“阿晏哥哥,我跟你一起去。我能保护你,也能帮你一起找聆语兄长。”
“不用。” 李晏泊拍了拍他的肩膀,“谷里需要人守着,你留下。等你长大了,行过继任之礼后,再来找我。”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一眼众人,又回头望了一眼断崖的方向,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走了。”
话音落,他策马扬鞭,带着山君,朝着山下的洛阳城,朝着这乱世红尘,疾驰而去。
他不知道季云聆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不知道这一去,要找多久。
可他必须去。
那是陪他走过三年黑暗的人,是他的光,是他的命。
天涯海角,碧落黄泉,他总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