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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卅一 - 夜劫惊斋舍,坠崖断情肠 深夜黑衣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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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净谷,风卷着古榕叶穿过斋舍的窗棂,带着秋夜浸骨的寒。
季云聆刚把惊醒的李晏泊按回床榻,指尖还没来得及抚平他鬓边汗湿的碎发,院墙外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 不是净谷巡守的信号,是带着杀意的突袭。
木门在巨力下轰然碎裂,木屑飞溅间,八名黑衣蒙面人破院而入,长刀泛着淬毒的冷光,直扑床榻而来。目标从始至终都明确无比,不是封识在身、手无寸铁的李晏泊,是他身后,握着青玉箫的清音社太保季云聆。
“待在我身后!别乱动!”
季云聆瞬间将李晏泊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抄起枕边的青玉箫纵身迎上。玉箫横挡,硬生生架住劈来的第一刀,金铁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他借着反震的力道旋身一脚,踹得当先那黑衣人倒飞出去,撞碎了院里的石桌。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算死了的局。
三天前谢景珩带着大半清音社弟子去后山闭关,这间斋舍本就选在净谷最偏僻的边角,离主院最远,今夜轮值的巡守又是崇明社的文弱弟子,从哨响到援军赶来,至少要一炷香的功夫。而这些黑衣人,招招狠辣,全是军中死士的搏杀路数,根本不是寻常匪寇。
“季云聆,交出清音社‘音’字碎令,留你全尸!” 领头的黑衣人阴笑出声,长刀舞得密不透风,与其余七人形成合围,一步步将季云聆逼向院角。
季云聆的箫声骤然变调,凌厉的破阵之音裹着灵力荡开,逼得近身的两人后退半步。可他余光瞥见床榻边跌跌撞撞摸过来的李晏泊,心瞬间揪紧 —— 他看不见,脚下全是碎裂的木屑和散落的兵刃,稍有不慎就会重伤。
不能在这儿打。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他反手一箫砸在最近一人的手腕上,夺过长刀反手掷出,逼退了合围的众人,随即纵身掠回床边,一把将李晏泊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挥起断了半扇的木门砸向追兵,纵身从撞碎的窗口翻了出去。
“聆语?” 李晏泊的胳膊被木屑划破,却死死攥住他的衣襟,鼻尖全是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受伤了?”
“小伤。” 季云聆的声音稳得像没事人,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专挑林间的窄路跑。怀里的人是他三年里捧在手心护着的光,他不能让李晏泊受一点伤。可身后的追兵像跗骨之蛆,哨声一声接一声,显然还有人在合围堵截,唯一的生路,只有净谷西侧的断崖。
那处崖壁陡峭,底下是百年的乱葬岗与密林,平日里连猎户都不敢去,只有他知道那里有一条极窄的石棱,能暂时避一避。
风在耳边呼啸,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没有哭闹,没有追问,只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把所有的信任都交到了他手里。季云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脚下更快了几分,终于在追兵合围前,冲上了断魂崖的崖顶。
可他站定的瞬间,心彻底沉了下去。
前几日的秋雨冲垮了崖边的缓坡,那道他记着的石棱,早已塌进了万丈深渊里。身后追兵已至,八名黑衣人呈扇形围了上来,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季云聆,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黑衣人笑得阴狠,“主子说了,你今天必须死在这儿。你死了,那瞎了眼的小皇子,这辈子也就废了。”
“闭嘴。” 季云聆缓缓将李晏泊放下来,让他牢牢贴在自己身后,左手攥着那支青玉箫,右手反握住了从黑衣人手里夺来的短刀,“想动他,先踏过我的尸体。”
李晏泊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见围上来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季云聆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 不是怕,是伤后的脱力。他死死攥住季云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季云聆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用力捏了捏他的掌心,像是在给他承诺,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黑衣人齐齐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裹住了两人。季云聆把李晏泊死死护在崖壁边,短刀与玉箫齐出,招招搏命。他本就受了伤,又要护着身后看不见的人,不过片刻,身上又添了数道刀口,鲜血浸透了月白的长衫,顺着指尖滴落在李晏泊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阿晏,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季云聆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血沫的腥气。
李晏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震耳的怒喝,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响。他感觉到季云聆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踉跄着往前扑去 —— 领头的黑衣人拼着挨了他一箫,竟用身体狠狠撞向了季云聆,将他直直撞向了万丈深渊!
“聆语!!”
李晏泊嘶吼出声,疯了一样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了季云聆滑下来的手腕。
那只手太滑了,全是血,黏腻的、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能感觉到季云聆整个人都悬在了崖外,只有这一只手腕,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风从崖底涌上来,灌进他的喉咙里,带着刺骨的寒。
“阿晏……” 季云聆的声音从崖下飘上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松手吧…… 你拉不住我的……”
“不松!!” 李晏泊的脸死死贴在崖边的石头上,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季云聆的皮肉里,“我不松!季云聆你听见没有!我绝对不松!!”
他才十三岁,哪怕练了几年武艺,哪怕驭灵术已有小成,可他封识三年,从未正经练过搏杀的力气,更何况怀里还悬着一个近乎成年男子的重量。他能感觉到手里的手腕在一点点往下滑,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能听见崖下季云聆压抑的痛哼。
他想起三年里,这个人陪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在他摔倒是扶他起来的手,在他噩梦时响起的箫声,在他崩溃时说的那句 “我在,你别怕”。他想起七天后,他就能睁开眼,就能亲眼看见这个人的样子。
他不能松手。
绝对不能。
可他的力气,终究是耗尽了。
指尖的血让那只手腕越来越滑,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慢慢感受着那只手,一点点从他的掌心里滑脱。
“阿晏,好好活着。”
这是季云聆留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
那只手腕,最终从他的掌心里,彻底滑了出去。
“季云聆 ——!!!”
李晏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疯了一样往崖边扑去,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从崖底呼啸而过,再也没有季云聆的声音,再也没有他的呼吸。
他要下去找他。
他要跳下去,找他的聆语。
就在他纵身要往下跳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狠狠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死死拽了回来,按在了地上。
“山魈!别冲动!!” 是顾十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拼了全身的力气按住他,浑身都在抖。
“放开我!!放开我!!” 李晏泊疯了一样挣扎,拳头胡乱挥着,“他掉下去了!我的聆语掉下去了!!我要去找他!!放开我!!”
援军到了。
寒踪一马当先,手中短刃出鞘,身形如鬼魅般冲进黑衣人堆里,陆惊寒持长剑紧随其后,守谷的弟子们蜂拥而至,刀光瞬间裹住了剩余的黑衣人。沈宥冲过来,和顾十安一起死死按住挣扎的李晏泊,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叶半夏蹲在崖边往下看,只看见深不见底的黑,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转身疯了一样翻药囊,想找能绑人的绳索。
见沈宥按住了李晏泊,顾十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绕到崖侧,匕首精准地抹了两个黑衣人的脖子,可那领头的黑衣人却忽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响,带着仅剩的一个手下,借着密林的掩护,转身就逃,转眼就没了踪影。
不过片刻,剩余的黑衣人尽数被制服,无一生还。
崖顶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晏泊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声,还有风穿过崖壁的呜咽。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 他的嗓子已经喊破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只能瘫在沈宥怀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掉下去了…… 你们为什么不早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早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上的青巾早已滑落,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崩溃的咆哮。那咆哮里全是绝望,全是怨恨,全是碎了的心。
“就差一点…… 你们就差一点……”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石头上,“他就掉下去了…… 我的聆语,没了……”
围在周围的人,全都低下了头。
寒踪收了短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骨节泛白,眼底满是愧疚与戾气。陆惊寒别过脸,对着崖边深深躬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宥抱着他,手一直在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没有人辩解。
他们都知道,这句 “为什么不早来”,他们接得住,也必须接。是他们来晚了,是他们没护住季云聆,没护住这个陪了李晏泊三年的人。
苍玄是最后到的。他看着崖边瘫软的李晏泊,看着满地的血迹和狼藉,看着深不见底的断魂崖,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寒踪,带执锐社弟子,沿崖壁往下搜。陆惊寒,带人封锁净谷所有出口,追拿逃走的两人。活要见人,死…… 要见尸。”
“是!”
两人齐齐领命,转身带着人疾步而去。
崖顶的风,越来越冷了。
李晏泊被沈宥扶着,依旧死死盯着崖下的方向,哪怕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片从季云聆袖口扯下来的布,布上全是血,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