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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拾 - 山君伴长夜,梦怯盼重明 季云聆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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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那天之后,季云聆给李晏泊带回来一只小家伙。
那天他刚进门,李晏泊就听见了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呜咽声,像小猫,又比小猫的声音沉些。
“聆语,你带什么回来了?”
季云聆笑着,把一个温软的、毛茸茸的小家伙,轻轻放在了他的怀里。小家伙只有他的半臂般大小,毛乎乎的,被李晏泊抱住,竟用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带着湿软的暖意。
“给你找的伴儿。” 季云聆说,“你不是学了驭灵之术吗?莫不如把这个小虎崽,训成你的‘导盲虎’。”
李晏泊愣了一下,指尖摸着小家伙软乎乎的毛,仿佛还能 “看见” 它额头上那小小的 “王” 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之前心里的阴霾都散了大半。
“聆语,你这是把我当成市井驯兽的伶人了?” 他捏了捏小虎崽软乎乎的爪子,“等我重见天日之时,定好好给你讲讲这驭灵之术和驯兽伶人到底有何区别。”
他笑着,却还是把小虎崽递了回去:“快把它送回山里去吧,母虎寻不见它,该着急了。”
季云聆没接,又把小虎崽放回了他怀里,声音轻了些:“我寻到它的时候,母虎被猎户的陷阱伤了,已经没气了。我在那儿守了半天,也没见别的虎群,想着它能遇见我,许是天意,就把它带回来了。”
李晏泊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摸着小虎崽的头,小家伙往他怀里缩了缩,又发出一声软软的呜咽。他心里一软,低声道:“那…… 我养着它吧。”
小虎崽有了名字,叫 “山君”。
也是从那天起,季云聆索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清音社的居所,搬回了斋舍里,和李晏泊住到了一处。
这事没两天就传到了谢景珩耳朵里。谢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直接冲到了斋舍,指着季云聆的鼻子怒斥:“胡闹!你已是清音社的掌社太保,是十三社的当家人之一,言行举止皆要合乎规矩!怎可再搬回学子所宿斋社?!你也是封过识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你与他同处一室,日夜相伴,成何体统?!传出去,苍岭的规矩何在?你的身份何在?!”
季云聆站得笔直,对着谢景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认真:“谢先生,我虽继任了太保,但仍谦逊好学,自视为清心院学子。这清心院的斋舍,我自是住得。再说这本就是‘我的’斋舍,他才是后来的,你要赶,也该将阿晏赶走才是~再者,我既是清音社掌社太保,那我住在哪便是我清音社的内务,就不劳先生费心了。”
“你 ,你 ——” 谢景珩被他堵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他,气得手都抖了,却偏偏拿他没办法。季云聆幼年开蒙之日便入了清心院,从幼童至青年,此前他已与季云聆 “搏斗” 了数年,似乎从未占过上峰。如今季云聆已是名正言顺的清音社太保,社内事务,他确实无权干涉。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骂了句 “不成体统”,气冲冲地走了,再也没管过这事。
有季云聆在身侧,有山君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晏泊的日子,慢慢变得安稳起来。
他开始学着和这无边的黑暗共处。
他不再抗拒看不见的事实,开始学着用耳朵辨方位,用指尖识万物,用气息辨人心。他能凭着脚步声,准确地说出门口站着的是沈宥还是顾十安;能凭着指尖的触感,摸出竹简上刻的每一个字;能凭着风里的气息,知道窗外的兰草开了几朵,古榕又落了几片叶子。
除了视觉之外的四识,被这无边的黑暗,磨得愈发灵敏。
他的驭灵之术,也一日千里。他不用眼睛看,就能凭着心神,感知到林间的每一只飞鸟,溪里的每一尾游鱼,甚至能和山君心意相通,不用说话,就能让它明白自己的意思。苍玄来看过他一次,摸着胡子,笑着说:“这封识三年,胜过你闭着眼练十年。”
古榕的叶子黄了三次,又绿了三次。
灵溪之水解了三次冰,又结了三次冰。
李晏泊在斋舍的墙上,用指尖一笔一笔地刻着正字,刻满了一面墙,终于,离三年之期满,解封视识的日子,只剩七天了。
这几天,李晏泊总是坐不住。
指尖一遍遍摸着墙上最后一个没刻完的字,嘴角总是忍不住往上扬。他会拉着季云聆,一遍遍地问:“聆语,你说我解封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什么?”
季云聆总会笑着,捏捏他的脸:“自然是我。我守在你床边,等你醒过来,睁眼第一个看见的,肯定是我。”
他反复摸着季云聆的手,摸着他腰间的青玉箫,摸着他的眉眼轮廓,在心里描摹了千遍万遍。三年了,他只记得季云聆少年时的样子,不知道这三年过去,他是胖了些,还是瘦了些,眉眼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再有七天,他就能看见了。
就能亲眼看见,这个陪了他三年黑暗,做了他三年灯的人。
可越是临近日子,李晏泊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来。
那日夜里,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白雾,季云聆就站在白雾的尽头,穿着他最常穿的月白长衫,腰间悬着青玉箫,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木然,没有一点温度。他拼命地朝他跑,喊他的名字,可怎么也跑不到他身边,那人的身影,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白雾里。
“聆语!”
他猛地喊出声,从床上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慌乱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脚下一绊,整个人朝着床下摔去。
就在他以为又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扶了起来,重新按回了床沿坐好。
是季云聆的气息。他就睡在旁边的床铺上,几乎是他惊醒的瞬间,就立刻起身过来了。
“怎么了?” 季云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摸了摸他的脸,沾了一手的冷汗,眉头瞬间皱紧了,“做噩梦了?”
“嗯。” 李晏泊的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伸手死死攥住了季云聆的袖子,像是怕他像梦里一样消失,“我梦见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的眼神寒冷如冰,不理我,也不说话。”
季云聆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做了噩梦的他一样。
“傻不傻。”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落在李晏泊的耳边,“那定不是我。我什么时候对你冷过?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不理你,我也不会不理你。”
他哄了好半天,李晏泊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可攥着他袖子的手,还是没松开。
“聆语,” 李晏泊低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解封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可我这几天,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怕。”
“怕什么?” 季云聆轻声问。
李晏泊摇了摇头,指尖把他的袖子攥得发皱:“我不知道。就是怕。”
季云聆没再追问。他松开李晏泊,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支青玉箫。
箫声缓缓响起,在静夜里漫开。
不是平日里哄他入睡的安神曲,那曲子他从未听过。但又觉得熟悉,好似从净谷的初遇,到这三年的日夜相伴,全藏在了这支曲子里。
一曲终了,斋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
李晏泊静静地坐在床沿,心里的那点不安,被这箫声彻底抚平了。
“阿晏,这首曲子,是我为你而作,可好听?” 季云聆放下箫,走回他身边,坐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本是想在你解封之日,正式奏给你听,做贺礼的。”
他顿了顿,捏了捏李晏泊的脸,笑着说:“那今日你既听过了,这礼就当是提前送过了,到时候你可莫要再与我提贺礼之事了~”
李晏泊忍不住笑了,低声说:“哪有人像你这样送贺礼的,提前送了,还不许人再要…”
他说着,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轻轻的:“聆语,近日天越发凉了,夜里总觉得冷,睡不着。”
季云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掀开被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暖着他冰凉的手脚。
“那我就在这儿睡。” 他的声音贴着李晏泊的耳边,温温热热的,“这样就不冷了。快睡吧,我在呢。”
身边的人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李晏泊却没睡着。
他在季云聆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上了他的脸。
从眉骨,到眼尾,到鼻梁,到下颌。他描摹了三年的轮廓,此刻就在他的指尖。他能感觉到,这人比三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些,眼尾好像也多了一点极淡的纹路,是这三年为他操心,为社务奔波熬出来的。
再有七天。
再有七天,他就能睁开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了。
看见这个陪他走过三年无边黑暗,做了他三年灯的人。
李晏泊往季云聆的怀里缩了缩,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满是软乎乎的欢喜。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