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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廿玖 - 黑帷磨稚性,众友慰孤惶 李晏泊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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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榕的根须垂落如瀑,风过处,千年的枝叶簌簌作响,似如山公低声训诫。
苍玄站在树前,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药液,是净谷传了千年的封识秘药。药气清冽,混着古榕的木香,漫在初秋的风里。
李晏泊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发紧。他抬眼看向苍玄,又侧过头,望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季云聆。对方穿着月白的长衫,腰间悬着那支青玉箫,正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却还是冲他弯了弯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我在。
“此药入口腹,封你视识三载。” 苍玄的声音沉肃,漫过古榕的枝叶,“三载之内,目不能视,全凭心神辨物,炼你驭灵之本,磨你心性之韧。你可干愿?”
“弟子干愿。” 李晏泊的声音未脱少年稚气,却字字笃定。他接过陶碗,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味清苦,入喉却像有一团火,顺着经脉一路烧到眼底。天旋地转间,他最后看见的,是季云聆骤然变了脸色朝他奔来的身影,而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鼻尖是熟悉的柏子香,身下是斋舍里铺了多年的软褥。
他动了动手指,第一反应是睁眼,却只觉得眼前蒙着一层厚重的黑,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青巾,正严严实实地系在他的眼上,打了个规整的结。
“有人吗…”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才发现嗓子干得像裂了口子。
话音刚落,耳边就炸开了一窝蜂的动静。
“醒了醒了!山魈你可算醒了!” 是沈宥咋咋呼呼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递过来一个水囊,塞到他手里,“慢点喝,苍玄谷主说你醒了就能喝水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药劲过了没?” 叶半夏的声音凑得近,带着她身上独有的药草气,“要是眼睛疼你跟我说,我这儿有安神的药膏。”
顾十安没说话,却默默把他枕边硌人的玉佩挪开了,又把他垂在床沿的手放回褥子上,动作轻得像风。
李晏泊捏着水囊,喝了两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扯着嘴角笑了笑,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我没事,不就是三年看不见吗,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能挺过去。”
他嘴上说得逞强,指尖却把水囊捏得发白。
无边无际的黑裹着他,像沉在不见底的寒潭里,连身边人的方位,都只能靠声音去辨。他看不见沈宥皱着的眉,看不见半夏眼里的担忧,看不见顾十安紧抿的唇,更看不见,斋舍的木门半开着,季云聆就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他,手里的青玉箫被指尖攥得泛了凉。
众人围着他说了半晌的话,沈宥塞了满满一兜蜜饯在他枕边,半夏留下了好几瓶安神止痛的药膏,顾十安默默把桌角、床沿所有可能磕到他的地方,都用软布细细包了一遍。眼看日头偏西,各院都还有课业要忙,众人便相继道了别,脚步放得极轻地退了出去。
关门声落的那一刻,斋舍里彻底静了下来。
刚才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李晏泊躺在床榻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青巾下的眼睛拼命地睁着,可除了黑,还是黑。他能听见窗外的风扫过竹叶的声响,能听见远处溪水流淌的声音,能听见墙角蟋蟀的低鸣,可他看不见天光,看不见树影,看不见他看了多年的净谷,也看不见那个总走在他身侧的人。
恐惧像藤蔓,顺着骨头缝一点点爬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喘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遍遍地跟自己说:没事的,就三年,熬过去就好了,师父说过,这是炼心,熬过去,驭灵之术就能更上一层。
可越想,心里越慌。他想睡过去,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无边的黑,睡着了时间就能过得快一点。可他翻来覆去,身子都躺僵了,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已看不见的事实。
就在他指尖攥得被褥发皱,心口的孤独和恐惧快要漫出来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了箫声。
是他听了无数遍的那支旧曲。调子温软,像春日里漫过脚踝的溪水,像净谷夜里落在肩头的月光,一点点裹住了他发抖的身子,把那缠人的恐惧,一点点抚平了。
是季云聆。
李晏泊的鼻子一酸,对着窗外,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句:“聆语,你在吗?”
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那人的脚步停在床前,带着他熟悉的、清浅的兰草香。
“我在。”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阿晏,你别怕。”
日子是靠着指尖的触感,和耳边的声响,一点点往前挪的。
季云聆已是清音社的掌社太保,院中有课业要教,社中常务也要打理,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李晏泊心里清楚,也总嘴硬地赶他走:“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别总往我这儿跑,耽误了正事。”
季云聆每次都笑着应下,给他倒好水,把他要用的东西都放在他伸手就能摸到的固定位置,才转身离开。可李晏泊知道,他走不远,多数时候,就坐在斋舍外的石凳上,要么看着书,要么擦着他的箫,只要斋舍里有一点动静,他立刻就能进来。
可李晏泊还是想自己来。
他不想做个事事都要靠别人的废人。他是这苍岭的山魈,是栖灵社的继任者,他不能连走路都要别人扶。
他总趁着季云聆不在的时候,扶着墙,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脚底下的青砖,哪块有裂纹,哪块有点不平,他都用脚尖一点点探着。可看不见的世界里,处处都是意外。要么是膝盖撞在了桌角,要么是脚踝崴在了门槛边,要么是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擦得火辣辣地疼。
摔得最狠的一次,是他想走到窗边,摸摸季云聆给他种在窗台上的兰草。脚下被地毯的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撞在了窗沿上,瞬间就见了血。
他跌坐在地上,额头突突地疼,掌心的擦伤火辣辣的,一股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沈宥的声音响起来:“阿晏?我给你带了知味轩新做的桂花糕,你 —— 哎!你怎么摔了?!”
沈宥几步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又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给他按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念叨:“你怎么不喊人啊?季云聆不是说了,你要去哪就喊我们,我们都有空的!”
那天是沈宥给他处理了伤口,又陪着他坐了一下午,给他讲谷里的新鲜事,直到日头快落了才走。
这样的 “恰巧”,发生了太多次。
他打翻了药碗,顾十安就恰巧路过,进来帮他收拾干净,又重新给他盛了一碗;他想出门晒晒太阳,刚扶着门走到廊下,文景然就恰巧路过,扶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给他讲今日崇明社讲的典籍;他夜里睡不着,心口发闷,石廷就恰巧路过,在窗外给他念了一段清心的经文,直到他呼吸平稳了才走。
次数多了,李晏泊再傻也明白了。
那天季云聆回来,给他带了温热的粥,正一勺一勺喂他喝,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聆语,是不是你,给他们排了班次?”
季云聆的手顿了一下,没瞒他,低低地 “嗯” 了一声。
“我社里有事走不开的时候,怕你一个人出事,也怕你闷。” 他放下粥碗,指尖轻轻碰了碰李晏泊额头上还没好全的伤,语气里带着愧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人在,你不是一个人。”
李晏泊没说话,青巾下的眼眶却热了。他别过脸,嘴硬道:“多此一举,我自己能行。”
可心里那片被无边黑暗裹着的地方,却被这人的细心,烘得暖融融的。
只有一次,是季云聆没料到的意外。
那天他被苍玄叫去议事厅,走了大半天。凌隆攥着一小袋糖,跌跌撞撞地跑来看他,欢快的喊着 “阿晏哥哥”。
李晏泊笑着招呼他过来,想摸摸他的头,却没摸到方向。凌隆看着他眼上系着的青巾,看着他摸索了半天都没摸到自己的手,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阿晏哥哥…… 你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把糖往桌上一放,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连李晏泊喊他都没回头。
李晏泊伸着手,僵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落了下去。
那天他在床榻上坐了一下午,没动,也没说话。季云聆回来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他像个雕塑似的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
爆发是在一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模糊。李晏泊想下床去关窗,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床边的矮柜被他带倒,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瓷瓶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那一瞬间,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自我厌弃,全都冲了上来。
季云聆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地上,疯了一样扯下了眼上的青巾,狠狠摔在地上。少年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却没有半分神采,只有通红的眼眶,和顺着脸颊往下掉的眼泪。
“我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又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连路都走不好,连窗都关不上,我还练什么驭灵术?我还做什么太保?我就是个累赘!”
季云聆没说话,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没有去扶他,只是伸手,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阿晏,”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封视识的那三年,比你摔得更狠。”
李晏泊的身子一僵,愣住了。
他只知道季云聆年少时也封过识,却从没人跟他说过,那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那时候也像你这般大,习音律时,清弦说我心太浮,箫里没有魂。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得,我自请封识,也是瞎了三年的光景。” 季云聆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雨声,一点点落进他耳朵里,“刚醒的时候,我比你还犟,不肯让人帮,摔得浑身是伤,把自己锁在斋舍里,不肯见人,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连吹箫都找不准音孔。”
“我摔了整整半年的箫,也闹了半年,跟先生吵,跟师兄弟闹,把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想来也可笑,明明是我自己选的路,但我却那般不甘心。” 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握住了李晏泊攥得发白的手,“后来我才明白,这黑不是来罚我们的,是来教我们的。眼睛能看见的,都是表象,只有用心看到的,才是真的。”
李晏泊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可是太难了……” 他的声音哽咽,“聆语,太难熬了。”
“我知道。” 季云聆握紧了他的手,“要是实在熬不住,我们不熬了。我现在就去找苍玄那老头,去拿解药,咱们不炼这劳什子心智了,好不好?”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李晏泊一把拉住了。
李晏泊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别去。我想再试试。”
季云聆看着他,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好,那就再试试,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