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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廿捌 - 王亲逢旧识,立誓赴封修 魏王李元闳 ...

  •   那兵士的刀还没来得及再抬起来,整个人忽然闷哼一声,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后心处插着一柄长刀,鲜血瞬间浸透了甲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传来。身着一身深色劲装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他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个个身手矫健,手持利刃,瞬间就将在场的兵士全部控制住。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边军,看清来人的脸,瞬间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丢了手里的兵刃,“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将军!属下等不知将军在此,罪该万死!”

      李晏泊怔怔地看着缓步走来的人,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定在了原地。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年约四十有余,鬓角已经染了霜色,面容沉静,眉眼间的宽厚温和,同多年前在宫中的时候一样。

      是他的大伯,朔国的魏王,李元闳。

      李元闳的目光先落在李晏泊身上,眼底的锐利瞬间散去,添了几分心疼与复杂,随即又扫过跪地的兵士,声音冷得像冰:“本王让你们来此驻守,清剿山匪,护一方安宁,谁给你们的胆子,劫掠佛门净地,殴打僧众,还敢对皇子拔刀?”

      跪地的兵士们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磕头求饶。李元闳冷着脸,对着身后的亲卫抬了抬手,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全部拿下,带回营中,军法处置,斩立决。”

      亲卫们齐声应诺,迅速将跪地的兵士全部捆了起来,拖了下去。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明澈压抑的啜泣声,还有风吹过火场的轻响。

      李元闳收了周身的杀伐之气,缓步走到李晏泊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他许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化不开的温和:“泊儿。”

      这个称呼,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叫过了。自从入了净谷,所有人都叫他李晏泊,叫他山魈,只有苍玄,偶尔会叫他晏泊。再也没有人,叫他泊儿。

      李晏泊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咬着牙,强自忍住了眼泪,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大伯。”

      “三年没见了。” 李元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叹惋,“长高了,也长壮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不点了。方才…… 可惊着了?”

      李晏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定了定神,才轻声道:“侄儿无妨。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大伯。”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步,引着季云聆上前,介绍道,“大伯,这是泊儿的师兄,季云聆。”

      季云聆闻言,连忙收了玉箫,对着李元闳躬身行了一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晚辈季云聆,见过魏王殿下。”

      “实乃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李元闳对着他微微颔首,温和笑了笑,“多谢你舍命相互,辛苦你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明澈,对着身后的亲卫吩咐道:“去请寺里的医僧过来,给这小师父处理伤口,再让人清点寺里的损失,所有被劫掠的粮草财物,全数加倍赔偿,损毁的殿宇,由王府出资修缮。”

      亲卫应声而去,明澈对着李元闳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又看向李晏泊,含泪笑了笑,被医僧扶着下去处理伤口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净,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还有立在一旁的季云聆。李元闳看着李晏泊,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些李晏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藏在温和之下,一闪而过。

      “这么晚了,泊儿怎会突然出现在寺中?这几年间,我每每行军至此处,皆会派人来寻你,可每次你都不在。” 李元闳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

      “回大伯,侄儿已不再寺中居住日久。这寺中生活着实无趣。侄儿自知无法再回宫中,便自行去了别处居住,拜师修习。”

      “哦?你一个小小的人儿,还自行去了别处?还拜了师?何处?师从何门?”

      “侄儿..." 李晏泊顿了一顿,又看了看面前温和的大伯,终是决定说了实话。

      “侄儿偶然间寻到一隐秘之地,名曰‘净谷’。遇恩师拜其门下修习。业已三年有余。”

      李元闳一愣,随即问到:“那泊儿你如今,师从何人?”

      “回大伯,泊儿恩师名为苍玄,乃是净谷谷主。对泊儿极好。”

      李元闳不说话,良久,拍了拍他的头,说道:

      “既拜了师,该潜心修习才是。我想那净谷应是规矩极繁琐之地,然何在夜半放你这小子溜出谷去,来这寺中闲逛?” 说完,他笑了笑。

      那笑中,带着些许无奈,思索,疑惑和惘然。

      “大伯有所不知,净谷之修习,极为严苛,泊儿过些时日,可能就要开始‘封识’之修了。所以想在‘封识’之前,再回这宝应寺看看,毕竟在这住过,其实也想回宫看看,但我晓得也是不能了,只是先前实在没想到能再见到大伯,泊儿很是开心。即使回谷中被罚,泊儿也是开心的。”

      李晏泊真的很开心,大伯可能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母妃不在了,父皇对他也并不在意。唯有大伯,行军至此处还来寻过他。想到这,李晏泊确是开心的。

      “你今年才十一,就要封识?!” 李元闳难掩震惊,问到。

      李晏泊只觉大伯实为博闻广识之人,回道:

      “是,师父说我乃他唯一授业关门弟子,他年岁已高,想早些看我课业有成。”

      李晏泊没提继任太保之事,只因师父交待过,十三氏之盟乃属谷中秘传,不可言于谷外之人。大伯虽是极为亲近之人,但毕竟不属净谷。

      李元闳抬头望月,思索良久。

      他看着李晏泊,又问:“你在净谷,过得好吗?苍玄师父,对你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师父待我很好。” 李晏泊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三年,我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 李元闳看着他,眼底的微光闪了一下,“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在山里住不惯,受委屈。如今见你好好的,有一身本事,能护得住自己,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看向后院的方向,温和地笑了笑:“你既回来看看,想必是想去你从前住的院子走走吧?正好,我今夜来寺里小住,就住在后院,陪你过去看看吧。”

      李晏泊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转头看向季云聆,有些犹豫。

      “我在院外等你。” 季云聆很识趣,对着他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别耽搁太久,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说罢,他又对着李元闳行了一礼,转身退到了院门外的树影里,藏好了身形。

      李元闳看着季云聆的背影,笑着赞了一句:“这孩子,倒是个通透稳妥的,有他陪着你,我也放心些。”

      说罢,他带着李晏泊,缓步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寺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穿过前殿,走过两侧的回廊,绕过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便到了后院。这里是寺里僧人起居的地方,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还在。

      屋子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纸是新糊的,白花花的,看不见里面的陈设。他站在门口,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扇木门,却又停住了,终究没有推开门。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不想进去,到底怕不怕看见里面的样子,是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早已换了主人,没了半分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收回手,站在院子里,望向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比他离开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院子。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了一地银辉。他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像很多个深夜里,他睡不着,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等着天亮的日子。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色更亮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元闳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望着槐树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步走到他身边,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温和地说:“坐,再陪大伯说说话。我们伯侄俩,也三年没见了。”

      李晏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封识的事,你怎么想?” 李元闳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平和。

      “侄儿也不知道。”

      李晏泊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道:“封识要历经三年之久。我怕自己撑不过去,也怕…… 三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李元闳没有追问,也没有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封识之苦,我早有耳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转瞬即逝,“三年隔绝尘嚣,不见天日,唯有自己与无边黑暗相伴,心志稍弱之人,根本撑不下来。”

      “可泊儿你不同,你是皇子,乃是我朔国皇室正脉。今日你若能经的过苦修,那明日,万事万物便就都在你脚下,大伯认为,你日后定是个能撑的起整个朔国的人。也许比你父皇的功绩更高。大伯可在背后护着你,日后助你登上大宝。你莫怕,只将这苦修三年,挺过去便是。”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李晏泊的头,像他小时候一样,动作温和宽厚,带着长辈毫无保留的期许:“泊儿,你自小就比旁人沉稳,有韧劲,有本心。大伯见过你幼时跌了跤,咬着牙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的样子,也见过你明明怕黑,却敢一个人守在寺里的模样。这三年封识,旁人或许撑不过去,但你一定可以。”

      李晏泊静静地坐在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可垂在膝上的手指,却一点点,缓缓攥紧了。心底那些犹豫、惶然、恐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抚平了。

      “大伯,泊儿无心大宝之位,但今日大伯的话,让泊儿很开心,也很安心。”

      李元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灰尘。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他看着李晏泊,温和地说,“别让你师父担心,也别让带你出来的朋友,等太久。对了,你那朋友,叫什么来着?”

      “回大伯,他叫季云聆。”

      “他可经过封识之修了?”

      “嗯,封过识了,就在前些年。今天师父跟我提起封识的事,他还为我跟师父吵了架..."

      “哦?他一个少年小子,敢跟苍玄吵嘴?”

      “大伯您也莫小瞧了他,师父说他二人如今平权,我虽不知道是何意,但可见季云聆还是有些本事的。”

      李晏泊的话对大伯有所保留,他没提季云聆已继任太保之事,也没提苍岭十三社的事。只是跟大伯夸了季云聆很厉害。不知为何,他总是想让别人知道季云聆有多好。

      “平权?呵呵,有趣。” 李元闳笑了笑,那笑里还有什么,李晏泊听不出。

      李元闳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李晏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叮嘱:“对了,今日你我见面的事,别告诉你师父。近些年朔荆纷争不断,我常年征战,必落不下什么好名声,若他知晓你是我侄儿,我们又偷偷见了面,怕是要迁怒于你。”

      李晏泊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元闳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回廊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李晏泊一个人,坐在石阶上,久久没有动。月亮又往西移了一些,槐树的影子,从他身上移开了,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明亮的月光里,孤身一人。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偏门。

      季云聆靠在墙外的树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快步迎了上来。

      “看完了?” 他看着李晏泊,轻声问道。

      “嗯。” 李晏泊点了点头。

      “那走吧,趁天还没亮,赶紧回谷。”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净谷走去。头顶的月牙,依旧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刻痕,刻在墨色的天幕上。

      “阿晏。” 季云聆走在他身边,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问了,“回去之后,要是苍玄那老头,再问你封识的事,你打算怎么答?”

      李晏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前面,身影没在山路的阴影里,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季云聆走在他身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过了很久,李晏泊的声音,才从前面的黑暗里,轻轻飘了过来。很轻,像山间的风,却又字字坚定,像落定的棋子。

      “我要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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