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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廿柒 - 夜辞青谷路,古刹遇兵凶 季云聆携李 ...

  •   夜里,净谷万籁俱寂,只有些许寻谷弟子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远去。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净谷后门溜了出去。

      季云聆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没有走正门的大路,带着李晏泊翻过一道不高的矮墙,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踏上了通往山脚下的山路。夜里月色清淡,只有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把山间的小路照得朦朦胧胧的。李晏泊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甚至比常年走这条路的季云聆,还要迅捷几分。

      “你慢点。” 季云聆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喊他,“天黑,路滑,小心摔了。”

      “你跟不上?” 李晏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这三年怕是长高了一些,当年你那腿短的,可没有这般速度。” 季云聆快步追上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晏泊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几分,等着身后的季云聆。

      途经乱葬岗的时候,李晏泊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月光下,那些隆起的土包,一个接一个,连绵成片,像一个个沉默的人,蹲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们。他回想起初入谷时,被渡鸦引着,应是也经过了这片乱葬岗,但那时许是他顽劣,也没看清经过了那些景物,如今他看得清黑暗里的每一个土包,看得清随风晃动的野草,只想快点走过去,不愿再多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匆匆走过了这片乱葬岗。

      再往山下走半里地,便是宝应寺。可本该寂静的山脚下,此刻却隐隐传来喧哗与哭喊声,间或夹杂着木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都染得发红。

      季云聆瞬间绷紧了脊背,一把拉住李晏泊,将他按进路边的树影里,指尖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二人屏息凝神,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步往前挪,待看清寺前的景象,皆是心头一沉。

      山门早已被撞得四分五裂,数十名身着朔国边军制式甲胄的兵士,正凶神恶煞地在寺内横冲直撞。殿门被踹得稀烂,香案鼎器被掀翻在地,藏经阁的窗棂被砸得粉碎,成捆的经卷被扔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几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正扛着寺里的粮袋往门外的马车上搬,稍有僧人上前阻拦,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哭喊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把本该清修的佛门净地,搅成了人间炼狱。

      “是朔国的军队。” 季云聆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拧成了一团,“看服制,是戍边的边军,怎么会跑到这山脚下来劫掠寺庙?”

      李晏泊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他的骨子里,看着眼前被焚毁的殿宇、被欺辱的僧人,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着。可他也清楚,他们是偷偷溜出净谷的,一旦暴露,不仅要受谷规重罚,还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别多管闲事。” 季云看穿了他眼底的怒意,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肃,“我们只是来看看,犯不着和正规军硬碰硬,先找机会溜进去,看完就走,别节外生枝。”

      李晏泊咬了咬后槽牙,终是缓缓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跟着季云聆贴着墙根,想从西侧偏门的位置溜进去。

      可刚挪到偏门墙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士粗野的怒骂:“小秃驴!还敢挡老子的路?这箱香油是你能护得住的?给我打!往死里打!”

      李晏泊闻声抬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院子中央,两个兵士正对着一个瘦小的小沙弥拳打脚踢。那小沙弥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僧袍被扯得稀烂,脸上满是血污,却依旧死死抱着身前的木箱,蜷着身子护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佛号。

      是明澈。

      是他当年在宝应寺里,唯一的玩伴。那时候他刚被送进寺里,性子孤僻,无人理他,只有比他大两岁的明澈,会偷偷给他带斋饭,会陪他在槐树下说话,会在他被其他僧人排挤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

      眼看着一个兵士抬起脚,就要狠狠踹向明澈的胸口,李晏泊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甩开季云聆的手,想都没想就纵身冲了出去,厉声喝道:“住手!”

      季云聆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这小子不要命了,却没有半分犹豫,握紧了腰间的青玉长箫,紧跟着冲了出去,闪身挡在了李晏泊和明澈身前。

      那两个打人的兵士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上下打量着突然冲出来的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吐了口唾沫:“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周围听见动静的兵士纷纷围了上来,足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持兵刃,目露凶光,把三人团团围在了中间。明澈被打得迷迷糊糊的,听见熟悉的声音,勉强抬起头,看清李晏泊的脸,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哽咽着喊了一声:“小殿下……”

      季云聆将两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握着玉箫的手紧了紧。他虽在净谷学了一身本事,可终究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对面是数十名杀过人见过血的行伍丘八,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刃,真动起手来,他根本护不住身后两个人。他额角渗出了冷汗,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就在兵士们举着刀枪要往上冲的瞬间,李晏泊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从季云聆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抬眼扫过围上来的兵士,目光落在他们胸前的军徽与甲胄制式上,那是朔国边军独有的标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下摆,明明还是个少年身形,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了半分慌乱,唯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严,开口时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尔等军士!吾乃朔国当今圣上第七子李晏泊!尔等属何部曲,安敢在佛门净地横行劫掠,犯上无状?速速退后!”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了。

      季云聆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晏泊,眼底满是震惊。他和李晏泊朝夕相处三年,早把他当成了净谷里一同长大的师弟,一同嬉闹的伙伴,几乎快要忘了,这个平日里沉静内敛的少年,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是朔国正儿八经的皇子。震惊过后,他瞬间又绷紧了神经,握着玉箫的手更紧了,周身满是防备 —— 他根本不确定,在这荒郊野外,面对这群杀红了眼的兵痞,一个早已被扔到寺庙里、又入了净谷三年的皇子身份,到底还管不管用。

      围在周围的兵士们先是面面相觑,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为首的络腮胡兵士上下扫了李晏泊一眼,满脸不屑,啐了一口:“皇子?我看你是想当皇子想疯了!宫里的皇子王孙,哪个不是前呼后拥,会深更半夜跑到这破庙里来?我管你什么皇子竖子,敢挡老子的路,今天都得完蛋!”

      说罢,他举起手里的环首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着李晏泊的头顶劈了下来!

      李晏泊瞳孔骤缩,浑身僵在原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亮身份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孤注一掷,面对劈头而来的钢刀,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季云聆猛地纵身扑过来,一把将李晏泊狠狠推开,同时抬手横过腰间的青玉长箫,硬生生挡下了那劈下来的一刀。金铁相撞的脆响刺耳,季云聆被震得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酸麻,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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