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镜[刑侦]》渔扶风

73、Chapter 72 是在试探我

　　“见面说。”

　　不过二十分钟，宋既明便推开了指挥中心大门走到了方易淮旁边，垂手轻轻捏在了方易淮肩上，给人按摩肩颈。

　　肩上力道舒适，方易淮紧皱的眉头松了半分，语气也松快了下来：“暂时无法直接锁定具体名字，但通讯记录显示，这个领导秘书在郑永昌被捕前三天，曾通过加密渠道向他的律师团队传递过一份保护性处理意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调出一张模糊的通讯截图，“内容涉及建议律师团队重点攻击电子证据的合法性，以及要求他们在庭前会议中，提前准备好对‘受体’身份的法律定性。这绝不是普通律师能掌握的信息层级。”

　　宋既明的心猛地一沉，手上捏肩的动作停了下来：“看来，郑永昌上层那张大网，不仅撒在南江，还真的系在了省里某些人的手上。”

　　“更关键的是，”方易淮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这个领导秘书的账号，在行动当晚曾登录过省厅的内部调度系统，查看过我们跨部门联合调查组的行动时间表。虽然只停留了三十秒，但操作日志留下了痕迹。”

　　宋既明意识到不对劲，可哪儿不对，一时间又说不上来。白炽灯把影子拖得很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拉开方易淮一旁的靠椅坐了下来，声音里也带着疲惫：“有点累。”

　　方易淮没有立刻接话，盯着屏幕上那条依然在闪烁的数据流。他试图从领导秘书的加密操作日志中剥离出的最后一块碎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宋既明微微塌陷的肩膀上。

　　“你的疲劳指数确实超标。”方易淮的声音柔和了些，但仍旧是专业分析的语气，“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行动，零深度睡眠，脚踝旧伤反复，外加两次庭审对抗带来的心理负荷。你的身体和情绪，都接近临界点。”

　　宋既明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声，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方易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后语气微微一转：“但不太符合你的风格。”

　　宋既明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方易淮直视着宋既明的眼睛：“你现在说的累了，是在试探我，还是试探你自己？”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足足五秒，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服务器散热风扇偶尔转动的声音。

　　宋既明慢慢放下了手，眼神从涣散重新聚焦，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江凌晨时分稀落的灯火：“省厅那边，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私人号码。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再往下挖，可能连我也兜不住。郑永昌定了罪，案子就能结，大家都体面。”

　　“你信了？”方易淮问。

　　“我信了，就不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这些。”宋既明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我确实在想，继续挖下去，我会不会把你也拖进去。你是前途比康庄大道还亮的技术专家，不该跟着我们这种冲在第一线的人冒这种风险。”

　　方易淮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从服务器中截取的文件摘要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那份“南江永泰应急方案2.0”的访问时间戳，以及它与领导秘书账号之间的关联。

　　鼠标轻轻点了一下，打印机开始吞吐纸张。

　　方易淮站起身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快步走到打印机旁拿起那份还热乎的纸张，转身回到宋既明面前，把纸塞进了他手里。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方易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孤注一掷，“每一道加密，每一个反向追踪程序，都是我没打算只走到一半的证据。你问我怕不怕？我说过，从到南江那天开始，我就没打算独善其身。”

　　宋既明缓了一瞬，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浩子，把那个中间人的录音备份发一份给我。对，现在就要。”

　　审讯室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宋既明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方易淮那份打印出的技术路径图还攥在他手里，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皱痕。

　　“浩子去拿录音了。”宋既明声音嘶哑，“但你要知道，动一个省里的领导秘书，基本是把自己往后所有的前程全赌上了。”

　　事到如今，好像是在逼宋既明做出选择，而悬崖两头，一边站着方易淮，一边站着宋既明从小立志守护的南江居民。

　　自古两全难，两全其美更是难。

　　方易淮没有接话，而是转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新建模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昨天深夜，我基于永泰所有已知的合成路径、郑永昌的通讯模式、以及GeneSys的黑名单生物武器研发能力，建了一个行为预测模型。”方易淮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专业口吻，“结果很明确：如果郑永昌只以轻罪入狱，比如非法经营、商业违规，顶格判五年，加上他的律师团队运作和背后势力的施压，实际服刑可能不到三年。届时，他利用尚未被查抄的离岸账户、隐藏的加密通讯渠道和他在海外积累的技术人脉，重组制毒网络的概率是：92%。”

　　宋既明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92%。

　　方易淮继续说：“R-7-17的分子结构已经通过GeneSys传到了海外。即使我们销毁了永泰的全部样本，那个黑名单机构很可能已经掌握了完整的合成路线。届时，变种会以‘改良保健品’或‘新型抗焦虑药物’的面目重新流入市场，隐蔽性更强，致死率却可能更高。”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触摸板，屏幕上切换成另一份名单。那是一张用表格呈现的文档，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姓名、住址、成瘾时间、家庭状态。

　　从上到下，一共147行。

　　“这是三年来，因服用‘康泰宁’而确认成瘾、家庭破裂、并进入警方和民政辅助系统的受害者名单。”方易淮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沉，“目前统计到147人。但这只是主动登记的数据，还不包括那些隐姓埋名、或者已经在戒毒所之外的家庭里无声消亡的人。”

　　他转头看向宋既明，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宋既明，我不知道他们电话里说的体面是什么意思。但如果我们现在选择了妥协，那这147个人会以裂变的方式变成1470个人，如果你认为那些所谓的体面比这些活生生的人更加重要，那我...”

　　后悔当初来到南江，后悔把自己全部后路堵死。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声。

　　宋既明站在窗边，凌晨的南江在窗外铺展，灯火稀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看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轮廓，里面的那个人肩章笔挺，眼眶却布满血丝。

　　方易淮没有催促。他只是关掉了那份报告，重新调出领导秘书的通讯截图的完整解析页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打印机前，将那份待打印的技术路径图又打印了一份，连同新建立的预测模型摘要，一起放到宋既明面前。

　　“你的累，”方易淮的声音不高，却像覆着一层冰的刀刃，在寂静的房间里划开一道缝，“和他们的一生，哪个更重？更何况，如果不把他们那伙人彻底按死，你认为，我还有前途吗？”

　　宋既明的手在另外一张打印纸边缘停住了，他看着那两份并排摆放的文件：一份是足以掀翻省里某个位置的铁证路径，另一份是147个名字背后正在破碎的家庭。

　　他五指合成拳，抬起头与方易淮对视。

　　方易淮身后，屏幕上那行领导秘书的账号登录记录时间戳静静地闪着光标，仿佛一个沉默的计数器，在倒计时。

　　几秒后，宋既明开口：“去他妈的体面！去他妈的前途！”

　　宋既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按在键盘上，开始调取汤浩发送来的录音备份，“你那份领导秘书的追踪路径，今晚能写成具有法律效力的报告吗？”

　　方易淮嘴角微微勾起，重新戴上耳机：“今晚？你也太瞧不起我了。一个小时，我能让它变成一份可以直接移送纪委的完整材料。”

　　宋既明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疲惫的雾霭被什么东西擦亮了。

　　是火，也是近乎偏执的倔强。

　　“那还等什么？”他看向窗外，夜色最浓的时段正在过去，天边渗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趁着吃早餐的时间，送他们一份至尊超享雷霆早餐！”

　　火苗燃了一会儿，宋既明眼里出现细微的触动，放轻了声音，“南江所有人都该记住你。”

　　方易淮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轻笑出声：“记住台前英明神武的宋队就行了，我还是躲在宋队身后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