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镜[刑侦]》渔扶风

58、Chapter 57 方易淮，你

　　凌晨三点，医院所有声音都被压得更低了些。方易淮盯着分析仪的屏幕，伸手接过平板，重新调出了一个人的资料摆在了宋既明面前。

　　上面显示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名字叫陈明远。宋既明只感觉这名字眼熟，在脑中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当初那个智障开发中心的合伙人...

　　但职务变了，现在成了永泰生物药物研发中心的副主任，康泰宁项目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宋既明额头青筋直冒，声音冒火：“这杂种，上次没抓到他，之后跟耗子掉下水道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查到，没想到又让他跑出来了。”

　　方易淮：“想没想过，他其实不止这一个身份。”

　　宋既明往椅背一靠，揉了太阳穴，略显疲惫地说：“他也去那美容院重新换皮了？”

　　方易淮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改了个口：“按正常逻辑分析，在城西自杀的那个赵敏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

　　宋既明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瞬，“那陈明远和赵敏是什么关系？”

　　方易淮：“上下级。”

　　宋既明反问：“只是上下级？”

　　方易淮目光轻轻一动，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宋既明的眼睛。

　　“方易淮，你到底知道什么？”

　　方易淮垂下眼，只觉头疼。那个问题回答得太快，反而召来了宋既明的怀疑...

　　“我知道赵敏不是临床协调员，而是负责清理数据的人。”

　　宋既明眉心缓缓收紧：“清理什么数据？”

　　“康泰宁临床实验中所有不符合预期的数据。”

　　宋既明：“具体一点。”

　　“患者成瘾、异常镇静、意识障碍，还有几例不明原因的死亡。”

　　检验室空气变得焦灼，无声地推着两人走到悬崖边缘。

　　宋既明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方易淮咽了口唾沫，接着说：“这些数据没有进入最终报告，赵敏负责把异常病例从原始数据库里踢出，再用其他患者的数据替换。”

　　宋既明依旧沉默，但方易淮清楚他要问什么。

　　“我在八个月前看到的。”

　　宋既明脸色没有变化，声音却更低了：“八个月前？你就知道康泰宁有问题？”

　　方易淮：“我知道它们临床数据有问题，但那时候还不能确认药片里究竟添加了什么。”

　　八个月前，也就是...方易淮来支队的前一个月。

　　宋既明忽然冷冷笑了一声，“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易淮沉默了一秒，缓声说：“我不认为那时候我说了你会信我，而且提交过的相关举报，没有任何回应。”

　　“所以你就自己查？方易淮，我挺好奇的，今晚来这个医院是不是也是你计划里的一环？白天恰好碰到人跳桥，然后在跳桥案发地发现那个纸盒，晚上过来医院就刚好碰上三个中毒急救的患者。你到底还瞒着了我什么？”

　　方易淮没有任何回应，宋既明看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第一次见方易淮开始，这个人总是能提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能从一段模糊的监控里找出异常，能从看似无关的数据中拼出路径，也能在案件尚未公开之前，准确说出那些人会出现在哪里。

　　他之前以为那是能力。现在才发现，那些信息的来源，大多都远远超过警方掌控的信息渠道。

　　而创造出那条路径的人，是教授。

　　“方易淮，这些话我只会问你一次，你想清楚再回答。”

　　方易淮抬眼看他，眼神里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你什么时候和教授联系上的。”

　　方易淮呼吸停滞了一瞬，长长呼出一口气之后才道：“九年前。”

　　“是你主动联系的他，对吗？”

　　“是。”

　　回答得太过干脆，一点都不像说话总喜欢绕十八个弯的方易淮，完全的坦诚反而让宋既明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入校第一年，我参与了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是一个框架搭建，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一个实操的机会所以主动申请加入。”

　　“后来项目过程遇到很多问题，再加上保密条例，除了我自己，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而那个时候警方恰好通知我去领取母亲的遗物。遗物很少，只有一个日记本。”

　　“上面有教授的联系方式。”宋既明忽然开口。

　　“嗯。但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他在做这些，只是通过特定的网络基站进行联系。他当时给了我很多权限，其中包括CORR的第一次人体实验。”

　　宋既明一惊，“你是说，九年前corr就在研究这些东西？”

　　“对。”方易淮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去：“第一次看到数据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框架不是基础的人体实验，受试的那个人，也不是正常死亡。”

　　“所以呢？”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完成框架搭建。”

　　宋既明的声音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吐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他们在犯罪，你还选择帮助他们。”

　　方易淮唇瓣微张，泄出一声轻叹：“因为第一个受试的人，是我母亲。”

　　宋既明一怔，这个结果，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范围。

　　“我也没有继续替他做事。”

　　宋既明声音轻了些：“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方易淮：“追踪数据来源。”

　　宋既明：“用教授给你的权限，进入他的网络，查你母亲死亡的真相。”

　　“是。”

　　宋既明接着追问：“你还顺着他给你的东西查了他的资金链和人员名单。”

　　“是。”

　　宋既明：“还把其中一部分资料给了汤浩。”

　　“是。”

　　方易淮眼神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宋既明。

　　宋既明已经明白了，九年前方易淮参与的那个项目就是教授故意针对方易淮设下的局，用他母亲的线索引诱方易淮进入这条犯罪链。教授清楚方易淮的底色，也知道他不会因为法度明令禁止就放弃追查真相。

　　“就是那天给他的那个小U盘，对吗。”

　　“嗯。”

　　“省厅也不知道这事儿。”

　　“嗯。”

　　宋既明闭了闭眼，伴着一声低沉叹息，唇间溢出细碎的轻吁。

　　九年，既不完全背叛CORR，也不完全忠于警方。一个人踩在那条随时会殒命的钢丝绳上，一走就是九年。这早早就脱离了临时越界的范畴，也成了他死活不肯告诉宋既明真相的根本原因。

　　窗外，一缕金色光芒渐渐升起，照在了方易淮侧脸，镜片后的双眼被隐入黑暗。那些掩盖在黑暗里九年的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所以，”宋既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温柔开口：“教授在用城西那些人的命逼你离开，如果你不走，城西那边就会一直死人。”

　　方易淮唇线紧绷，但也足以说明一切。

　　宋既明轻轻牵起人的手，一只手抚上了他被照亮的侧脸，仔细看了人很久，轻声开口：“饿不饿。”

　　方易淮仰头看他，一滴泪顺着眼角流出。宋既明伸出拇指轻轻抚过，心疼几乎溢出眼眶。

　　宋既明抬手给人拉进了一些，抱在怀里的踏实感填上了九年来的空缺，暖烘烘的。

　　“城西那边汤浩自己私下也在查，别怕。”宋既明轻轻捋顺人后背外套的褶皱，“赵局很早之前就签署了联合调查令，境外的那个站点目前已经被封锁了，暂时不会有更多人死。”

　　“方易淮，你对我说过多少真话？”

　　方易淮看着他：“大部分。”

　　“大部分？”

　　“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

　　宋既明微微蹙眉，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别把我摘出来。我要的不仅是你对我的感情，我要你把我当成可以共同承担后果的人。”

　　方易淮怔怔看着他，他原本以为这些话一旦说出来，两人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此。人在遇到危险时趋利避害是本能，宋既明坚守了这么多年的正义，本不该被强行卷入这场蓄谋已久的罪恶里。

　　但他也明显低估了宋既明对他势在必得的决心。一开始他以为宋既明对他只是见色起意，后来只是利用他游走边缘的能力，再后来，他也说不清了。

　　好像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互利用。

　　方易淮脑子里在不断搜索，想用那些科学领域的专业术语来给这场稀里糊涂的坦白作为收尾。

　　宋既明扶在人后腰上的力道加重了些，语气微微不满：“又在准备用什么科学道理来逃避问题？小狐狸。”

　　方易淮耳尖发红，忽然意识到自己哪怕只有一丝异常，都会被宋既明精准捕捉，这世上除了他，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你又走神？问你话呢。”宋既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

　　忽然，方易淮轻轻垫了下脚尖，在人下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浅，转瞬即逝。

　　宋既明愣了一下，随即不怀好意地开口：“你瞒了我这么多，打算这样就把这事儿躲过去了？”

　　方易淮垂下眸子，“那你要怎样？你伤口还没好。”

　　宋既明大脑短了一秒的路，笑意更甚：“想哪儿去了？看来方专家这是被某些不健康文化腐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