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镜[刑侦]》渔扶风

11、Chapter 10 血色直播

　　市第一人民医院。

　　小雅靠在床头，脸色煞白，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捧着杯热水，左手输着吊瓶，整个人看上去心神不宁。

　　郑薇先敲了敲门，对着里面的女孩儿示出一个善意的笑，“小雅，这是我们宋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得到女孩儿同意之后，宋既明走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小雅？”宋既明手上还拿了个本子，往日那股匪气往里收了收，放缓了声音：“能聊聊吗？”

　　小雅点点头，撑着身子下意识坐直身子，一旁的郑薇赶忙扶了一把。

　　“别紧张，就当聊聊天。”宋既明将本子往旁边一放，“方便告诉我你大学是什么专业吗？”

　　小雅愣了一下：“播音。”

　　宋既明点点头：“喔，那是正经科班出身啊。毕业多久了？”

　　“两年。”

　　“这两年都在做直播？”

　　小雅又点了点头，但眼神明显在闪躲。

　　“我听说现在的直播行业很卷，”宋既明换了个姿势，摆出一副老大哥的姿态，“你一个科班生，怎么会降级来做这行？”

　　小雅沉默了几秒，“....找不到工作。”

　　“嗯？”宋既明不解，“播音主播可以去电视台，再不济也能去电台。”

　　“去不了。”小雅苦笑，“电视台要关系，电台倒闭了很多，我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几家，最后要么说我没经验，要么嫌我不是985出身....之前面试过最离谱的一家，让我去试镜，结果去了才发现招的是气氛组，就是那种综艺节目在台下鼓掌欢呼的临时工，一天八十块。”

　　宋既明小声啧了一口，“那又是怎么入的直播这行？”

　　“大四实习的时候，有家MCN机构来学校招人。”小雅回忆着，“说是新媒体运营实习生，包吃包住，底薪三千加提成。我那时候着急找工作，就去了。”

　　“之后呢？”

　　“去了才发现，根本不是运营，”小雅声音更低了，“是当主播，公司给每个人发了个直播账号，让我们每天播够六小时。内容就是聊天，唱歌，打游戏....什么有热度就播什么。”

　　宋既明点了点头，“有培训吗？”

　　“有。”小雅扯了扯嘴角，“培训怎么要礼物，怎么跟大哥大姐聊天，制造话题，怎么在镜头前哭。”

　　“哭？”

　　“嗯，哭。”说到这儿，小雅的眼神也变得空洞，“培训老师说观众就爱看这个，尤其是那些大哥姐，看到哭了就会刷礼物安慰....”

　　宋既明不看直播，有些不太理解这种行为，继续问：“那你播得怎么样，能赚到钱吗？”

　　“刚开始不行，”小雅摇了摇头，“每天六小时，嗓子都哑了，一个月下来底薪扣掉各种管理费推广费，到手不到两千，后来....”

　　“后来有个运营说，可以包装我，给我定制人设。就是那种....编故事，农村出身，父母重病，还有个弟弟要上学，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为了赚钱养家才出来干直播....很惨的那种。”

　　宋既明听着这熟悉的套路，突然笑了一声，“这人设真有人信吗？”

　　“有，”小雅苦笑，“人设一立，直播间人气就上来了。很多观众同情我，刷礼物帮我渡过难关，第一个月我就拿了五万的分成。”

　　“五万？”宋既明一顿，这工资比他都高了，“真不少啊。”

　　“但公司抽七成，到我手里只有一万五。而且....这个人设一旦立起来就不能倒了。每次直播，我都要演那个可怜兮兮的农村女孩儿，要在不经意的时候提起家里的困难，对着镜头掉眼泪。”

　　随后，小雅深吸了一口气，“我演了半年，自己都快信了。后来，有个观众私信我，说他认识我老家的人，问我父母到底得什么病，他认识的医生可以帮我。”

　　小雅停顿了很久，呼出一口气之后才说：“看到的时候我很慌，因为我爸妈根本没事，他们在老家开小卖部，身体好得很。我不敢回那个私信，也不敢再提家里的事，他就在直播间刷屏，问了几次我都不敢回复，他就开始带节奏，说我是假的，骗人。”

　　宋既明：“然后呢？”

　　“然后人气就掉了，礼物少了，公司又开始扣各种乱七八糟的费用，运营也找我谈，说得换个路子。”

　　宋既明：“什么路子？”

　　小雅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宋队长，你看过那种团播吗？”

　　宋既明想了想，“就是好几个主播一起播的那种？”

　　“嗯。”小雅点头，“后来转型做团播，把几个女主播凑一起，组成女团。一起唱歌跳舞，搞综艺效果。”

　　宋既明：“听上去挺正经的。”

　　“表面是挺正经的。”小雅面露嫌恶，“但背地里也有很多规矩。团内要有CP，故意制造暧昧互动，让观众磕糖。我和另一个女孩儿安排成CP，每次直播都要牵手，拥抱，有些时候观众刷得够多，还得亲一下....”

　　宋既明露出一副直男疑惑的表情：“这.....你们都愿意？”

　　“不愿意能怎么办，”小雅苦笑，“合同也签了，违约金五十万，我根本就没有违约的资格。”

　　“而且每次直播也都是提前设定好的剧本，像姐妹吵架、误会、和解、生日惊喜，都是提前设计好的，观众以为的真实互动，都是演的。”

　　一旁的郑薇突然开口，“你们团播的观众构成都是哪些人？”

　　“男女都有，看当天直播间是哪位大哥大姐在，刷得多就能决定我们当天走什么直播风格。”说到这里，小雅低下头头，“每个主播都有自己的大哥大姐，公司会让我们私下加他们微信，定期维护关系。”

　　宋既明：“怎么维护？”

　　“就是聊天，发照片，有时候....还要线下见面。”小雅攥紧了热水杯，“公司说，这是粉丝福利，能刺激消费，但其实就是变相的......”

　　她说不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宋既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换了个问题，“你们播了多久。”

　　小雅：“八个月，后来团散了。”

　　“因为内斗。”小雅面色难堪，“团播看起来姐妹情深，其实暗地里都在争资源，谁直播时间长，谁站C位，谁跟大哥关系好，都是竞争。后来有个女孩儿为了资源偷偷跟运营睡了，拿到更多资源，其他几个人知道之后就开始撕，直播间里也开始阴阳怪气，自己私下经营的个人号也开始互相爆料，内涵对方....”

　　宋既明大抵也猜到是这么个情况，“之后呢，去了哪里。”

　　“蝶舞倾城。”说到这里，小雅眼里蓄了很久的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团播解散之后，我想辞职，但人事直接把违约合同甩在我脸上。也是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有个以前认识的中介找我，说有个高端局，一次直播就能挣好几万，问我去不去。”

　　“高端局？”

　　“就是有钱人的私人直播。”小雅抬手擦掉了眼泪，“那里面的观众都是验过资的，打赏给得特别高。中介说，只要去一次，就能把违约金挣回来，还能剩不少。”

　　宋既明一听就知道有大坑，看着女孩儿的样子硬生生按了下去，以他认为的温和口吻：“你信了？”

　　“我没办法，”小雅哭出了声，“团播那点工资，我要租房，还要自费买道具，平时还要吃饭，毕了业之后才知道原来就连阳光都是要付钱的...工作这几年，不仅一分钱没攒下来，还背上了五十万的外债。”

　　宋既明：“第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小雅下意识收敛了情绪，回忆着说：“中介把我带去云池别墅区，里面的装修太豪华了，直播间里设备也都是顶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钱人的家长什么样....”

　　女孩儿眼里透着不安，缓缓说道：“他们让我跳舞，穿旗袍跳舞，跳得....很不正经，中介事先给了我一套旗袍，特别紧，开衩开到腿根，我本来不想穿的，但中介说不穿就没钱，还要赔场地费。”

　　“就看了一眼就要场地费？当时没反驳他们吗。”宋既明问。

　　“那时候外面就坐着两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我害怕，”小雅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穿了，跳了半小时，那两个男人一直在角落里看，一句话不说，跳完之后中介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三万现金。”

　　“三万，可能在有钱人眼里只是五块，但这三万解决了我的房租，还给家里也打了钱，那时候我妈夸我很能干，说我在城里混得好，我听着很高兴....”

　　“后来，过了半个月，中介又找我。说上次的金主很满意，这次给我五万。我....又去了。”

　　这种把正经女孩儿一步一步推向深渊的戏码不断上演，反复披着新皮出现，但核心都是一样的....

　　宋既明大概猜出了后面的内容，但还是继续问：“第二次有什么不同吗？”

　　“第二次....要求更多。”小雅闭上了眼，“不仅跳舞，还要讲故事，编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把自己当成歌女，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一边讲一边哭。演到后面，还要我把扣子解开两颗，对着镜头说一些暧昧的话，假装自己喝醉了.....”

　　小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照做了....做完之后，他们给了我五万。”

　　宋既明没再开口，等她调整情绪。

　　“第三次....十万....”小雅睁开眼，眼里全是恐惧，“让我演一场绑架戏，把我绑在椅子上，嘴巴也被封住，等人来救....那天进直播间之后，那两个带面具的是第一次靠近我，说‘为了真实，要给我注射兴奋剂’，死死按着我，针扎进来的时候很痛....再之后，我就失去知觉，再醒来就是在医院。”

　　宋既明和郑薇对视了一眼，郑薇温声询问：“小雅，除了那两个男人，你还记得别墅内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小雅努力回忆着，“有一个高个子的男的，他一直没说话，另一个扎我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块会亮的东西，像是在记录东西。”

　　郑薇：“是平板吗？还是其他的。”

　　“看着很像，但我也不确定。是黑色的，屏幕亮着，上面有像心电图那样的东西。”

　　宋既明这才开口，“还能联系上那个中介吗？”

　　“联系不上了，”小雅摇了摇头，“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他就把我拉黑了，手机号也注销了。”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有点胖，秃顶，左脸上有颗痣。自称‘王哥’，但从来没说过真名。”

　　宋既明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合上了本子，神色严肃：“那天晚上我们见过的。”

　　“.....？”小雅脸上是真实的疑惑。

　　“对方给你注射的是一种新型毒品，”随后抬眼看向了女孩儿手上缓缓滴落的针剂，“你现在打的不仅是营养剂，还有排毒的。对方剂量再大一点，你就死了。他们也不是在演戏，而是在拿你做祭品。”

　　小雅浑身一僵，声音发抖，“祭品？为什么是....是我？”

　　“因为你合适。”宋既明开口，“年轻，漂亮，有直播经验，急需用钱，外来务工，社会关系简单，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完美受害者。”

　　小雅捂住脸，失声痛哭。

　　郑薇坐到了一旁，将女孩儿轻轻笼进怀里，轻轻拍着女孩儿的后背安抚。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小雅带着抽泣声抬起头，“我...我会染上毒瘾吗？我还能回归到正常生活吗？”

　　宋既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不忍，“会被送去戒毒所，之后缉毒支队会记录在案，终身监控。信息也会被上传到国家的大数据网络，不管你走到哪儿，都会被当地接手。”

　　一步错，步步错。从官方角度来说，后台数据的终身监控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劳民伤财。但这也是为了保证其他一直坚守底线的人民安全，再苦再累，也要这么做。

　　小雅抽泣声再次在病房内传开，郑薇低声安慰：“只要你保证之后不再复吸，这份记录是不会被公开的，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等哭声渐缓，宋既明这才递过去一张名片，“这是我们支队的心理辅导员，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她聊聊。免费，保密。”

　　小雅将水杯放到一旁，接过名片，攥在手心。

　　宋既明转身准备离开，小雅的声音再次传来，“宋队长...我是不是很蠢？”

　　宋既明看了她一眼，“不蠢。想让自己过得更好，让家里放心这本身是没错的。”

　　但不能为了这份‘好’，选择与魔鬼同行。

　　“好好养病吧。”

　　说完，宋既明转身推门离开。刚关上门，就看到手上缠了一圈绷带的方易淮正在旁边发呆。

　　“哟？跟谁打架了？”宋既明一脸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