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镜[刑侦]》渔扶风

10、Chapter 9 当心把灶烧

　　翌日上午九点，刑侦支队会议室内。

　　窗帘紧闭，投影仪的光束切出一道惨白射线，会议室内坐满了人。市局领导，刑侦支队全员，禁毒，网安，甚至还有省厅派来的督导员。

　　烟灰缸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赵安忠坐在主位，脸色黑得能滴墨。面前摊着三份报告：雨夜女孩儿的尸检报告，云池直播现场勘验报告，以及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网络舆情分析。

　　“截止早上八点，”网安支队的负责人站了起来，声音略显干涩，“蝶舞倾城直播间录屏在各大平台总播放量已经突破五千万。相关话题上了三次热搜，最高直接冲到第二，舆论方向....很不乐观。”

　　投影幕布跳出几张截图，是某社交平台的热门评论：

　　【警察到场前主播就已经被绑了？这反应，我一年纳这么多税就是养这些废物？】

　　【听说死的主播跟警察有关系，该不会是内部恩怨故意延迟救援的吧？】

　　【幽灵是什么？新型毒品？不过这事儿发生在南江就见怪不怪了，毕竟就在那旁边。】

　　每一条被顶上去的热评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在场每个人脸上。

　　赵安忠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坐在角落的宋既明身上。

　　宋既明没穿警服，套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下半张脸。他正低着头，指尖转着一支笔，笔杆在他指间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宋既明。”赵安忠开口，会议室瞬间安静。

　　笔停了。

　　宋既明抬起头，帽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压着情绪：“在。”

　　“你有什么想说的？”

　　宋既明把笔往桌上一扔，金属笔身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握。

　　“三件事。”宋既明顶着所有人目光开口，“第一，雨夜抛尸，医院爆炸，直播绑架，三起案件手法不同，但都是模仿作案。针对性极强，全都是围绕我来的。”

　　“第二，对方熟悉警方办案流程，甚至能预判我们行动，不管是工厂还是云池，都证明他们内部有懂行的人。”

　　“第三，对方在利用舆论施压，逼我们自乱阵脚。”

　　方易淮坐在宋既明对面，清晰地看到了宋既明最后那一眼落在自己身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组数据，

　　平板连接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复杂关系网络图。无数个节点以幽灵为中心辐射开来，有些节点标注着已知的涉案人员，更多的是空白的节点。

　　“根据过去72小时的数据抓取和交叉分析，幽灵的传播模式已经升级。八年前，互联网没那么发达，依靠线下夜场和地下渠道流通，但现在——”

　　方易淮放大了其中一个分支节点，上面连接着几十个网络博主ID，旁边的标签挂着美妆测评、生活好物分享、户外探险等标签。

　　“他们转向了线上，”方易淮动了动手指，调出一段视频，“通过网红测评带货，将幽灵伪装成新型助眠喷雾在电商平台以限量盲盒形式销售。”

　　视频里，一个百万粉丝的日常好物分享博主正对着镜头微笑：“宝宝们，今天测评这款星空助眠喷雾真的绝了！失眠喷一下，五分钟内入睡！而且醒来之后精神特别好，分分钟实现深度睡眠。没有一点药物依赖，链接在评论区，库存只有一百份！手慢无喔！”

　　弹幕刷得飞起：已下单！期待！博主良心推荐！

　　“快递盲盒分销。”方易淮关掉了视频，调出物流数据，“下单后，货物从不同地区仓库发出，使用虚拟发货地址，物流信息层层加密，最终收货地址往往是快递柜、代收点，或者.....无人居住的空屋。”

　　会议室一片死寂。

　　禁毒支队猛地一拍桌子：“这帮孙子！用网红带货洗白毒品？他们怎么敢的！”

　　“因为安全。”方易淮语速不急不缓，“这种模式分散了风险，即便某一环节被查，也很难溯源到上线。而且，幽灵本身纯度极高，少量使用短期内不会出现严重的生理反应，更容易被包装成无害的时尚消费品。”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沉默。

　　方易淮朝着宋既明递去一个眼神，继续说道：“这种模式更能精准吸引年轻人，尤其是对新鲜事物好奇，具备消费能力，且对新型毒品警惕性较低的群体。”

　　宋既明听完，噌一下站起来抓过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幽灵的核心节点上。

　　“我的建议是速战速决。”宋既明转头看向了赵安忠，“成立专案，我任组长，方专家做技术顾问，集中所有资源，顺着网红带货这条线往上摸，打掉一个是一个。我可以保证，一周内，这批星空喷雾在电商平台消失，一个月内，抓到这条线的核心人物！”

　　说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极强的进攻性：“对方是在挑衅在场的所有人，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反应慢了，拖久了，只会让他们觉得警方无能，下次势必更嚣张，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和手段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赵安忠没表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而方易淮也适时站起身，“我反对。”

　　毫不犹豫地给了宋既明当头一棒。

　　在场所有人瞬间看向他。

　　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高大强悍，一个清瘦冷静，对比鲜明。

　　“宋队的方案，是基于传统刑侦思维的斩首行动。”随后调出另一组数据，上面显示着近三个月幽灵的资金流线图，“但现在的幽灵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靠几个毒枭就能掌控的线下网络，已经进化成一张去中心化寄生在互联网生态里的暗网。”

　　激光笔从核心节点移开，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支：“打掉一个网红很简单，但以目前互联网的速度，很快就会有十个网红补上。封掉一个链接，会有新的加密渠道出现。而且这种粗暴的打击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核心层藏得更深。”

　　随后，眼神落在了宋既明身上，“我主张放长线，利用现有的数据模型监控所有可疑的带货账号和资金流向，不急着收网，让这张网织得更大一些，等到足够多的节点暴露，核心层的人亲自下场之后，再一网打尽。”

　　宋既明侧过脸，“放长线？”

　　男人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方专家，你知道放长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在这期间还会有更多像小雅那样的受害者，会有更多年轻人因为买了星空喷雾而染上毒瘾，会有更多家庭被摧毁。”

　　“你是搞数据的，你算得清节点和概率。但我算的是人命，每多一天，就可能多一条人命！”男人加重的语气，带着明显外溢的愤怒。

　　方易淮应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正因为我算的是人命，才不能草率行动。如果现在收网，我们最多打掉几个分销点，真正的源头还会继续生产，继续换壳上市。到时候，死的人会成倍增长！”

　　宋既明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那按你的方案，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我需要时间完善模型，至少监控三个完整的销售周期，摸清他们的资金清算模式和上层架构。”方易淮冷冷出声。

　　“三个月？”宋既明冷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三个月都够幽灵再发展出十个新变种，够他们把毒品包装成‘提升记忆力’的保健品卖给中学生了！”

　　随后，男人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赵安忠：“赵局，我坚持我的方案。刑侦方案讲究的是时机，现在对方刚露头，气焰正盛，但也是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等他们扎根深了，就更难了。”

　　方易淮也看向了赵安忠，语气平稳，只比平时快了一点：“赵局，现代犯罪，尤其是涉网犯罪，证据链的完整性和溯源性比抓捕时机更重要。没有完整的证据，即便抓到人，也可能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到时候放虎归山，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焦灼。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二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又落到了赵安忠身上。

　　老局长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他睡着了。

　　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宋既明，又扫过方易淮。

　　“吵完了？”赵安忠问。

　　宋既明：“......”

　　方易淮：“......”

　　“吵完了就听我说。”赵安忠坐直了身体，缓缓开口：“专案组现在成立，代号捕影。宋既明任组长，负责前线侦察和抓捕罪犯，方易淮任技术顾问，负责数据支撑和模型建构。”

　　随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咳了一声，“至于行动方案，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按宋既明的思路，速战速决。但必须依靠方易淮的数据支持，确保每次行动都有确凿证据。第二，按方易淮的思路，放长线，但宋既明必须保证在这期间尽最全力预防新案件发生，降低社会危害。”

　　赵安忠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选哪个？你们自己定。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不管选哪个，三个月内，幽灵这条线必须给我斩断，做不到，你们两个一起给我写检查，降职！调离！”

　　......

　　二人对视了一眼，宋既明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选一，但我要方专家全程参与行动，他的数据模型要和我实时同步。”

　　方易淮推了推眼镜：“我同意，但我需要宋队签署一份协议。在数据模型提示高风险预警时行动必须暂停，等待进一步分析。”

　　宋既明挑眉，“什么叫高风险预警？”

　　“比如，目标任务突然异常活跃，或者模型检测到与周维安相关的信号重现。”

　　省厅前领导名字出现的时候，无异于给这场会议投下了一个重磅炸-弹。

　　缉毒的代表人员是最先反应的，“周老领导？”

　　随后转眼看向赵安忠，“赵局，这是什么情况？”

　　赵安忠也没想到这两小犊子胆子大到这份上，没给他反应时间，投影换上了新的数据。

　　方易淮看了宋既明一眼，对方也正笑着看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那份被修复过后的语音文件。

　　“根据这份修复过的文件，医院爆炸案犯人的口供以及周维安三年前的一份异常资金流向和面前这份最新的资金流向，我们有理由怀疑，前省厅领导周维安有充分的作案嫌疑，我申请，正式向政委提交关于周维安的调查申请。”

　　场下瞬间炸锅。文件清晰显示，就在一个月前，周维安的资金流向一家即将破产的物流公司。购入该公司51%的股份，成为了实际操控人。而他妻子名下，近期在全国范围内大量购入城市周边的废弃仓库。

　　赵安忠看着两人的眼神交汇，咳嗽了一声：“行了！既然有证据，交由技侦协办，散会！你们两，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门关上的瞬间，赵安忠脸上浮着一层复杂的疲惫，“你们俩，干这事儿怎么不和我提前商量？你们知道你们举报的是谁吗？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只耳朵！就不怕这消息立马传到上面？！”

　　宋既明没吭气，方易淮也安静地站着。

　　赵安忠叹了口气，“我担心的不是幽灵，也不是周维安，我最担心的，是你们俩。”

　　老局长如今已年过六十，眼里全是担忧，“你们还年轻。宋既明，你太急，太烈，心里憋着火，恨不得给所有人都烧了。方易淮，你太冷，太稳，数据和概率是你的全部，看不到火底下烤着的人。”

　　“抓坏人，光有火不够。”赵安忠取下老花镜，双手撑着桌上，揉着太阳穴，“柴也不能一下子猛扎进去。你俩现在这样，碰一起，除了给灶烧塌，还能有什么？”

　　二人互相换了个眼神。刚才的假意分歧为的就是当着所有人把周维安这颗定时炸弹引爆，彻底将他送进所有人的视野。但赵局这么多年对二人的栽培，是真意。话里话外的担忧，也是真意。

　　“但我没得选。”赵安忠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南江也没得选。幽灵回来了，带着新玩法，带着更大的野心。能对付它的，只有你们俩。”

　　“今天你们走出这个门，就彻底绑在一起了。以后吵架可以，拍桌子也可以，但出了这个门，必须是一个声音，一个方向，明白吗？”

　　宋既明沉默了两秒，立正敬礼：“明白！”

　　方易淮微微颔首：“明白。”

　　“行了，”赵安忠摆了摆手，“滚吧，两臭小子。去把专案组架子搭起来，第一份行动计划今晚十二点前放我桌上。”

　　“是！”

　　随后，两人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楼梯口时，宋既明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旁边的方易淮，“老赵这是同意了，接下来就看咱俩的了。”

　　方易淮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语气透着不忍：“赵局担下这个雷是出于对你的信任和老战友的愧疚，后面无数的明枪暗箭，赵局就是被架起来烤的那个人....”

　　听到这儿，宋既明不乐意了，“不是你说模型反馈这种方式老赵同意的几率是最高的吗！？现在又来这套！装什么无良清纯大好人呢！”

　　方易淮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但宋既明也没放过他，一路追到了技侦办公室，嘴里还在小声嚷嚷：“棋都下到这儿了你想退出可来不及了！我已经让老赵跟省厅发了申请，让你留在这儿把案子处理完了才能走！——听到我说话了吗！就是预防你这小子半路撂挑子跑路！！！哎哎哎，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装耳聋！！”

　　屏幕重新亮起，方易淮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但就算如此，宋既明还是冲着要念叨死他的劲儿，一直在旁边小声说着。

　　“闭嘴！吵死了！”这话没控制好音量，技侦办公室其他人员纷纷侧目过来。

　　宋既明看了一眼，尴尬地咳了一声：“看什么呢！忙你们的！”

　　刚应付完周围，宋既明继续坐下来准备继续念叨，就看到方易淮屏幕上调出来一个签名。

　　Z

　　手写的花体字母。

　　“Z？”宋既明拉过滑轮椅，凑到方易淮旁边，“这不是明着说周维安？这孙子现在偷鸡摸狗都不避人了啊。”

　　那份文件全是英文，宋既明盯着看了半天，全是专业用词，以他目前hi，how are you的词汇，理解起来那叫一个困难。

　　方易淮看穿了他眼中的困惑，主动充当起了翻译一角：“是一个离岸账户，昨天凌晨，五十万美元，是缴纳一所大学的全额学费。”

　　宋既明抬起头，“周维安儿子的学费？之前听说过，在国内接受完高中教育之后就送出去了。”

　　“不应该....”方易淮疑惑着开口，“以他目前的资产，从小学就送过去也是绰绰有余。”

　　“哎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宋既明眼中全是沾沾自喜，“现在国外流行什么？自由教育还是啥的吧，要是小娃说自己是猫，学校当天就会给小娃安排一个猫砂盆，顺便还给配个笼子。”

　　“......”

　　两人越扯越远，门口郑薇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宋队，小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