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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阙,一只“野”凤凰 ...

  •   那天九重天的风里裹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青鸢正在御花园的亭中饮酒,手边搁着半壶已经温过的酒,她靠着廊柱,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风,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然后她听到了混乱的声响,兵刃交击的碰撞声,侍卫的呼喝声,还有宫娥们惊恐的尖叫。她睁开眼,看到一只浑身漆黑的翅膀边缘泛着金色的凤凰从九重天东侧冲天而起,双翼裹着黑色的煞气,像一团正在失控的火焰,在云端横冲直撞。
      它撞翻了回廊的檐角,瓦片碎裂坠落,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宫娥被翅膀扫中,倒在地上。几名守将联合围堵,长□□向它,被它一翅膀扇开,枪杆断成几截。青鸢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出亭子,抬头看着那只正在狂乱盘旋的黑金凤凰。凤族,虽然血统不纯,但确实是凤族。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魔化,她只是看着它那双被煞气浸透的眼睛,像在看一面很久没有照过的镜子。
      她腾空而起,落在那只凤凰面前,那只魔化的凤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双翼展开,煞气如潮水般向她涌来。青鸢没有躲,抬手,灵力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在凤凰的额心。巨大的冲击力从她掌心反震回来,她感觉胸腔一闷,一口血从喉间涌出,她没有松开,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将那股煞气一点一点压回去。凤凰挣扎了三次,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它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煞气正在退去,露出底下茫然的、困惑的、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的光。青鸢收回手,擦掉嘴角的血,对它说了一句:“跟我走。”

      她把那只凤凰养在了寝宫的偏殿中。最初几年它一直保持着凤凰的形态,蜷缩在殿中角落,谁也不理。青鸢每日去看它一次,不靠近,不说话,只是拿来些吃的,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离开。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她只是觉得,不能把它扔在别处。

      两百年后的一个清晨,青鸢推开偏殿的门。一个少年跪在地上赤裸、苍白、瘦弱。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凤凰形态时一样。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主人,请主人赐名。”青鸢沉默了片刻,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关阙。从今天起,你叫关阙。”“关阙,”少年重复着这个名字,“谢主人赐名。”她走出偏殿时,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关阙明白。”从此,关阙成了青鸢的坐骑。他化形之后,便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她。战场上一同出入,配合默契。青鸢一个手势,他便知道从哪里包抄,他一个俯冲,她便知道往哪里放火。战后他变回人形,青鸢偶尔会伸手拍拍他的头,他便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兽。

      可九重天不是所有人都待见这只从魔化中捡回来的野凤凰。“野凤凰”这个称呼不是当面叫的,是背地里说的。有一次,青鸢不在殿中,关阙被派去送一份文书,路过演武场时,几个小仙正在墙边歇脚,看到他走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也不知道天后怎么想的,养一只魔化妖兽在身边,也不怕哪天反噬。”“听说是从九重天外面捡来的,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你看他那副样子,连人形都化得不太稳,说不定哪天一失控,又要发狂咬人了。”关阙从他们身边走过,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没有还嘴,不是不敢,是不想给青鸢惹麻烦。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钉了很久。他回去时,青鸢正在修剪花枝,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怎么了?”关阙低着头:“没什么。”青鸢没有追问,但第二天,那几个小仙就被调去了北境值守。没有人说是天后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罚的。
      还有一次,是在御膳房。关阙去取青鸢惯常吃的点心,刚走进门,便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天后天天吃那么些东西,也不见她长胖,倒是那只野凤凰,养得倒是油光水滑的。”“你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怕什么,一只坐骑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关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空着手回来了。青鸢问他点心呢,他说御膳房今日没做。青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当天傍晚,御膳房的管事换了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和那只野凤凰有关。
      情愫是在那些细碎的、无人察觉的时刻里慢慢生出来的。有时是战场归来,她浑身是血,他蹲下来替她包扎伤口,她闭着眼睛没说话,手指却轻轻搭在他手腕上。有时是深夜,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他守在她身后,她忽然问了一句:“关阙,你觉得九重天的月亮好看吗?”他想了想,说:
      “比不上主人好看。”青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又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有一天黄昏,青鸢靠在榻上睡着了。关阙从偏殿出来,路过她的寝殿时,透过半掩的门看到那道身影。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他们说你是三界第一美人。我不懂什么是三界第一。我只知道,你是最好看的。”他伸出手,想碰她垂在床边的一缕头发,手指悬在半空,停住了。“你是我的主人,”他在心里说,“是我一个人的主人。”他收回手,在床边轻轻趴下来,没有惊动她,只是守在那里,像从前还是凤凰形态时那样,蜷在她附近,安静地待着。

      天帝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发现了关阙的反常。他来青鸢寝宫时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来,青鸢不在殿中,关阙正趴在青鸢的床边,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枕头只有一拳的距离。珩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脸色有些难看。“谁让你在这里的?”“他在这里,是我让的。”青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进来,看了一眼珩,又看了一眼关阙,“天帝这是来我这里立规矩的吗?”珩看着她,又看着关阙,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发作,只是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天帝来的次数越发频繁。他一来,关阙就必须出去。青鸢没说什么,关阙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走出去,靠在廊柱上,等着。青鸢看在眼里,于是她开始带关阙下凡。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去凡间待上几天,不过天界一盏茶的功夫。她带他去凡界吃面,淋雨,赶庙会,听一段说书。
      关阙知道,这些日子是偷来的,在天帝眼皮底下偷出来的。每过一处,他都偷偷记在心里,那碗面摊在哪条街,庙会上的花灯是什么颜色,说书先生讲的是哪一段戏文。
      那年江南入秋,他们在一座小镇上歇脚。晚风空过柳树,吹得水面碎金般晃动。青鸢走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低头看着地面上一块块被岁月磨出凹痕的青石。关阙跟在她身后,隔了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晃动的背影上,落在她垂在肩侧的发尾上。那晚的客栈,小二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把钥匙,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 ”“一间?”青鸢点了点头。关阙站在她身后,耳朵慢慢红了,月光照在屋檐上,明暗交错,他不敢回头看她,却忍不住用余光描摹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间客栈的夜里,窗外有虫鸣,灯下影影绰绰。青鸢靠在一张木椅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垂着眼没有看他。她的呼吸很轻,像是快要睡去。关阙坐在床沿,没有躺下。他想起她方才那句“一间”,想起小二弯弯绕绕的目光,想起灯火落在她侧脸时那种温润又疏离的线条。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靠近一点,还是该再退远一些。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风定在岸边的船,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靠。她没有叫他过去,他也没有自己走远。那百年间,他们之间的界限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有时是在凡间的破庙里躲雨,她靠在他肩上;有时是在九重天的深夜,她睡不着,他便在榻边陪她说话,说着说着,她睡着了,手搭在他腕上。
      没有人知道那些夜晚发生了什么。青鸢不愿与天帝撕破脸面,大多时候没人知道他们私自下凡,但次数多了,贴身伺候的宫娥总会发现,天帝自然也有所察觉,宫娥像天帝向汇报情况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依据,只是说关阙回来时的神情和从前不太一样。珩问过暗卫,暗卫低着头说:“天后不让跟,跟了会被发现。”珩沉默了很久,“罢了。”他不再问。数百年间,关阙与青鸢之间的界限早已越过。只是没有实证,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他的后宫里从来不只是她一人。天帝后宫里的嫔妃很多,但他心里清楚,那些人都不是她。他想计较,可他没有立场,没有证据,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他不去深究,不去问,也不去想。他怕问出来,她会说一句“是又如何”。那他会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所以她带关阙下凡,他便当不知道。百年就这样过去了。梧桐叶依然在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这样沉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像水底的石头,看不到,摸得着。有些事情,不说明总不彻底失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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