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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后青鸢,本性难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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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九百多个日夜,青鸢每日都在寒冰洞中度过。洞中的寒气蚀骨,她盘膝坐在浮冰之上,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修补着那些被天雷劈裂的灵脉。天帝的龙族真气还在她体内游走,至刚至阳的气息渗入她凤族灵力中,像水与火,本该互不相容,却意外地在她体内找到了平衡点。三年来,天帝每隔一段时间便来探她,偶尔带一壶热茶,有时只坐一炷香便走,从不多留,也从不问“你何时出来”。第三年冬末,青鸢从寒冰洞中走出来时,天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灵力已恢复至全盛,甚至比从前更胜一筹—水火同源,琉璃净火与千年玄冰在她掌心同时亮起,蓝与金交相辉映。她站在洞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光芒,握紧了拳头,光芒熄灭。她不再是那个只剩一成灵力的天后了。她回来了。
这天的梧桐叶落得比往常更多。青鸢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也许只是月亮不够圆,也许只是窗外的风声太吵,也许什么都不为。值守的天将站在廊下,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那股沉下来的气压,他不敢多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九重天的警钟在午后响起。东海方向传来急促的钟声,一声比一声急,从南天门一路传过来,惊起了檐角的几只寒鸦。青鸢听到第一声时没有动,第二声时她放下了茶杯,第三声时她已经站在了警钟旁边,抬手,一掌拍在钟面上。钟声戛然而止。值日的天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快不慢:“我去。”
她没带一兵一卒,没穿战甲,甚至没换鞋,一身青衣便下了凡界。东海之上,老龙主站在战船船头,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战舰阵列,旌旗猎猎,遮天蔽日。他原本只是想施压,不满天族进贡的制服,从未想过真的动武,可此刻看到那道白色身影独自落在海面上时,他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青鸢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海浪,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战船。“如此大张旗鼓,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打。”她的语气不高不低,“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老龙主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蹲下身,将手掌按在了海面上。
千年玄冰从她掌心炸开。不是从她脚下开始蔓延的,是从她掌下的海水深处同时炸裂的,数十丈厚的冰层从海底升起,像一座正在迅速生长的白色山脉。海面上那一瞬间的冰裂声沉闷如雷呜,第一个被冻住的是一艘前锋战船,船底被冰层贯穿,龙骨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那些战船甚至来不及调头,冰层已经攀上了船舷,将桅杆和旗帜一同冻结在它爬过的路径上。虾兵蟹将从船板上跳下来,想要破冰逃生,刚落在冰面上,寒气便顺着它们的鳞甲往上爬,将它们凝固在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有人保持奔跑的姿势,有人还握着长矛,有人正张嘴呼喊—他们的声音被冻在半空中,比身体更早地失去了自由。
冰层蔓延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百丈、千丈、万丈,海面在冻结,浪花在凝结,那些被冻住的战船像一座座突然静止的雕像,嵌在冰层中,纹丝不动。冰层一路向东,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直到凡界的海岸边才终于停下。海岸边的小渔村来不及撤离,冰层漫过村口的石阶,漫过晾晒的渔网,漫过屋顶,将一切都封存在透明的寒冰之中。没有哀嚎,没有挣扎,只有死寂。
青鸢站在冰面中央,低头看着冻在她脚边的几只虾兵蟹将。它们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她移开目光,没有多看一眼。老龙主被冻在冰层中,只露出一个头。他的身体被封在冰下,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青鸢一步步走近。她在老龙主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手里亮出一团琉璃净火。“龙王可有后悔起兵?”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火焰没入老龙主的胸膛,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心脏已经在燃烧了。
青鸢没有再看那具正在冰层中蜷缩的尸体。她转身,立了之前反对老龙主的龙宫侧支为新东海龙主,然后调来天将助新龙主镇压北海。新龙主站在冰面上,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冰层和那些被冻住的虾兵蟹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那些残存的龙宫将士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牙没有说话。
青鸢走回九重天的路上,身上的寒气还没有散尽。她经过南天门时,守将们看着她衣袍上凝结的冰霜,没有人敢开口问结果。她走过长廊时,几只仙鹤从她头顶飞过,鸣叫声在空旷的云海中回荡。她回到长乐宫时,窗台上的落叶已经被人扫干净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安静的庭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海水的温度。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许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片千里冰川不会融化,千年之内都不会。那里会成为三界间一道沉默的边界,提醒所有人——不要惹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
消息传回九重天,朝堂震动。地仙们联名上书,说天后冰封东海,殃及凡间无辜百姓,有违天族护佑苍生之责。朝堂上争论不休,有人主张按天规处置,有人沉默不语。青鸢在朝会上听完那些弹劾,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做了一个决定
,褪去战神的称号。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摘下了腰间那枚象征战神身份的金令,放在案上。
“从今日起,本君不再是战神。”她看向天帝,语气平稳。白羽,是青鸢举荐的下一任战神。天帝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满殿寂静。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珩取出了一颗灵珠。那颗珠子通体莹白,灵力在其中流转,泛着温润的光。他将它放在青鸢面前,坐在寝殿中,看着烛火,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我想要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青鸢抬眼看了一下那颗灵珠,又移开目光,“我还没准备好。”珩沉默了片刻。“我知道。”灵珠之中,能孕育生命。不需要母体受孕,只需两人精元融合。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不越过她底线的方式,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划破指尖,一滴金色精元滴在灵珠上,光芒在珠内散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青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划破指尖,一滴精元落下,与他的交缠、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她站起来,没有再看那颗灵珠。珩坐在那里,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青鸢。”他叫住她,声音很轻,“你说,灵珠会成吗?”“或许吧。”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我希望它能成。”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不是龙族,不是凤族,是我们的。”青鸢没有回答。她推门走了出去。天帝让青鸢以精元喂养灵珠时,他有还不能宣之于口的话。他与青鸢的渊源远比他告诉青鸢的要久的多得多,不过在青鸢愿意敞开心扉之前,他不想说,他还想要保留他作为三界之主的一丝尊严。
灵珠在天帝的寝宫的密室中孕育了百年,百年之后,擎出世了。他的真身是龙族,是天帝和天后的孩子。珩亲手将他抱起,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湿润。擎,天族储君。
他抱着孩子去找青鸢,她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头都没有抬。“这是你的儿子。”珩说。她看了那孩子一眼,只一眼。“嗯。”她继续修剪花枝。珩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她给的,但不是她想要的。擎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不被母亲期待的孩子。
青鸢褪去了战神称号,却依然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冰封东海的余波未平,地仙们的联名上书还压在凌霄宝殿的案头,那些被冻死的凡间渔民与沉没的海上村落,不会因为战神的称号被卸下便自行消弭。青鸢决定亲自下凡一趟。她以上神身份踏足凡间时,没有带随从,只是独自一人,落在了那座被冰封的小渔村附近。她在凡间使用灵力会受到反噬,用得越多,反噬越重。这一点在她踏入凡界的第一刻就感知到了,灵力被压制,像一层无形的枷锁覆在她灵脉之上。她没有在意,只是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看着那些被冻住的渔船和房屋,做完了她该做的观察,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急着回九重天,难得下界一趟,她决定在凡间待一阵子。
凡间各大修仙门派各有各的规矩,她无意掺和,也不打算暴露身份。她去那些热闹的地方,酒肆、青楼,不是去寻欢作乐,只是去坐坐,听一听凡间的声音,找个有眼缘的凡人逗闷子。她靠窗坐着,手里端着一杯酒,看楼下人来人往,偶尔听那些文人墨客高谈阔论,觉得好笑又荒唐。她的上神身份让她不屑于与凡人有过多牵扯,她只是过过眼瘾。
直到鼍妖作乱的消息传到她耳中。鼍妖盘踞在南方水域,已经吞了十几艘渔船,当地的修仙门派束手无策,青鸢顺手管了。可她低估了反噬的强度,在与鼍妖缠斗中灵力消耗了不少,反噬的力量把她打回了凤凰真身。金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展开,巨大的身形从云端坠落,落在一处山脚下,她蜷缩在乱石间,连收回真身的力气都没有。凡间的皇帝恰好在那片山脚下围猎,随行的国师一眼认出了那只凤凰。皇帝命法师布阵捉拿,青鸢被封在阵中,羽翼被铁链锁住。他们打算拔她翎羽,一根一根地拔,据说可延年益寿。凤凰翎羽被触碰的瞬间,青鸢发出一声低鸣,却无力反抗。玄襄忽然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从夜色中掠出,一掌震碎了锁住她翅膀的铁链,将她从那群法师手中抢了出来。她看到他侧脸被火光映出的轮廓,是他。她再醒来时,已经恢复了人身,身上的伤也处理过了。玄襄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药,见她睁眼,递了过去:
“喝了吧。”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凡间的乱事处理完后,青鸢没有急着回九重天。
她跟着玄襄去了魔界,那里暗红色的天穹低垂,魔气翻涌,与九重天截然不同。玄襄没有提儿子,没有提凡间那些旧事,只是带她走过魔界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路。魔界的花海还在,站在花海边缘,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在风中翻涌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们在魔界待了几个月,就像回到了从前,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提那些回不去的往事。
青鸢回到九重天时,天界的风一如既往地冷。她经过凌霄宝殿时,余光瞥见殿内书卷格中那面正在缓缓收拢光芒的窥天镜。镜面上还残留着凡间酒肆的轮廓。她知道珩一直在看她,从她下凡的第一天起,就在看。他在看她在凡间的荒唐日子,酒肆、青楼、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他没有看到魔界的事,因为玄襄成为魔君后,在魔界布下了结界,窥天镜透不过去。他知道她在魔界待了很久,却不知道她在那里做了什么。她没有拆穿这件事,也没有去质问他,只是把那件事放在心里,像一枚没有落定的棋子。
之后的日子,她把在凡间的那套做派带到了九重天。她开始在御花园中设宴,召来乐师舞姬,饮酒作乐。她也不再理会那些后宫妃嫔的暗箭明枪,有人来找她麻烦,她要么懒得理,要么就随手打发,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苍蝇。天帝全程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有人去告状,他说忙,转头便忘了。有人阴阳怪气地在朝堂上提天后作风问题,他低头翻奏折,像没听到。没有人敢去管她,她曾是杀神,即便褪了战神名号,依然是三界最不能惹的人。而她也不再解释,不再收敛。她知道珩在看她,在等她闹够了,自己停下来。
天帝看着青鸢醉在寝宫里的荒唐样子,一下便猜到了事情的缘由。珩收起来了窥天镜,轻轻叹了一声,心想着,随她闹吧,只要这只小凤凰还是他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