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尘埃落定 ...
-
凡界,两国交壤之地,一个稍显落魄的小村庄。村庄不过百人,土墙茅舍沿着一条浑浊的溪流散落,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长得歪歪扭扭。青鸢落在村外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随手抓了三只野兔,提着它们走进村中,在村口遇见了正坐在石碾上晒太阳的村长。那道面孔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稀疏的胡子,一双眼睛在她脸上打量的时间比在那三只野兔上还长。“老人家,借间屋子住几日。这三只野兔,算是房钱。”青鸢对村长说道。村长接过野兔时,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然后笑着点头,把她领到了村尾一间空着的土坯屋里。
关阙伤得很重。那些箭矢穿透了他的胸口,虽然青鸢在演武场出手及时,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但灵脉被万箭穿心后的余震仍在。他躺在土炕上,胸口缠着布条,脸色苍白,“师父…”关阙开口时声音发哑。青鸢坐在床边,掌中灵力缓缓渡入他的身体:“闭嘴。好好养伤。”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再不经过我同意就逞能,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关阙没有再开口。他闭上眼睛,那道被她送入的灵力正在他的灵脉中缓慢流转,把那些断裂的旧痕一寸一寸地重新收拢。
两日过去了。关阙在床上躺了两日,青鸢就在那张歪斜的小木桌旁趴着休息了两日。她的神识一直半开着,一边替关阙疗伤,一边留意着村外的动静,一边隐匿着她和关阙的气息。天帝那边暂时没有动静,但青炎的心思她摸不透,他能在凌霄宝殿上做出那种事,就说明他不会再按常理出牌了。而村长——那个瘦长脸的老头,这两日上门送水送干粮还探视一共来了四次。第一次是送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走。第二次是送干粮,问东问西,问她从哪里来、这个男人是她什么人。第三次是送柴火,借着往屋里搬柴的动作在炕边站了好一阵。第四次是傍晚来的,手里捏着两个鸡蛋,说是给病人补身子。青鸢站在门口接过了鸡蛋,村长笑着退了出去,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第五日,关阙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他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那道被箭矢穿过的胸口还缠着布条,面色苍白得像一张未落笔的宣纸。青鸢给他倒了碗水,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坐下来。那道小院不过几丈见方,土墻外是一条浑浊的溪流,对岸有几只瘦鸡在啄食,更远处是两国交壤处那片无人打理的荒田。关阙端着碗喝了一口水:“师父之后有何打算?”青鸢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田上:“没什么打算。希望九重天那边别揪着我不放就好。”她顿了一下,“不然每天打来打去的,又不方便下杀手,没劲得很。”关阙沉默了片刻:“那等我伤好了,陪师父一起去游历吧。”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等你养好伤了,去过自己的日子。”关阙没有接话。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没喝完的水。
“呦,你家男人能下床了。”村长在小院外笑着打招呼。那道瘦长脸从土后探出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关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不高不低,却带着一道从万箭穿心中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意——那种把旧账与血债都压进眼底的、不加掩饰的冷。只一眼,村长便后退了半步,那道笑意僵在脸上,讪讪地转身离开了。
青鸢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区区凡人,你吓他做什么。”她转身回到院中,“进来坐好,给你疗伤。”
关阙走回屋里坐下。那道被她抵在后背的掌心正缓缓渡入灵力,沿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灵脉一寸一寸地铺开。“师父,”关阙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能不赶我走吗?”青鸢那道推送灵力的手没有顿:“不是赶你。”她顿了一下,“是不想再把你当作备选项。这对你不公平。”关阙沉默了一瞬:“那倘若帝君不会再回来了呢。”青鸢那道掌心的灵力没有停:“他若是不回来,我也可以过自己的日子。”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像一道已经落定的归处,“打记事起,从凤族公主到天族战神,我没有一日不是在众人的簇拥中度过的。我也想试着过清净日子。一个人,什么都不想,只是发着呆就可以从白天看到黑夜。”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那间土坯小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两道身影无声地融入了夜色。村里的人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只看到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的茶碗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关阙的伤几乎痊愈。那些被箭矢穿过的旧痕已经收拢成几道浅淡的印子,灵脉中的灵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他和青鸢在村外那片树林中慢慢走着,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月光穿过枝叶间隙,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碎银般的光斑。青鸢走在前面,关阙落后半步。
“伤也好了。我们就此分别吧。”青鸢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凤翎你留着。有要事的时候还是可以传讯给我。”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可不想再感应到你受重伤了。保护好自己。”关阙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不能留下吗?”。青鸢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走吧。又不是不复相见,不要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关阙盯着青鸢看了许久。那道目光像是要把她脸上每一寸轮廓都收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关阙前一步,抱住了青鸢。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开口时,“青鸢,你也保重。”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师父”。像是终于在别离前鼓足了勇气,不用以师徒相称地唤她一次。
青鸢没有推开他。片刻后关阙松开手,退后半步。他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那道背影在月色中渐渐模糊。青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枚依然贴着她皮肤的同心扣。她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转身,朝着树林另一侧的方向走去。
九重天上,天帝平复了心情后,也发觉自己或许有些做得太过。他坐在大殿的长案前,那些被他翻找了许久的卷宗还堆在案角,像一道被他亲手撬开的旧痕。他一心只想到了为父君青离抱不平,却没想过把母子关系变成如今这般敌对的立场。那道被他亲手布下的九幽子母连环锁,还有被他亲自请来的不动明王,以及那道被他亲手撕开的碧海苍灵结界——每一样都在青炎的脑海里反复翻转,像一枚被反复抛起的棋子,始终落不到一个让他安心的位置。他没有派人下界追踪。他知道这件事,自己和青鸢都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消化彼此之间的芥蒂。
这天早朝,天君擎上奏,说要暂时离开九重天,下界游历。青炎坐在龙椅上,那道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来,落在擎身上。他驳回了,理由是依天规,天君无事不可下界。擎没有说什么,退下了。青炎没有多想。他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
正午时,擎还是出现在了南天门。“天君可有下界的手谕。”南天门的守卫拦住了擎的去路。擎没有停步:“让开。”一旁的麒麟将军从侧廊走出来,那道赤红色的战甲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天帝口谕,无令牌者不可私自下界。”擎没有再开口。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浪费口舌,一道千年玄冰从他掌中劈出,将守将震开了一丈远。擎穿过那道被震开的缺口,顺利下界。“这是什么术法……”“天君何时有这般修为…..”南天门的守卫一边震惊得交头接耳,一边朝凌霄宝殿的方向跑去汇报。
女魃听了那道消息后皱了下眉,亲自去南天门查看了一番。那道留在石阶上的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边缘的纹路清晰得像一道刚刚落定的余痕。她蹲下来,用灵力探了探,那道灵力的质地她认得——是千年玄冰。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凌霄宝殿。女魃没有绕弯子:“天君擎用的确是千年玄冰。”青炎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他知道擎的修为平平,断不会突然修成千年玄冰这种三界仅有青鸢一人会的顶尖术法。他记得那道刺入自己胸口的千年玄冰冰刺,记得那道被他亲手系上的九幽子母连环锁,记得她在离开前替他疗伤时留在伤口上的那道温度。而现在母后亲手传来的千年玄冰之术,此刻正握在擎的掌中,替他开出一条下界的路。
青炎想到此处,那道年轻的面容上浮起一道无力的苦笑。母后把三界至尊之位留给了自己,却也把那份信任和亲情收了回去。她怕他迁怒这个同母异父的兄长,所以在离开前把千年玄冰传给了擎。那道术法是她唯一留给擎的东西,也是她对他这个亲儿子最后的回答——她不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