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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别了九重天,永不再见 ...

  •   半月后,不动明王再次降临九重天。这次不为天罚,他是被天帝请来将那个不属于三界内的人带走的。
      不动明王降临九重天时,天光忽然暗了一瞬。那些正在廊下值守的天兵们抬头看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天际边缘缓慢落下,像一道被推开的巨门。众仙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道光芒已经落在凌霄宝殿前的广场上。
      那道身影高大如山,周身缠绕着金色的雷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开口,但所有人都认出了他——不动明王。

      重华殿中,青鸢和珩对视了一眼。那道被青炎藏了半个月的暗涌,终于在这一刻浮上了水面。原来,他真的要把这一步走到绝境。
      凌霄宝殿内,众仙分列两侧,没有人敢开口。青炎坐在龙椅上,那道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已经落定的沉静。不动明王站在殿中央,目光越过众仙,落在从殿门外走来的两道身影上——珩走在前面,青鸢落后半步。
      不动明王开口,那道声音像从云端传来,却让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定:“珩,你既然早已不再三界之主的位置上,早该返回天外天。本座之前未提,不想竟出了这般乱子。”他顿了一下,“今日你当同本座一同回去。”殿中众仙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低头不语。青炎没有开口,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上首。
      珩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没有看不动明王,也没有看青炎。他只是偏过头,把青鸢垂在身侧的手握进掌心里,像做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小事:“夫人可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我们一并拿上。”青鸢还没有开口,青炎已经上前一步:“母后不能走。”那道声音从殿上落下来。
      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她眼底停留了一瞬,平静的说道,“青炎,你把事情做绝,我不怪你;但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青炎站在殿上,那道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固执:“为了儿子留下,也不可以吗?”青鸢看着青炎,“你长大了,早就不需要我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青炎站在上首,像是被她的话钉在原地。片刻后他开口:“母后当真去意已决?”青鸢答得干脆:“是。”青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道语气比方才低了一线:“好。母后走前,再抱抱我吧。再见不知是何时了。”青炎朝青鸢走过去,青鸢没有拒绝,走上前去。母子二人刚刚相拥,青鸢便感觉到一道细丝瞬间缠绕在她的心脉之中。那道丝线极细,像一道被注入血脉的旧痕,沿着她的心脉缓慢地合拢。
      青鸢一把推开青炎:“你做了什么!”青炎站在原处,淡淡开口道,“本君说了,母后不能离开。这是九幽子母连环锁,两头各自系在你我心脉的两端。你我相距不可超过十丈,不然,儿子陪你一起死。”青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细丝正在她的灵脉中缓慢地收紧。她试着轻轻扯动了一下那连环锁——青鸢和青炎同时吐出一口血来…。
      青炎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只是看着青鸢,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确认她还会不会再来一次。青鸢没有再试。
      不动明王看着这一幕,那道目光从青鸢和青炎之间移开,落在珩身上:“看来今日只有你我同行了。”他启动了阵法。那道金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把珩和不动明王缓慢地包裹其中,不再给任何人留余地。珩没有挣扎。他只是偏过头,目光穿过那道正在合拢的金色光壁,落在青鸢身上。
      珩轻轻触摸着青鸢腕上的同心扣,那道动作很轻,“照顾好自己。”然后那道光芒合拢,他和不动明王一同消失在了凌霄宝殿上。殿中众仙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青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方向。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枚依然贴着她皮肤的同心扣,那道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中依然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青鸢在重华殿坐了整整一夜。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手里握着那枚同心扣,指尖一遍一遍地沿着它的边缘划过,那道纹路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光。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天亮。
      次日,待早朝散去,青鸢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袍,来到凌霄宝殿。她走进去时,女魃正站在侧位,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判断她今日来是为了什么。青鸢开口说道,“女魃,我们母子二人有话要说,你先退下。”女魃偏过头看向青炎。青炎抬手,示意女魃退下。女魃微微颔首,退出了大殿。
      青炎坐在上首,那道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母后今日来,可是要责怪儿子的。”青鸢低头轻笑了一声。那道笑意在殿中落定的一瞬,她突然出手。千年玄冰从她掌中激射而出,像一道被淬炼到极致的锋刃,转瞬间便刺穿了青炎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凌霄宝殿的廊柱上。青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道冰刺便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钉在了那道刻着龙纹的立柱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冰刺,又抬头看向青鸢,那道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女魃从廊下冲出来:“青鸢,你做什么!”青鸢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青炎,“解开。把那个什么连环锁给我解开。”女魃站在殿门口,那道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焦灼:“解开了你也去不了天外天。”青鸢偏过头看向她,那道目光里的蓝光正在缓慢地翻涌:“我再说一次,给我解开。”她说着,又把那根冰刺往青炎的胸口推进了一寸。青炎闷哼了一声,女魃的脚步钉在原地。青鸢目光冰冷,瞟了一眼女魃,冷冷说道,“不然,这天帝的位置,我也坐得。”
      女魃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被钉在廊柱上的青炎,又看了一眼青鸢那道已经不再掩饰杀意的目光。她最终没有再劝,只是走上前,掌心凝出一道灵力,探入青炎的心脉,将那枚缠绕在母子二人之间的九幽子母连环锁缓慢地解开。那道细丝在被抽离的瞬间,青鸢感觉到自己心口那道被收紧的旧痕终于松开了。她收回千年玄冰,那道冰刺从青炎的胸口缓慢地退出来,带出一缕未干的血迹。青炎顺着廊柱滑下来,瘫坐在金砖地面上,那道年轻的面容比方才白了几分。
      青鸢蹲下身去,抬手为青炎疗伤。那道被她送入的灵力沿着他的灵脉缓慢地流转着,把他被冰刺贯穿的伤口一寸一寸地收拢。青炎看着母后,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替他疗伤。青鸢也没有开口。她只是低着头,把那些伤口逐一收拢,直到那道被冰刺贯穿的痕迹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才收回手。然后她站起身来,那道玄色的衣袍在殿中轻轻一晃,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青炎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在殿门外渐远。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她。他只是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女魃站在殿门口,那道目光追着青鸢的背影移向远处的廊道。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殿中,在青炎身侧蹲下来:“君上,要不要传天医。”青炎摇了摇头,片刻后他开口:“不必了。母后已经替我疗过伤了。”殿外的天光正落在金砖地面上,把那道被冰刺划出的浅痕照得很淡。青炎坐在原处,那道被他亲手解开的锁已经不再缠绕着任何人。但他知道,那道被他留在心上的痕迹,比任何锁都更难解开。

      自从那日不动明王忽然降临,九重天的传言就没断过。帝君是天外神君的消息像一道被撕开的帷幕,把那些曾经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旧事一件一件地摊到了日光之下。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暗自盘算。九重天上那些老仙官们开始重新翻阅龙族旧档,女魃的昭明殿每天都有仙官进出,青炎的封殿灯火彻夜未熄。而青鸢依然住在重华殿中,没有人敢去找她的不痛快。那道杀神的名号在这一刻比任何头衔都好用。
      但还有一个人,擎。他是帝君珩的血脉,这件事被重新提起时,九重天上的议论便分成了两拨。有人说得把天外神君的血脉关押起来才放心,免得日后再生变数。也有人说得放他一条生路,祸不及子女,帝君的事不该牵扯天君。

      傍晚,青鸢推开擎所在宫殿的门。殿中灯火昏暗,擎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还没翻开的书,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青鸢时,脸上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将所有人都散了。我有事找你。”青鸢说道。擎照做,他挥手示意殿中侍从退下,那道殿门在身后合拢,把暮色关在了门外。
      擎:“母后,父君还会回来吗?”青鸢站在殿中,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她答得干脆。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儿子今后定会护母后周全。”青鸢笑了一声。那道笑意不高不低,像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余温:“我一代杀神,谁敢碰我。”她顿了一下,“倒是你,过来,坐好。”擎不解,但依旧按照青鸢说的摆好了打坐的姿势。他在殿中央坐下来,青鸢在擎身后坐下。她抬手,掌心抵在他后背。
      片刻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青鸢掌心涌入擎的体内。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道寒意不是寻常的冷,是沿着灵脉直抵骨髓的冰,像万千根细针同时刺入。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但肩膀在微微发抖。“母后,好冷。”他开口时声音发颤。青鸢没有停手:“坚持住。这是千年玄冰。我今日就把这千年玄冰之术传于你。”
      擎的身体在寒意的冲击中微微前倾,“传给我?那…那母后你呢?”青鸢那道推送灵力的手没有顿:“我有业火就够了。”
      擎是珩的血脉,给他千年玄冰是让他日后有自保之力。未来即使对上青炎或者女魃,也不会惨败。这是她给珩的交代,之后擎何去何从,全凭自身意愿。
      那道寒意在她掌中缓慢地流转着,沿着擎的灵脉一寸一寸地铺开。擎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再出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正在被重新淬炼。青鸢在擎身后坐了很久,久到那道寒意已经完全融入他的灵脉,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然后青鸢收回手,站起身来。擎转过身,那道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母后。”他只叫了一声。青鸢没有回头说道,“以后的事,你自己决定。”她走向殿门,那道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廊下。擎坐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那道被她亲手传来的千年玄冰之术正在他的灵脉中缓慢地流转着。

      九重天上的传言愈演愈烈。那道“帝君是天外神君”的消息像被风吹散的野火,把那些曾经被压在暗处的旧账一件一件地烧到了明面上。天帝没有要压制的意思,反倒是作壁上观。那些仙官们在朝堂上欲言又止,在廊下却窃窃私语,说帝后当年如何替帝君遮掩凤族覆灭的真相,说青离之死如何成了帝君登位的踏脚石,说青鸢如何背弃凤族、与那个改写她族人命数的人同住一殿。那些话传得又快又碎,把青鸢从“战神”变成了“叛徒”。
      关阙也听说了。他折返九重天时,那道身影出现在南天门,守门的将领愣了一下,没有拦。他去了重华殿,远远看了一眼。青鸢坐在廊下,团子趴在她脚边,她手里捏着一盏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消瘦,没有憔悴。关阙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千秋阁。
      那些传言最终聚成了一句被反复咀嚼的话:“战神青鸢为帝君遮掩旧事,背弃凤族。三界共愤。”那句话从南天门传到凌霄宝殿,从凌霄宝殿传到每一重天的角落。除了重华殿门口没有人敢说,其余的地方到处都在讨论。直到这天,众仙在九天演武场聚集,欲共同讨伐青鸢,想逼她认错,给三界一个交代。
      青鸢来了。她一身素白衣袍,没有任何护甲,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她站在演武场中央,那道目光扫过那些围拢的仙官,“你们要讨伐我?”她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凭什么。”那道话像一枚被投进油锅的石子,把那些被她压了太久的情绪全都炸了出来。众仙家群起而攻。青鸢没有退,她只是站在原地,她没有亮剑,没有出业火,也没有凝聚玄冰。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些人的灵力打到她身上。她不想再解释了,也不想再证明什么了。她觉得自己欠凤族的、欠青离的,也许在这一刻可以一笔勾销。一阵风卷残云后,青鸢被万箭穿心。那些箭矢穿透了她的身体,把她钉在了演武场的地面上。血沿着她的衣袍缓慢地铺开,她跪倒在地,没有起身。众仙站在她周围,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那不是青鸢。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正在缓慢地变化,素白的衣袍上染满了血,面容从青鸢变成了另一张脸。是关阙。他躺在那里,胸口插着数支箭矢,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把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青鸢在重华殿中感受到一道异动。那道被她留在关阙腕间的凤凰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样,在她感知中剧烈地震颤了一瞬,然后归于死寂。她站起来,朝殿门走去。门框上竟有一道清音咒。重华殿不知何时被罩了一层清音咒,把外面的所有声响都隔绝了。她听不见演武场上的喊杀声。
      原来,关阙早就察觉到众仙要一起讨伐青鸢。他提前设下了清音咒,让她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然后化作青鸢的样子,替她挡下了这一场他算准了的劫。
      青鸢来到演武场时,那道血泊中的身影已经气若游丝。青鸢低头看着关阙,看着他胸口的箭矢,看着他嘴角那道还在缓慢渗出的血。然后她抬起头。杀神开大,雷霆业火从她掌心炸开,将围在四周的众仙震退了数丈。那些仙官们连滚带爬地退开,有人撞在演武场的栏杆上,有人跌坐在地。青鸢扶起关阙,没有再回头。她穿过那片正在散开的雷霆与业火,消失在云海尽头。从此,九重天上再无战神青鸢,只剩“凤族叛徒”四个字,像一道被烙在旧档上的余痕。

      长梧站在远处。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远远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云海边缘。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神情里交织着一种复杂的平静。这一刻,他同时失去了一直以来照拂自己的表妹——青鸢;和那个自打他冰层里苏醒后一直跟在他身边喝酒、陪他胡闹的挚友——关阙。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最终只是低下头,把那道被风吹起的衣角按回身侧。长梧知道,关阙从始至终的立场就只有一个:跟青鸢站在一边。无论她是不是战神,无论她是不是“叛徒”,无论她是否知道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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