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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大结局:团圆 ...

  •   青鸢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那道曾经在九重天上被人群簇拥了数万年的身影,如今独自落在凡界的某条街巷里,像一枚被风吹散的叶子,落在哪里便在哪里歇脚。她大多时候会在凡界,偶尔也去妖界走走。凡界的烟火气她从前没有认真看过——那些早市上讨价还价的妇人,那些蹲在檐下抽旱烟的老汉,那些追着糖葫芦跑的孩子。
      她一个人不太说话。有时在凡界的小摊上坐一个下午,只喝一碗茶,看街对面的铁匠铺打铁。有时在妖界的悬崖边坐一整夜,看血月从荒原尽头升起来,再沉下去。遇到不长眼的把对方吓跑就好;在凡界,她就装妖怪——或是露出一小截翅膀,或是在指尖燃起一小簇蓝色的火苗,那些拦路打劫的江湖客或轻浮的登徒子便连滚带爬地跑了。在妖界,她就装大妖——稍微松开一丝气息,那些想试探她底细的妖兽便低下头,退到路旁。兵不血刃。对方若还继续纠缠,她便换个地方继续发呆。她不需要赢,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她只是不想被打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她走过几个小镇,翻过几座山,在妖界的集市上喝过一碗浊酒,在凡界的破庙里躲过一场雨。她的步伐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平稳。那道被她独自带在身上的旧日账,正在被这些无名的日子一寸一寸地磨去棱角。她偶尔还会想起珩,想起他低头翻书的样子,想起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的力道。

      这天青鸢正躺在一条小舟上,顺水漂流。河面上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她垂落的袖口。那道小舟没有桨,也没有方向,只是顺着水流缓慢地漂着。青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感觉口渴了,便将手臂垂入水中,手心捧起一小捧水,滴入口中。
      冰冷的河水顺着喉咙流入肺腑,像一枚被放入溪流的石子,激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青鸢忽然感觉到身体有一丝异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出现在小腹之中,很轻,很稳,她用灵力探进腹中,那道心跳在她的感知中缓慢地跳动着,像一颗正在暗中生长的种子。她愣住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道笑意像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余温。青鸢自言自语道:“你果然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得太久。”这句话她是对珩说的。珩虽然不在身边,但她有了他的骨肉。

      次年春,女儿出世,龙族。青鸢给女儿取名祖儿。
      祖儿的鼻子、嘴巴和脸型都像青鸢。唯有眼睛,与珩的眉眼如出一辙,就连瞳孔都泛着淡淡的金色。那道金色在凡界的日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青鸢便用法术替她遮掩了,只留下寻常的黑褐色。
      祖儿慢慢长大,那道性子像极了青鸢小时候在凤族时的模样,整日里叽叽喳喳的,追蝴蝶、撵野猫、把隔壁老婆婆晒的干菜撒得满院子都是。青鸢倒也是乐此不疲。她没有怎么教祖儿功法,只是陪着她玩,到处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她们在凡界的集市上买过糖人,在妖界的荒原上看过日出,在海边捡过贝壳,在山顶的破庙里躲过雨。青鸢不急着让她修炼,也不急着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只想让她有一个不需要被任何人打扰的童年。
      几年后,镜鸾来看青鸢。那道身影落在小院门口时,青鸢正在给祖儿坐糕点。她依旧不习惯这些凡界的事情,面粉沾满了手指和脸颊,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捏得歪歪扭扭,祖儿也在旁边帮忙,小小的脸上全是面粉,像一只刚从面缸里钻出来的猫。镜鸾走近,一脸嫌弃:“许久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青鸢还没开口,祖儿先说话了。她叉着腰,小小的身影挡在青鸢面前:“你是谁!不许说我娘亲。我娘亲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看的。”镜鸾愣了一下,那道目光从祖儿脸上移到青鸢脸上:“这小东西哪来的?”青鸢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那道笑意不高不低:“祖儿,过来叫姑姑。”“姑姑……”祖儿仰头看着镜鸾。
      镜鸾懵了一瞬,然后指着祖儿看向青鸢:“她是…”青鸢笑着看向她:“不像吗?”镜鸾这才蹲下身,仔细端详祖儿。那道鼻子、嘴巴、脸型,还有那双被遮掩过的、泛着金色暗光的眼睛——那副和兄长一般无二的眉眼骗不了人。
      镜鸾和青鸢母女俩住下来了一段时日。祖儿起初对镜鸾还有些戒备,但很快便被她那副清冷的性子逗得团团转。镜鸾教她辨认药草,她偏要拿去喂鸡。镜鸾教她打坐,她坐不到半盏茶便溜出去追蜻蜓。镜鸾拿她没办法,只能在后面跟着。姑侄相处日渐融洽,那道被祖儿搅得热热闹闹的小院,比从前多了不少声响。镜鸾看着祖儿在院子里跑动的背影,皱了皱眉,向青鸢提出:“祖儿的修为功底太单薄了。她的灵脉是天生的龙族底子,但你没有系统地教过她。修为进度也十分缓慢,若是日后遇到高阶法术,瓶颈会卡得很难受。”她顿了一下,“我想带她去极寒之地修炼。龙族的功法需要苦寒的环境打底。这样把根基打牢,日后修炼高阶法术不至于突破不了。”青鸢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祖儿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的影子,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光里跑得歪歪斜斜。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口:“祖儿,过来。”祖儿跑回来,仰头看着她:“娘亲?”青鸢蹲下身,把她抱在膝上:“姑姑带你去一个很冷的地方练功,你去不去?”祖儿偏头看了看镜鸾,又看了看青鸢:“娘亲不去吗?”青鸢摇了摇头。祖儿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吧。等我练厉害了,回来保护娘亲。”青鸢笑了,她低头在祖儿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把她交到镜鸾手里。镜鸾带走了祖儿。
      那道小小的身影被镜鸾牵着,一步三回头地朝院门外走去。青鸢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在暮色中渐远。

      数百年过去了。青鸢去过几次极寒之地探望祖儿和镜鸾。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祖儿跟在镜鸾身后练剑的身影从歪歪扭扭长到了有模有样。
      镜鸾教得很尽心,从最基础的吐纳到龙族剑法的起手式,一步一步,像在雕琢一件她还不太确定能否完成的旧日物。祖儿也学得认真,那道性子虽然依旧爱闹,但每次练完剑后,她都会自己坐在冰崖边复盘,像一枚正在缓慢落定的棋子。青鸢每次去看她,都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她们练完一套剑法,然后走上去。祖儿每次看到她都会跑过来抱住她的腰:“娘亲!你看我练得怎么样!”青鸢会低头看她,笑着说道,“像那么回事了。”祖儿便得意地朝镜鸾扬下巴。镜鸾站在不远处,那道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没有开口,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青鸢探望结束后,又回到凡界的江南烟雨地。

      这天,青鸢又在亭下观雨。江南的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湖面上,把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柳枝都笼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亭中的石桌上放着几壶已经喝光了的陈酿,青鸢伸手去添酒,手却不小心碰倒了酒壶。她懒得去扶,却也没有听到酒壶被碰倒的声响。那道本该落地的瓷音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截住了。青鸢正要回头查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夫人,你喝醉了。”
      那道声音落进她耳中时,青鸢的手指停在半空。酒壶被珩扶住,放在原处。熟悉的身影站在桌旁,衣袍上还带着一丝天外天特有的、不属于三界的清冷气息。他站在那里,面容没有变,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青鸢定了定神,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然后重新落回来。她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她在江南烟雨中养出来的幻影,也不是酒壶碰倒时的错觉。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何时回来的。”珩看着她:“刚刚。回来三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寻着这同心扣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腕间那道依然贴着她皮肤的镯子。
      青鸢坐直了身体。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双臂环在他的腰间。珩低下头,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那道力道很轻,像是在替她把数百年间那些被风吹散的余温一寸一寸地收拢回掌心。久别重逢,他们没有激动的言语,也没有多余的询问。他们之间的默契,足够用一个拥抱来传达所有的思念。那道雨还在亭外下着,落在湖面上,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许久后,珩将青鸢打横抱起,问道,“夫人如今住在哪里?”青鸢在他怀里伸手指着路,那道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那边。过了桥,走过第三个巷口,就看到了。”珩抱着她走出亭子,沿着湖边的石板路朝巷口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和衣袍上。青鸢靠在他怀里,她没有问他天外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抬手,把那道被雨打湿贴在他额侧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珩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线。他们穿过那座石桥,走过第三个巷口,停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青鸢推开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头正在雨中轻轻晃动着。她把头靠回他的肩窝里,那道笑意不高不低,像一道她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的余音。

      和珩在宅子中过了半个月的二人世界。那道被江南烟雨浸润了数百年的小院,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而变得不再空旷。

      这天上午,青鸢起床时,托着下巴对珩说道:
      “我们去看看镜鸾吧。这些年间,我们时常走动,你回来了,也该让她知道。”青鸢没有提起祖儿,她想让珩亲自去看,亲自去接住那道他盼了十几万年却始终没有机会遇见的答案。珩撑起身子,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来日方长,等改日得闲了再去看她。”他顿了一下,“我现在只想与夫人在一处。”青鸢笑了一声:“你不去会后悔的。”她故意卖关子,嘴角是藏不住的弧度。珩知道她故意不告诉他,便不再追问:“好,那便听你的。去看镜鸾。”
      来到极寒之地时,风雪正从冰峰之间缓慢地穿过。镜鸾正带着祖儿在一处冰峰上练剑。祖儿的身量已经比数百年前拔高了许多,剑法也练得利落,每一剑都带着龙族特有的沉与稳。她先看到了青鸢。那道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的身影在冰峰边缘一闪,然后她丢下剑,快步跑了过来,扑进青鸢怀里:“娘亲,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珩大惊。他退了半步,那道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正在叫青鸢“娘亲”的小女孩身上。那道面容他从未见过,但那双眼睛——那双淡金色的、正在仰头打量他的眼睛,照出了他自己年轻时的轮廓。青鸢牵过祖儿的手,脸上的笑意在风雪中缓慢地铺开:“祖儿,这是你父君。”祖儿仰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在珩脸上停了许久。她像是在确认那个被母亲提起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见到的身影。然后她开口,“见过父君。”
      珩蹲下身来,他不可置信地仔细打量着祖儿,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鼻唇,又移回她的眼睛。那道淡金色的瞳孔像一道被重新点亮的旧痕,把他盼了十几万年、却始终没有机会遇见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收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盼了十几万年的事,终于得偿所愿。“祖儿乖,”珩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你父君。”然后他站起身来,把祖儿和青鸢一同拥进怀中。青鸢靠在他肩上,那道被他环着的余温正在风雪中缓慢地散开。祖儿被夹在两人中间,她抬起头看了看珩,又看了看青鸢,然后也伸手环住了珩的腰。
      镜鸾站在不远处,她看着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说道,“兄长这次,不会再走了吧。”珩抬起头看向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们一家人,不会再分开了。”
      镜鸾站在那里,看着被祖儿和青鸢围拢的兄长,像是在用那道注视替自己确认一件事——她数百年间在极寒之地上教给祖儿的每一剑、每一个吐纳、每一道龙族功法的根基,都没有白费。那个被她亲手带大的小东西,此刻正把她的兄长和她的嫂子收进同一个拥抱里。
      风雪从冰峰之间穿过,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也一并带向了远方。青鸢靠在那个让她等了数百年的怀抱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那枚依然贴着她皮肤的同心扣。那道纹路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道属于他们的日子,正在极寒之地的风雪中,缓慢地合拢成一道她愿意与他共同守住的归处。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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