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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后宫风云 ...

  •   随着青鸢父皇母后的羽化,凤族已经没落了,青鸢成了三界之中唯一的凤凰,最后的凤族血脉。
      这个消息在后宫传开时,那些靠家族嫁给天帝的妃嫔们,松了一口气之余,心中升起了更浓的妒意。她没有家族撑腰,既没有凤族的兵力,也没有族中的资源可以倚仗。可她偏偏成了天后,天帝把空悬多年的后位给了她,可她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凤族遗孤,凭什么?所以青鸢入主后宫的第一天,那些目光就已经像毒蛇一样缠了上来。
      青鸢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她坐在窗前,看着她们在廊下低语,看着那些藏在团扇和帕子后的打量与嘲讽。她没有刻意去听她们说什么,也不打算做出任何回应,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天帝夜夜留宿在青鸢房中。后宫的流言像雨后春笋般疯长——有人说天后得了独宠,有人说天帝这是在故意冷落其他妃嫔,有人说这不过是新婚燕尔的表面功夫。没有人知道,天帝夜夜留宿的真正原因,不只是因为宠爱,还因为青鸢灵力受损严重,灵力五成不到,他怕有人趁虚而入,青鸢领兵数万年,三界中的想要她命的人数不胜数,他怕那些暗处的冷箭会射向她。他在她身边,至少能替她挡去大半的算计。
      那晚留宿时,烛火已经熄了大半。青鸢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珩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肩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点在她肩胛骨上。
      青鸢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回头:“做什么?”他没有回答。灵力从他指尖渗入她的皮肤,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她肩头浮现,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小龙,盘踞在她肩胛骨的位置。那纹路亮了一瞬,随即隐入皮肤之下,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像是烙印。
      “金龙印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解释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你若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刻,它会护住你。”青鸢沉默了片刻。“我不需要。”“本君需要。”他说完,收回手,躺回自己的位置,没有再说话。
      青鸢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肩头那道印记的存在,暖暖的,像是有一缕细小的灵力在那里蛰伏。她伸手想去碰一下,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又放下了。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什么。窗外夜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替她把那道她还来不及拒绝的印记一并收下了。
      那枚金龙印记此后一直留在她肩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青鸢很少去想它,偶尔在更衣时从铜镜中瞥见那道金色的痕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她不知道,当时她默许了这道印记,也就默许了他以这种方式,在他和她的因果之间刻下了一道无法轻易磨灭的联结。而她不知道,有些印记,不止是表面的痕迹,还永远会在骨血深处留下无人能够抵达的余温。
      青鸢做天后的头几年,后宫还算平静。倒不是那些妃嫔们安分,而是没有人敢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轻易出手。等她们终于试探着伸出了触角,才明白什么叫“自取其辱”。第一回合是一杯毒酒。某位妃嫔在宴席上敬酒,酒杯递到青鸢面前时,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青鸢端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放下,也没有推拒,只将酒杯举到唇边,喝下半杯。然后她将酒杯递回去,看着那位妃嫔,语气平和:“酒不错,剩下的,你也尝尝。”那妃嫔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着那半杯残酒,嘴唇在发抖。青鸢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收回,笑意也没有散:“怎么,我堂堂上神都不怕,你怕什么?”满殿寂静。那妃嫔最终跪了下来。青鸢没有罚她,没有追究,只是将那半杯酒泼在地上,然后说了一句:“下次想下毒,记得找些我看不出来的。”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敢在青鸢面前耍下毒的把戏。没有用,她的修为哪怕只剩五成,也是三界最高那一档,寻常的毒物在她面前如同清水。
      想打便打,天后惩罚后妃,不需要理由。青鸢不主动惹事,但谁若惹到她头上,她也不介意顺便立个威。有一回,一位妃嫔在御花园里拦了她的路,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天后好大的架子,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青鸢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抬手,扇了她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够响。
      那妃嫔捂着脸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敢打我?”“打了,怎么?”青鸢拍了拍手,“不服气,去告状。本君在这里等着。”那妃嫔真的去告状了。她哭哭啼啼地跪在凌霄宝殿门口,求天帝给她做主。天帝坐在案前批奏折,听她哭完了,抬眼问了一句:“天后为何打你?”那妃嫔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总不能说“因为我说她不把天帝放在眼里”。天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批奏折:“既然说不出缘由,便是你无理取闹。退下吧。”那妃嫔愣在殿门口,半晌才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去告青鸢的状。
      真正让青鸢动怒的,是龙鱼族贵妃。那位贵妃出身龙鱼族,与龙族是近亲,在九重天上横行霸道惯了,连天帝都要给几分薄面。她看不惯青鸢已经很久了,尤其是看不惯她那柄轩辕剑,那是三界十大凶器之首,剑身上的煞气连靠近都觉得心悸。那日青鸢不在寝宫,龙鱼族贵妃带人闯进青鸢的寝宫,将那柄轩辕剑从剑架上取下来,一路拖到了化剑池边。化剑池是九重天上专门用来销毁废弃兵器的熔池,池中翻涌着赤金色的熔浆,连上仙的兵刃投入其中都会化为铁水。龙鱼族贵妃站在池边,冷笑着将那柄剑往池中一掷。轩辕剑在空中翻转,剑身在熔浆中沉下去时,青鸢到了。她几乎是掠进殿来的,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停步,直接探手入池,手指没入熔浆的瞬间,赤金色的火舌舔上她的皮肤,烧灼声细微而清晰。她咬牙,一把抓住剑柄,将其从熔浆中拽了出来。轩辕剑出池时通体滚烫,剑身上的煞气被熔浆激活,嗡鸣声响彻整座化剑池。青鸢将剑插回鞘中,转身看着龙鱼族贵妃。她的手指还在冒烟,几处皮肉被灼伤,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龙鱼族贵妃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定,扯出一个冷笑:“一把破剑罢了,天后也未免太小题大做。”她看着青鸢那几根被灼伤的手指,语气愈发尖利,“不过也是,毕竟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天后当年在战场上,怕是也没少用那张脸来对付敌军吧?不然以天后的‘杀神'名号,怎么就这么受天帝的宠爱呢?这狐媚手段,怕是比剑法还要精湛几分。”
      殿中安静了。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一句扎进来。青鸢站在那里,看着龙鱼族贵妃,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她抬手,五指扣入龙鱼族贵妃的胸口,将那团莹白如珠的元神从体之扯了出来。那团元神在她掌心中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呜。龙鱼族贵妃的身体软软倒下去。
      青鸢低头看着那团元神,五指合拢,收紧。元神碎裂,光点四散,无声无息。殿中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青鸢松开手,掌心残余的光点缓缓飘散,她没有看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转身离开了化剑池。
      朝堂上的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龙鱼族族长拍案而起,联合各族向天帝施压,要求严惩凶手,否则“天族人心将散”。一位老仙官愤然出列,声音响彻凌霄宝殿:“天后暴虐,擅杀上仙,按天规当受九十九道天雷!”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天帝。天帝坐在上首,沉默了片刻。
      他本想说天后多年战功,功过相抵,从轻发落。他的声音正要出口,青鸢却先开了口,“本君,领罚。”她从武将列中走出来,站在殿中央,声音不高不低,“九十九道天雷,本君受着。”天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了一下。“青鸢…”他没有说完。她看着他,目光平稳:“既然坏了规矩,便该承受代价。请天帝应允。”天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准。”
      刑场设在九重天极西之地。乌云压顶,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青鸢跪在刑台中央,没有设防,没有躲避。第一道雷落下时,她的脊背猛地绷直,没有出声。
      第二十三道雷时,她的嘴角开始渗血。第四十九道雷,她的脊背弯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双手撑在石面上,指节发白,喘息声粗重而压抑。雷光在她身上游走,像无数条带着灼热电流的蛇,正在撕咬她的经脉。她没有倒下,撑住了,但已经跪不住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胛到指尖,每一寸都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控地蜷缩。
      第六十六道雷,她已经无法维持跪姿,伏在刑台上,下颌抵着冰冷的石面。雷光劈下来时,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那声音被雷声盖过了大半,只有离得近的侍卫听到。她的灵力已经几乎耗尽,维持着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护体。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分不清眼前是雷光还是幻觉。她的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拽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没有开口求饶,也没有移动分毫。第九十九道雷,刑场上空静了一瞬。云层翻涌,雷光在云隙间游走,然后落下。那道雷比前面任何一道都更加沉重,像是将前九十八道的余威全部凝聚在这一击之中。雷光没入她的身体时,她的脊背猛地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缓缓落下去。她的身体不再抽搐,不再发抖,像是终于松开了所有绷紧的弦。她伏在刑台上,下颌贴着石面,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灵力不足一成。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听不清是谁。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黑暗从四周漫上来,她没有抵抗,沉入了那片没有光的深水之中。
      天帝亲自来刑台接她。他将她从石面上抱起来时,她的身体轻得像一具空壳。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他在榻边守了三日,喂药、换药、渡灵力。她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第四日清晨,她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久了?”“三日。”她没再说话。第七日傍晚,天帝被朝中急事唤走。青鸢独自躺在寝殿中,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在黑暗中坐起身来。她披上外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殿中任何东西。她走到诛仙台边,纵身跃下。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衣袍被风灌满,她在下坠中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玄襄会不会找到她,不知道凡间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在那一刻只是想离开了。
      而在她纵身跃下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追踪符从暗处飞来,精准地落在她的衣襟上。玄襄早已混进了九重天,他绕开守卫,躲过巡逻,在青鸢受刑期间就已经潜伏到了附近。那道追踪符打在她身上时,他几乎同时从天井跃下,在坠落中闭上了眼睛。他来不及选择落点,来不及做任何准备,只能凭着那道追踪符的气息,坠向凡间的方向。
      他转世成了一个王爷。有前世的记忆,但没有前世的修为,他带着完整的记忆降生在一个王府中,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才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他找到青鸢时,她已经在凡间做了几载的王妃。她嫁给了另一位王爷,不记得前世,不知道自己是谁。玄襄站在街角,看着她提着一篮子花从市集走出来,身后跟着丫鬟,神态平和,像是已经完全适应了凡间的生活。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他知道不能急,她还不知道他来了。但他有的是耐心,他已经在凡间等了她很久,不怕再多等几年。
      玄襄以邻国王爷的身份与青鸢的夫君相交,又借着偶然的机会与青鸢有了几面之缘。她看他时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他不说破,只会在她困惑地皱眉时,轻轻笑一下。他花了三个月让她对他放下戒备,花了半年让她愿意与他对坐饮茶,花了一年让她在深夜里独自想起他的时候,会有些帐然若失。那一年深秋,青鸢的夫君因卷入朝堂争斗被罢黜,王府一夜之间倾覆。玄襄在乱军中找到了她,她站在废墟中,手里攥着一把不知是谁留下的剑,浑身是血。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
      青鸢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了进去。他带她回了自己的王府。那段时间玄襄以为,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他以为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们还能像在凡间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青鸢也确实在那段时间里对他展露过笑容,甚至有一次,在深冬的暖炉边,她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说了一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玄襄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拢了拢衣领,轻声说:“睡吧。”他以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什么来打扰他们了。但他忘了,凡间还有一个人——皇帝。那年的秋猎,青鸢也在随行之列。
      她在猎场上策马而过时,高处的皇帝正端着酒杯,隔着翻涌的旌旗看到了她。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了几滴在袖口上。他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看着那个方向,低声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
      后来的故事,像一坛越酿越苦的酒。皇帝以一道圣旨将青鸢从玄襄身边召入宫中,册封为妃。玄襄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青鸢坐上宫里来的马车,没有拦。不是不想拦,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他是王爷,他是臣。凡间的力量,不靠修为,靠的是权势。而他此刻只是一个凡人。青鸢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到玄襄站在门口,风灌满他的衣袍,他没有追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觉得心口发紧,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车帘放下了,她从此进宫,做了皇帝的妃子。
      玄襄没有去找她。他开始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朝中武将,在边境囤兵练兵。他知道这样下去,她会在深宫里一点一点被磨掉棱角,而他没有办法凭借凡人之力将她带出来。他用了三年时间,将边境的兵力整合成一支足以与朝廷抗衡的军队。
      第三年深秋,他起兵了。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宫中时,青鸢正站在廊下看落叶。她不知道那场战争是为了她打的,直到皇帝的近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叛军打到了城下,带头的是玄襄王爷,他说……”
      “他说什么?”近侍低着头,声若蚊蝇:“他说,他要讨回他的王妃。”青鸢站在廊下,手中的落叶被她攥紧了又松开。她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天际隐约升起的烽烟。然后她放下那片落叶。
      转身走回了殿内。城下大军围城三日。第四日清晨,天帝亲自下凡了。金色的銮驾停在城门外,天兵列阵,天帝珩从銮驾中走出来,面容沉静。他知道青鸢在这里,也知道她在凡间这三十多年的经历,包括玄襄。他走到阵前,看着城墙上那些凡人士兵手中的弓箭,声音不高不低:“本君来接天后回去。”玄襄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青鸢被人从宫中带出来时,穿着一身素衣,没有珠翠,没有华服。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个男人,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天帝看着她,朝她伸出手:“该回去了。”青鸢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放上去。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玄襄。他站在高处,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将手放进了天帝掌心。
      玄襄看着她被天帝扶上銮驾,看着她坐在那辆金色的车舆中,没有回头。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銮驾缓缓驶离,消失在晨光中,像是被阳光吞没的一粒尘埃。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士兵都散去了,久到风把他的衣袍吹干了又湿透。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墙。他是魔君,要回魔界,他和青鸢的儿子还在魔界等他回去,那里还有他必须承担的事。他不再回望那道已经消失在晨光中的身影。他只是在走下域墙的最后一阶时,轻轻说了一句:“但愿他待你,比我好。”
      青鸢回九重天的路上,一直沉默着。天帝坐在她身侧,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没有问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没有问她玄襄的事,也没有问她在凡间的那三十多年有没有动过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玄襄最后一次握住她时的温度。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凡间的三十多年结束了。青鸢回到九重天时,依然是天后,依然是天帝的枕边人。她依然不爱他,依然会在深夜里独自醒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只是偶尔,她会在梦里回到那座城下,看到有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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