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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清理狍鸮余孽 ...

  •   帝君抱着青鸢回到殿中时,常安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他抬眼看见帝君怀里那身血迹斑斑的青鸢,脚步猛地一顿,茶盘上的杯盏碰撞出一声轻响,又被他稳稳压住了。他没有多问,只低头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寝殿的门在身后合拢。珩把青鸢放在榻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蜷缩着,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料,指节泛白。那被她亲手送入自己胸口的千年玄冰霜花还在她体内,没有消散。那枚霜花每在灵脉中旋转一分,她的五脏六腑就被割开一次。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珩低头看着她,“青鸢,你忍一下。本君需要将你体内的霜花打碎。”青鸢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他衣料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确认他还在。珩知道她听到了。他也知道,那枚被他强行打碎的霜花,会让她承受怎样的痛苦。但他别无选择——那枚霜花若继续留在她体内,她的灵脉只会被一寸寸割断。长痛不如短痛,已经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他抬手,掌心贴在她胸口。灵力从指尖涌入,精准地触到了那道正在她灵脉中旋转的霜花。他没有立刻打碎它,而是先把那道灵力织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护住她周围的经脉。然后他闭上眼,灵力化作一道极细的锋刃,轻轻一触。“咔嚓。”极轻的一声,像冰面裂开一道缝。然后那道裂缝在她体内迅速蔓延,整朵霜花在同一瞬间碎裂,万千冰晶炸开,沿着她的灵脉四散冲撞。青鸢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她喉咙里涌出来,尖锐的,嘶哑的,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锦帛。那声音穿透寝殿的墙,穿过廊下,在整个院子里回荡。

      屋外,镜鸾被那声惨叫惊醒。她刚服下药,意识还昏沉,却本能地撑起身来。长梧和关阙站在寝殿门外。常安拦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话。关阙听到了那声惨叫,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长梧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他没有上前。他们都知道,此刻能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帝君。
      寝殿内,珩依然抱着她。那道霜花碎裂的余波正在她体内缓慢地散开,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边的碎发。他低头看着她,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继续为她渡送灵力,安静地把她抱在怀里,用那道灵力替她把散乱的灵脉重新收拢。那道被他送入的灵力正在她经脉中缓慢流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绷直的身体一寸寸松下来。她的目光渐渐恢复了清明,意识从黑暗中被拽了回来。她抬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抬到半至,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干涸的血渍,有她的,有别人的,干涸的和未干涸的混在一起,在指缝间凝成一道暗色的线。她把手放了下来。珩看到了那道停在半空又收回的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然后他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向外走去:“常安,备浴汤。”常安小跑着去准备了。他抱着她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帝君没有回头,但他的话是给身后的关阙和长梧的:“本君今日不想在院中再看见任何一个外人。”那道声音不高不低,逐客令已经下了。长梧没有追问,关阙也没有。他们都知道,此刻他们能做的,只有退开。珩抱着青鸢,大步朝浴房方向走去。

      常安备浴汤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水汽从浴池中升腾起来,把整间浴房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珩抱着青鸢靠在浴池边的一角,没有急着松开她。他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环在她腰侧,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托住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的身体。
      过了许久,青鸢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她动了动指尖,那道被他渡入灵力的余温还在她经脉里缓慢流转着。“夫君放我下来吧。”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发颤。珩松开手,她从他怀中退开了一步,没入水中。然后她浮上来,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污都洗掉了。那道被她洗去的暗红色沿着池边缓慢地散开,很快便被水汽盖过了。她带着一道淡淡的笑容,又将自己靠回了珩的肩上。

      珩低头看看她。那张被热气蒸得微红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像一朵从夜中浮起的莲,他轻声开口道,“夫人还很疼吧。”“疼,”青鸢答得干脆,“但好多了。”珩的语气放低了一线:“夫人遇袭,为何不用真凰冠羽给为夫传话?”“我以为我可以的…”青鸢顿了一下,“谁知道那神仙落药效那般强劲。后来就有点神智不清了。”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俯下身,凑近她耳畔。那道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时,“夫人不是早就该知道那药效有多厉害了吗?”他的语气在提醒着她,他还记得之前她帮他解“神仙落”的情形。
      青鸢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躲开那道气息,反而故意一步步从帝君怀中退出来。水纹在她身侧缓慢地荡开,像一道正在收拢的归处。她轻笑着,脸上还挂着水滴,像一朵清水芙蓉,正对着帝君一人绽放着:“那夫君今日,打算如何帮我呢?”她刚刚好停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中。

      长梧和关阙离开之前,绕到偏殿去看过镜鸾。她正靠在榻上,额角还残留着一层薄汗,脸色比方才白了许多,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发烫。长梧把当时的情形简要讲了一遍——那张字条、那间废弃的飞升台、那道被点燃的“神仙落”,以及青鸢是怎样在她撑不住之前一掌将她劈晕。镜鸾听着,她盘膝坐起来,运转了一个小周天,那道在她灵脉中残余的药力被缓缓逼出体外,神色也慢慢恢复了平静。她靠在枕上,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次欠了青鸢一个人情。虽然感激,但她依旧看青鸢不算太顺眼——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可她到底还是收拾了一番,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外袍,将发髻重新束好,还是决定去亲自道谢。镜鸾回忆起“神仙落”发作时的那种感触,若是青鸢当时没把她打晕,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尴尬举动。这样想来,倒也算半个“救命之恩”了。
      镜鸾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正院方向走。常安不见踪影,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叫了两声,没人应,便自己找了起来。她先去了正殿,没人;又去了书房,也没人。最后她走到后院,发现浴房的方向有水汽正从门缝里漫出来。那道热气带着一丝草药的气息,在午后缓慢地散开。镜鸾站在门外想了想——她和青鸢都是女子,青鸢又是一身伤,此刻她过来搭把手,也算是还了这个“恩情”。她伸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门开的那一瞬,一道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青鸢沾满血污的衣裳被扔在地上,那件被划破的外袍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痕。镜鸾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脚步往里走了半步:“青鸢,本君知道你伤得不轻,过来给你搭把手。那时你…”她的话没有说完。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整个人被定住了。
      浴池中,珩已经褪去上衣。他的白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背上,像一道被水光浸透的银线。他正将青鸢轻轻靠在浴池的边沿,一手托着她的后颈。青鸢微微后仰着,身上的衣物只剩下最后一件小小的里衣,在水汽中几乎透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那道水光里,仰着头,神情却是在等着珩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帝君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随即眉头一紧:“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镜鸾站在原地,像是被那道目光钉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这般景象在她眼底留下了太过清晰的轮廓——她的兄长,赤着上身,怀中靠着一个半褪衣衫的青鸢,而那道水汽正将他们之间那道距离缓慢地合拢成一道她根本不该窥见的归处。
      “哎哟哟,上神啊。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常安小跑着冲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浴池的方向,只是迅速拉住镜鸾的手臂,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带离了浴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镜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站在廊下,脸颊发烫,连耳廓都烧得通红。刚才那道画面依旧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这种景象,而且还是自己的兄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没有再看浴房的方向,转身快步离开了宅子。常安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他关上的门,再次叹了口气。
      浴室里,水汽重新合拢。珩没有再看门口,只是把青鸢往怀里拢了拢。青鸢靠在他肩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镜鸾走了?”“走了。”珩的声音带着一点他还来不及收干净的冷意。“她会怎么说?”“她不会说。”珩顿了顿,“但下次,本君得记得锁门。”青鸢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往他怀里靠紧了一些。

      五重天被结界封住的消息,是混在一摞寻常奏报里被送到凌霄宝殿的。说是在五重天附近巡查的天将发现,整座五重天被一道来历不明的结界完全笼罩,众仙不得出入,内外消息隔绝。奏报措辞含糊,只说“疑似有上神设界,缘由不明”女魃看完那道奏报时,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上一次碧海苍灵前的那道对峙,想起了青鸢那句“你们走吧”,想起了那道被她挡住的枪尖。她没有立刻上报天帝,而是先去了五重天。女魃没有带随从,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散仙衣袍,把长刀收进袖中,隐去身份从一条少人知晓的偏径下来。
      五重天的外围已有不少被拦在外面的散仙和游商,三三两两地聚在结界边缘,议论纷纷。
      女魃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用灵力探查那道结界。那道结界覆盖在五重天上空,像一只倒扣的碗,把整座天城牢牢罩住。她的灵力触到结界边缘时,像碰到了一道被反复淬炼过的壁——接近龙族功法中某种极为精纯的灵力,但又比她熟悉的龙族真气更深一层。她试着加大灵力,那道结界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裂开。女魃收回手,眉头紧皱。即便是她,也要费些力气才能突破。这道结界坚固得远超出她的预料。她又向结界边缘那些等待的散仙们打探了一番。有人说,这道结界出现得极快,几乎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便从五重天的边缘升起,将整座天城罩住。有人补充说,自己当时正在城中,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上按下来,那只碗便无声地落定了。女魃听着,她想起了青鸢在九重天布下的那道业火结界,那道可攻可守、她曾经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完成的结界。而眼前这道,比业火结界更沉、更稳、更不可撼动,而且只在一盏茶的功夫内便完成了。
      回到九重天后,她去了凌霄宝殿。青焱正在批阅奏折。女魃站在殿中,把五重天那道结界的情形如实禀报了一遍—那道结界有多坚固,形成得有多快,以及她推算出的大致灵力范围。青焱放下朱笔,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看了一眼案上那道被送来的奏报,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五重天的结界是在持续了两日后消散的。那只倒扣的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外面轻轻一揭,便无声地退去,露出底下五重天原本的天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惊动任何无关的人。众仙们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居所走出来。那道结界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消无声息。
      狍鸮族的余孽没有一个能够逃脱。帝君的暗卫在两日内一寸一寸搜完了整个五重天。那些人被从街巷的缝隙里、从废弃的飞升台周围、从城郊的野地里一个一个翻找出来,他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五重天的角落里逐一收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常安在第三日清晨走进书房,把一卷暗卫呈上来的名册放在珩手边。那名册上列着狍鸮族余孽的人数和藏身之处。珩翻了翻,合上:“审了吗?”常安微微躬身:“他们拒供。老奴查看过,都是当年狍鹗族中残余的嫡系,灵力不高,但心存旧恨。审与不审,没有什么差别。”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名册的边缘:“那便不必审了。”他将名册轻轻推到案角,“送回老巢,处置了。”常安应声退下。他知道那道“处置了”是什么意思。
      狍鸮族的余孽被押送回妖界深处那片他们藏匿了万年的旧地。那处巢穴藏在一片密林深处,洞口有几道旧符阵残迹。暗卫将人从兽皮袋中一个一个拎出来,没有多余的言语,把他们送往那道已经等候在那里的处决之地。夜色落下时,密林重新恢复了安静。常安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活口。然后他走到林中一处高崖边,将狍鸮族首领的尸首悬挂在一棵老树上。尸首上的灵力被打散,残余的妖力在夜色中缓慢地散开,顺着风,朝方圆数百里外飘去。那是狍鸮族独有的气息。隔着密林,隔着山脊,隔着数百里荒原,都能闻到。
      常安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具尸首的位置是否足够醒目。然后他转身离开。那道悬在树上的影子,既是对狍鸮族余孽的处决,也是对所有曾被清剿、却至今还藏在暗处的余孽的一道警讯。所有藏着旧恨的人,最好都藏好了;不然,这便是下场。
      常安回到五重天时天已经亮了。他在廊下向珩复了命。珩坐在竹椅里翻着书,听完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常安没有多说,退到廊下,把那件沾了尘灰的外袍换下来。

      又过了一日,常安来通报时,青鸢正和珩在院中品茶。她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落春,茶汤清透,映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碎光。珩坐在她对面翻着书,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安静地陪着这道午后。常安立在廊下,躬着身:“帝后,关阙上神来了,说是探望。”
      珩没有抬头,只是低头抿了口茶。青鸢放下茶盏,那道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跟关阙谈谈。让他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好。”珩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青鸢和关阙去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小山旁。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洒在山坡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青鸢随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裙摆垂落在草叶边缘。关阙在她面前站了片刻,也坐下了,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师父,你好些了吗?”关阙的轻轻问候道。“无碍了。”青鸢答得很轻松。关阙又问道:“前两日那道结界,可与帝君有关?”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关阙没有继续追问结界的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一种笃定:“那我便问一句我该问的——师父可是我的正缘。”青鸢没有移开目光:“不是。”关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那道回答里有没有迟疑:“师父可是在骗我?”青鸢依然平稳地开口:“缘分这种事情,该由我这个当事人来决定,而不是其他的东西。”关阙沉默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那师父便是承认了本命结缘牒的所写之事。”青鸢看着他:“不要再纠结了。我心意已决,你以后不要再来五重天了。”“凭什么…”关阙的声音低了一线,他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青鸢的袖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道他已经压了很久的执拗。
      青鸢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袖口的手,她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拉过关阙的手,抬起来:“来,试着探一下我的心脉。”关阙不解,但他还是依言将一道灵力探入青鸢的心脉中。灵力刚一进入,他的表情便僵住了。那道灵力沿着她的经脉缓慢地流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关阙的手猛地收回来,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师父…你怎么只有半颗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颤抖。
      青鸢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另一半,在很久之前就给了帝君。”她停了片刻,继续说道,“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我告诉你,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她顿了一下,“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你还是我唯一的徒弟,日后若是遇到谁敢欺负你,别忘了告诉我。”关阙低下头,那道落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如今,只有师父会欺负我”青鸢没有接话。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
      关阙站在原地,他找到了那个答案,却再也没有继续留下纠缠的理由。他转身,沿着山脚那条小路走向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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