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又现“神仙落” ...

  •   镜鸾和珩在廊下聊天的样子,确实像一幅画。兄妹俩话不多,神色淡淡的。珩偶尔点一下头,镜鸾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那道坐姿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从容。青鸢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远远看着,心里忽然冒出凡人话本子里的那句“仙风道骨”——想想自己随意惯了,她这类的神仙,倒是从来没在话本子里看到过。
      珩和镜鸾聊完后,镜鸾起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了看趴在青鸢脚边的团子。她伸手在团子额前停了一下,没有碰下去,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这白虎品相倒是不错。”她收回手,“就是少了些灵兽该有的凶猛气势。”青鸢抬手捂住团子的耳朵,像是怕它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家团子最可爱了。不需要凶猛。”她低头看了团子一眼,“就像现在这般,活泼可爱的就好。”镜鸾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多好的灵兽,让你这个养法,都养废了。青鸢没有接话,只是松开了捂住团子耳朵的手,看着它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原处。
      珩在亭子里煮茶,水汽在午后的光里升腾成一道细长的白线。镜鸾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时,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小事:“兄长为何不回九重天?”珩没有抬眼,只是把新一泡的茶注入她杯中:“不该问的别问。”镜鸾的目光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青鸢:“不会又是她惹了什么祸,连累了兄长吧?”珩正要开口,青鸢已经掐着腰走过来了:“你为什么总针对我?”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认真,然后话锋一转,“你这般无端猜疑自己长嫂,可是大不敬。”她偏过头看着镜鸾,“你说是不是呀,叫声嫂子来听听。”镜鸾放下茶盏。她看着青鸢,“这有了册宝就是硬气了不少——”她顿了一下,“上次见你可还是没名没份的呢。”青鸢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反而往前凑了半分:“那是自然。”她的笑意从容,“那册宝是我的。就算帝君不给,我抢也得抢过来。”镜鸾看着她,片刻后像是被气笑了一下:“你还真是杀神本性——仗着自己灵力强,连兄长也奈何不了你。”
      青鸢没有接话,像有一道细微的停顿落在她话音里。珩伸手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青鸢忽然明白过来——镜鸾即便是珩的胞妹,也只是普通的龙族嫡系,不知道珩的真实身份。

      五重天的宅院比重华殿小得多,却比九重天的有人情味。玄襄在城东租了一处安静的小院,两间屋子隔着一道回廊,窗户都朝南开。他和镜鸾一人一间,像这些年的相处方式一样,是挚友,也是室友。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距离。
      镜鸾很快习惯了五重天的节奏。她有时早起在院中练剑,有时坐在廊下翻一本从街边书摊上淘来的志怪话本。玄襄偶尔在屋里调息,偶尔出门走走,回来时会顺手带一包街角的桂花糕放在她窗台上。他们不像从前那样试探彼此的边界,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戒备。那道被各自丈量过的距离,已经在他们之间沉淀成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青鸢时常来找镜鸾。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手里有时拎着两杯青梅饮子,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推门进来坐一会儿。

      九重天的风穿过凌霄宝殿的廊柱时,女魃正站在殿中,把碧海苍灵那日的对峙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青焱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还没批完的奏折上,沉默了一刻。
      “这件事,大护法看着办便好。”天帝只留下这一句,没有追问,没有指示。女魃明白,天帝不是不想管,而是不能管。那道话里的默许已经足够她继续往下走了。
      长梧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在九重天的旧日档间来回翻找。明鸾殿里青鸢的本命结缘牒虽然不见了,但他想起了司命——那个九重天上不起眼的“芝麻官”,手里却记着每一位上神下凡历劫的前因后果。长梧去找司命时,对方起初不肯松口,直到长梧拿出了女魃的手令。长梧翻阅那些泛黄的卷宗时,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青鸢命中的劫数,赫然写着两个字——“天帝”。如今的天帝是青鸢的儿子,所以不可能是青焱,那便只能是上一任的天帝珩。长梧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卷宗。结合青鸢之前种种反常,加上她曾让关阙和自己下界避难,长梧越想越觉得那道线索正在朝一个方向收拢——青鸢被帝君胁迫了。若真是如此,他们得救她。
      关阙听完长梧的推论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桌上那卷被摊开的卷宗,他并非完全相信师父是被胁迫的,因为如果她真的被胁迫,她不会有那种从容——那种站在帝君身侧时,眼底没有恐惧的从容。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着。
      五重天的夜色依然安宁。他们不知道九重天上那卷被翻开的旧档,也不知道那道被长梧窥见的“天帝劫”正在夜色中缓慢地合拢。

      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案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常安今日端来的点心里,多了一碟之前没见过的栗子糕,淡黄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青鸢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这个好吃。”她放下竹箸,偏过头看向常安,“是哪家铺子出的新品?”常安微微躬身:“是早市上一个新来的小贩,老奴看着新鲜便买了一些。那小贩说他平日里都在湖边售卖,很少来附近的集市。”青鸢的目光在碟子边缘停了一瞬:“湖边?”她在五重天住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湖。
      珩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最南边的交界处有个千镜湖。”青鸢放下竹箸,往珩的书案处挪近了半步:“千镜湖。名字还挺好听的。”珩放下手里的书,目光从书页边缘移到她脸上:“夫人想去看看?”青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站起身:“那我去帮夫君拿衣服。”珩看着青鸢的背影走向屏风,他已经知道她会这么做。她起身的那个动作、那道笑意,都在告诉他——她想去那道湖边走走,而他恰好也愿意陪她去。

      青鸢挽着珩的胳膊,步子不急不慢,沿着千镜湖的方向缓缓铺开。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衫,珩则是一身素白,袖口与领边镶着金线暗纹,素雅与贵气并存在他垂落的衣摆边缘,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拂动。两人并肩穿过那座石桥时,青鸢的目光落在桥栏旁,轻快得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什么人:“镜鸾,你们在这里呀。”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镜鸾和玄襄正站在桥栏边,望着远处湖面上几只正在放飞的风筝。珩没有开口,但心里那句“好好的二人世界被打扰了”已经落到了舌尖,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青鸢已经松开了珩的手臂,走上前去对镜鸾说道:“我们去千镜湖泛舟,你们一起吗?”
      然后他们便成了四人行,沿着湖边那道被柳荫覆盖的小路向前走去。
      湖边比他们预想的热闹、青鸢被一处卖手工小物的摊位吸引,松开珩的手,拉着镜鸾走过去看。
      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那片五彩斑斓的摊位前俯下身,低头挑拣着什么。玄襄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两个身影上。船很快租好了。玄襄看了一眼湖面,正要转头问帝君租一艘还是两艘,话还没出口,珩已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两艘船。”
      船夫是个热情的河狸精,常年在这片湖面上谋生,见惯了结伴而来的游人。他看到这四人走近,招呼得格外殷勤:“今日晴空万里,湖面无风无浪,正适合泛舟。夫人们快请上船吧。”他引着镜鸾往珩那艘船上走——珩一身素白,镜鸾也穿了一身素衣,站在一处时确实像一对。青鸢穿着水蓝色,和玄襄那身深蓝色衣衫相衬,船夫按着衣裳的颜色配了对,便把镜鸾引上了珩的船。镜鸾正要开口解释,脚已经踏上了船板,一时进退两难,便定在了原地。
      青鸢走在镜鸾身后,看到这一幕,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打趣道,“你要图谋不轨呀。”然后她步伐轻快地走向珩,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远眺湖面:“湖光真不错。”船夫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扶镜鸾上了玄襄的船,解释了一句:“看衣服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呢。”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反倒显得画蛇添足。
      “船夫,下去。”珩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我们这艘船不用你划。”他手中灵力轻轻一推,船便离了岸,缓缓向湖心平稳地驶去。青鸢靠在他身侧,湖风穿过船头,把她垂落的发梢吹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艘船上的镜鸾和玄襄,镜鸾正偏过头,像是在瞪她,又像是在笑。玄襄已经坐了下来,手里的桨不紧不慢地划着水。
      水波在船底轻轻晃动着,两艘船正一前一后地驶向湖心。青鸢趴在甲板上,双臂交叠垫着下巴,脚随意地翘着,水蓝色的衣摆铺散在船板上。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带着她惯常的调侃:“那船夫觉得镜鸾那身装束与帝君更适配——帝君仙风道骨,看来是需要一位气质清冷的姑娘在身侧才更般配。”珩坐在船尾,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水岸线上:“你是觉得那船夫的眼光好?”他的语气不高不低。“或许吧,”青鸢偏过头看着他,“在其他人眼里是这样呢。”珩片刻后他开口:“你的意思是在其他人眼里,你和玄襄在一起更相配?”青鸢像是被他这句话逗到了:“不是在说帝君嘛,怎么说到我了。”她又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趴着,“话说帝君当初见到我与玄襄时——”她顿了一下,“可曾有一时觉得看起来般配?”珩没有动,但同心扣在青鸢腕间轻轻震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认真的平静:“青鸢,你是仗着本君拿你没办法,真是什么都敢说。”

      镜鸾转了转船头的方向,小船便朝着湖心另一侧缓缓驶去。玄襄收回了手中的桨,让船顺着水波自己漂流:“你想去那边看看?”镜鸾坐在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波光中逐渐变小的白色身影上:“随便哪里都行,这里景色宜人。”她顿了一下,“不过兄长应该不想让我们离得太近。”玄襄笑了一下:“你看出来了。”镜鸾没有回头:“这么明显的嫌我们碍事,我能看不出来嘛。”
      两艘船隔得不近,但湖面上的船很少,视野开阔,足够看清对方船上的一举一动。镜鸾回头看了青鸢和珩两次,第一次是看到青鸢正趴在甲板上晃着脚,第二次是看到她翻了个身,像是又在说什么让珩接不住话的事。镜鸾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压住的、近乎无奈的了然:“青鸢她整日里想一出是一出的,毫不稳重。兄长怎么就被迷得不行。”她说完这句话,玄襄没有接话。镜鸾过了几息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了人——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玄襄,他已经重新拿起了桨,正低头看着船舷边被划开的水痕。

      镜鸾望着远处那两道在船影中靠近的轮廓,她说:“凡间的话本子上不是都说女子要矜持嘛——”她偏过头,“是我见识的女子还不够多吗?青鸢她是不是太主动了些。”她说着,又回头看了过去。玄襄没有打断她,只是跟着镜鸾的目光一同望向远处那道船影——然后,镜鸾就“被打脸”了。远处的小船上,青鸢侧着身,举着手臂,同心扣在腕间轻轻晃了一下:“这管这个叫拿我没办法?”珩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正在晃动的镯子上:“这个,算是给夫人的一点约束吧。”青鸢歪过头:“帝君准备何时将这个同心扣取下来?”珩沉默了一瞬:“暂时不会。”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它取下来。他会一直宠着她,但万千岁月里,万一哪天她又起了脾气,不想被找到——那他就真的找不到她了。他不想再有那种在失控边缘徘徊的感受。这道同心扣是在那两年她画地为牢的夜里,他坐在她门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从未告诉过她。青鸢微微眯起眼:“暂时不会!暂时是多久?”珩没有正面回应:“暂时就是暂时。”青鸢像是被他这句敷衍气笑了:“那就暂时着吧。”她说着坐起身,作势往船尾走,“我也‘暂时'不理帝君好了。”她刚站起身,珩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跌进他怀里。小船晃了一下,随即被灵力稳稳托住。她的后背靠着他胸口,像一枚刚刚被接住的棋子。珩低头,吻了上去。湖面很静,远处有风,像正在替他们把这段正在合拢的距离也一并收入水光之中。
      镜鸾虽然没有看清那道亲吻的细节,但两人交叠的轮廓和那道小船稳稳停住的方向,已经足够让她猜到那个画面。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但她的余光已经足够看清——她兄长才是主动的那一方。

      湖面上起了极轻的风,把船头的水纹揉皱又抚平。镜鸾收回了目光,但玄襄却还微微发着呆。她坐在船头,手里没有拿桨,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青鸢就那么招人吗。你不是说已经放下了。”她偏过头,“如果青鸢现下主动示好,你还会接受吗?”那道语气不高不低,带着挚友之间那种不加修饰的直白。玄襄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船舷边被划开的水痕,那道水纹正沿着船身缓慢地散开,片刻后他开口:“湖景不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正在波光中缓缓移动的天际线上,“看会儿风景吧。”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五重天的日子依然安静,但此时九重天的风正裹着一道尚未成形的暗流,正朝这边缓慢移动。长梧站在凌霄宝殿侧殿的窗前,看着远处的云海翻涌,然后又走回那卷摊开的卷宗前。他低头看着那道被反复确认过的字迹——“天帝劫”。“我不能再等了,”他说,“我必须去一趟五重天。”关阙站在窗边,没有说话,但他转身拿起外袍的动作已经做出了回答。女魃坐在案后,手边是一摞批了一半的文书,目光落在长梧脸上:“就算要救,也要先摸清情况。找到青鸢一个人的时候问清楚,再决定下一步。”长梧点了点头:“我可以去打头阵,以探望之名,或许可以与青鸢独处问问清楚。”女魃沉默了一刻:“可以。”她又看了一眼关阙,“你也跟着去。”

      五重天上,狍鸮族的幸存者,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好几日了。那日在街角,他们认出了轩辕剑——那柄曾经照亮他们覆灭之夜的剑。那道金光落在他们眼底时,他们知道她在这里,也知道那道剑光依然锋利如昔。

      午后,热闹的街巷里支着一只章鱼妖的皮影戏摊。那章鱼妖八只手各持一个皮影人物,动作灵活得像一道正在流动的水纹。青鸢和镜鸾并肩坐在摊前的长凳上,被台上正演到酣处的皮影戏吸引住了目光。长梧和关阙一前一后落在街角的柳树旁。他们认出了镜鸾——帝君的胞妹,长梧偏过头看向关阙,声音压得极低:“你先不要出现,以防打草惊蛇。”关阙没有应声,但他停住了脚步,把自己隐入柳树的阴影里。
      长梧整理了一下衣袍,从街角走到青鸢身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青鸢的目光依然落在皮影戏台上,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专程来找我的?”长梧没有否认:“是。过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镜鸾偏过头,看了一眼长梧,又看了一眼青鸢,然后转回目光继续看皮影戏,不打算参与其中。

      台上的皮影戏已经落幕,三人出了皮影戏摊的棚子,沿着街巷往酒楼方向走,刚拐过巷口,一个男子从对面快步走来,像赶时间似的,从青鸢和镜鸾之间直穿而过。那动作太急,肩侧狠狠擦过青鸢的胳膊。青鸢脚步顿了一下,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撞到的肩头。镜鸾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算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别理他。”
      酒楼临街,二楼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皮影戏摊方向的街景。青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长梧说道:“所以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长梧抬眼看向她:“青鸢,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青鸢端着茶杯的手没有顿:“我能有什么难处。”长梧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让关阙和我下界避难?为什么要离开九重天?为什么在碧海苍灵布下那层结界?”青鸢放下茶杯,像一枚正在落定的棋子:
      “长梧,你今日来,不是来探望我的。”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是自己来的,还是替别人来的?”长梧沉默着没有回答。镜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偏过头看向窗外。
      三人正在吃酒,一个孩童来到桌旁,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落在青鸢的脸上,“您是上神?”孩童问道。“你找我有事?”青鸢挑眉问道。孩童递过来一张字条,那上面只有两行字——“青鸢上神,故人邀您一叙。”没有落款,没有署名。青鸢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长梧。长梧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这信跟我没关系。”镜鸾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有一种似敌非友的感觉。”青鸢把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我去看看。”镜鸾放下手中的酒杯:“我跟你一道去。看着你点,可别把五重天给搅翻天了。”长梧也站了起来:“我也去,别丢下我一个人啊。”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就都去。”她走向门口,“看看是什么牛头马面在故弄玄虚。”

      三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废弃的飞升台。门虚掩着,像一道正在等待的归处。青鸢伸手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正前方有一只香炉正在燃烧,青烟细细地升腾,带着一缕清新提神的草木气息。青鸢的目光在香炉上停了一瞬,没有察觉到异常。“这里怎么没有人?”长梧问。镜鸾站在门边:“小心点,感觉有埋伏。”长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设伏的人可真是不长眼——埋伏你们两个,是嫌命太长。”
      青鸢正要开口说分头去找找,话未出口,她忽然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不受控制地紊乱。她偏过头看向镜鸾——镜鸾已经满脸绯红,目光涣散。
      那一瞬间,青鸢忽然明白了。那道熏香的气味,她曾在重华殿闻过一次。澜羽给珩下的“神仙落”。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在她与镜鸾之间穿过的男子——那半道蹭在她们身上的药引,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被彻底点燃了。长梧此时还完全在状况外。青鸢强撑着伸手拉住镜鸾的手腕,但镜鸾已经在扯自己的衣领了。长梧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你们怎么了…”青鸢咬着后槽牙:“中了催情香。”她一边说,一边扣住镜鸾的手,不让她撕扯自己的衣领,“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来看我不会没带援兵吧。”长梧这才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门口跑——门被一道灵力震开了。一个老人被两名随从搀扶着走进来,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青鸢身上:“战神,许久不见了。这催情香怎么样,可还受用?”青鸢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偏过头看向那个老人:“你是何人?”“你可还记得狍鸮族。”青鸢拉着镜鸾慢慢后退:“不记得。不过听这名字——”她顿了一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人笑了,那道笑声在空旷的飞升台中回荡:“战神好记性——当年你领兵清剿狍鸮族,一个不留。老弱病残,十不存一。”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道已经沉淀了万年的余烬,“我们认得轩辕剑。”青鸢没有接话。她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失控的边缘。她偏过头看向长梧:“带着她,藏起来。”她说完,一掌劈向镜鸾的后颈,将她打晕过去。长梧接住了倒下来的镜鸾,退到角落的阴影里。青鸢抬手想召唤轩辕剑,但灵力紊乱,那柄剑没有回应。她挥出一道业火,勉强将狍鸮族余孽与自己隔开——但业火越来越小,灵力正在她体内翻涌、溃散。
      老人依然站在那道业火之后,没有急于上前,像是在等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青鸢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朵正在消散的业火,又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长梧和镜鸾的方向。她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他们已经藏好了。
      她闭上眼,在掌心中凝出一朵小小的千年玄冰霜花,然后抬手,毫不犹豫地送入自己胸口。剧痛在她体内炸开。那道被霜花划开的痛感正在她脏腑间缓慢地蔓延,像一道锋刃。“神仙落”的灼热被压了下去,但那股痛楚正沿着她的灵脉清晰传来,让她既清醒,又痛不欲生。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模糊,但她的指尖已经重新感知到了方向。她握紧拳心那朵尚未完全散尽的业火,低声开口道,“凡近身者——皆杀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关阙站在街角那棵柳树下,已经等了太久。长梧没有回来,青鸢也没有再出现。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循着长梧留下的灵力痕迹,穿过两道街巷,拐过飞升台的转角。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光带着一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动荡,在夜色边缘微微颤动。他的脚步慢下来,然后推开了门。青鸢正背对着他,站在那片正在翻涌的灵力中。她的衣袍上多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血沿着她的手腕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她的呼吸不稳,业火在她掌心明灭不定,像一道正在被风吹散的烛火。狍鸮族的人围在业火外围,像一群正在等待猎物自己倒下的兽。青鸢正在应对新一轮攻势,她的剑法依然利落,但每挥出一剑,她的动作都会微微慢上半分——灵力紊乱正在拖慢她,那道被“神仙落”侵蚀的神识也时不时让她走神。她刚挡下一道从正面劈来的刀锋,侧后方忽然袭来一道剑气。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抬臂,侧身,以手腕迎上那道剑锋。“铛—”剑刃劈在她腕间的同心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呜。那道原本足以斩断骨肉的力道,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剑身被震开,持剑的人被那股反震之力弹出数步,踉跄着撞在石壁上。同心扣的边缘正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珩正在寝宫中打坐。他闭着眼睛,灵力在体内平稳地流转着。忽然,同心扣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不是触碰,是一次冲击,是一道结结实实的力道。珩猛然睁开眼,下一秒,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关阙先一步找到了青鸢。他到的时候,狍鸮族的余孽正围在青鸢周围。他们已经不急着进攻了,像一群正在等待猎物的鬣狗。但青鸢依然站着。她手里紧握着一柄从狍鸮族手中抢来的剑,剑锋指向面前所有人。她没有后退一步。关阙冲入阵中时,剑气卷起一道冷光。他替青鸢挡下了两道从侧翼袭来的攻势,又逼退了正面逼近的三人。狍鸮族的余孽在几次交锋后终于开始后退——他们原本只想对付一个已经强弩之末的青鸢,没想到会有援兵。关阙没有追,他落在青鸢身前,正要开口,却发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没有焦点。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影了,连近处的声响也听得不真切。她只是握着那柄剑,不让任何人靠近。关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此刻不能近前。青鸢已经分辦不出靠近的人是敌是友。他退后半步,没有再往前迈。
      珩落在飞升台前时,目光穿过那些散落的碎瓦与残余的灵力波动,落在青鸢身上。她正背对着他,浑身是血,衣袍上布满裂口,手里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青鸢。”他叫了一声,迈步上前。青鸢猛地转讨身来,剑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光,直指他的胸口。她没有收手,剑尖稳稳地抵在他心口前。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像是已经分辨不清面前的人影,正握着最后的武器,等着下一个靠近的人自己撞上来。珩没有动。他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掌心轻轻一转,催动了那枚同心扣。镯子在青鸢腕间轻轻震了一下,那道细微的力道从她腕间一路蔓延到指尖。青鸢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在那道震动中微微松开,剑从她手中滑落,坠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在夜色中滚了两圈,停在珩脚边。珩一步上前,接住了一身血迹的青鸢。青鸢靠进他怀里,“为夫来晚了,没事了。”珩抬手,将一道灵力缓缓送入她的心脉。青鸢闭着眼睛,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
      长梧扶着镜鸾从角落走出来,他快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那封没有署名的字条,那个从飞升台里弥漫而出的香,以及那些狍鸮族余孽是如何用“神仙落”来对付她们的。珩听完,没有多问。他抬手,掌心凝聚的灵力翻涌而出。一道巨大的结界从五重天的边缘升起,将整座五重天完全笼罩其中,众仙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随后他唤出暗卫,一队一队地散入夜色,像被撒开的棋。长梧和关阙站在飞升台外,看着那道正在快速合拢的结界,心底的震惊不言而喻。他们知道帝君修为深厚,但从未亲眼见过他如此出手。那道结界落下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他们从未真正看清过帝君的力量边界。长梧说:“这道结界,怕是连大护法也不一定能轻易破开。”关阙没有接话,但他知道那道结界不只是用来封锁五重天的。

      夜色在五重天上空缓慢地合拢,珩抱着青鸢走向宅院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青鸢腕间那枚依然完好的同心扣,正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