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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师徒同心” ...

  •   关阙离开五重天时,天还是亮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山脚那条小路一直走。走到暮色沉下来,走到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他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周围的景色了。他进了一间小酒肆,要了一壶酒。喝完,又要了一壶。第三壶的时候,酒肆老板已经开始偷偷打量他了。他没在意。他把杯中的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然后站起身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他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
      他走了很久。等夜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的山脚下。九霞山。他听说过这个地方——天魔两界的交界处,灵气充沛,山势险峻。山里似乎有灯火,还隐约传来钟鼓和吟唱的声音,像是有部族在举行什么仪式。他本想绕开,但那道隐约的灵气顺着山风飘过来,让他停下了脚步,于是他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九霞山的半山腰处,百鸣彩雀族的祭天大典正在举行。数百只彩雀族人或坐或立,围着一座巨大的祭坛。族长正站在祭坛中央,高声念诵着祭文。关阙从人群中穿过时,没有人在意他。他身上穿着一件素衣,像一个游历至此的散仙。他走到祭坛外围的一处石阶前,坐下来,靠着石阶边缘,闭着眼睛。他没有打扰任何人,也没有打算久留。
      不过族长还是看到了他。那个微醺的彩雀族族长穿着一身鲜艳的祭袍,目光从祭坛上扫过,落在关阙身上时停了一瞬。他打量着关阙那件素衣和那双闭着的眼睛,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哪来的野种,也敢在九霞山抢夺我们彩雀族的灵气?滚出去。”周围的彩雀族人低声笑起来。关阙没有动。那道“野种”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在他心里某个位置碰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把那道被青鸢拒绝的画面压下去了,压进了酒意里,压进了疲惫里。但此刻,那道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东西,正在他体内缓慢地翻涌上来。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焦距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缓缓唤醒。
      “找死。”轰——琉璃净火从关阙掌心炸开,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被猛地撕开。五彩的火焰席卷了整座祭坛,沿着山势蔓延开来,像一条正在苏醒的火龙。火焰掠过之处,彩雀族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灰烬。火焰烧穿了祭坛的幡旗,烧熔了祭坛的铜鼎,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彩雀族长老和族人一同卷入了那片五彩的光焰之中。
      关阙没有刻意控制力道,他掌中的琉璃净火正在沿着他的灵脉一路蔓延,把他体内所有无法安放的痛苦都化作了火焰。直到看见几只侥幸逃脱的彩雀族人连滚带爬地逃向南天门的方向,他才猛然惊醒。
      关阙收回手,那道琉璃净火正在他的指尖缓慢熄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兵器。九霞山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后的气味。祭坛的轮廓在夜色中扭曲,那些彩雀族人的尸骨已经化作了灰烬,被风卷向山下。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清明。关阙知道自己闯大祸了。那些逃走的彩雀族人会去南天门报信,他们会告到天族,告上九重天。
      关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忽然想起青鸢方才对他说的话——“你还是我唯一的徒弟。”夜风从焦土上穿过,带着烧焦的气味和远处还未散尽的余烟。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也知道,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九霞山的事,比关阙预想的更快传到了九重天。那几只逃出去的彩雀族人连滚带爬地扑上南天门时,身上的羽毛还带着焦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天官下界查看后,带回来的消息让凌霄宝殿的空气沉了片刻——整座九霞山半面焦黑,祭坛被烧穿,死者五十余人,其中包括数名彩雀族长老。天官将奏报呈到天帝青焱面前时,女魃站在一旁。她沉默了一刻,然后开口:“按天规,羁押关阙,两日后审问定罪。”
      消息传开的时候,关阙正走在天魔交界处的一片荒原上。他本可以走得更远,以他的修为,若真想躲,天族不见得能找到他。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他只是沿着荒原边缘慢慢走着。他其实想过逃走。他知道自己可以消失,可以像从前一样躲在某个没人找到的角落,等风声过去。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什么好躲的了。青鸢说“你走吧”,青鸢说“半颗心给了帝君”,青鸢说“还是我唯一的徒弟”。他不想再被那道温柔的话困住了,也不想再被那道他无法跨越的距离钉在原地。天兵找到关阙时,他没有反抗,只是站定,等着那道灵力将他束缚,然后被带走。

      五重天上,青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团子趴在她脚边,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是也在打盹。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一张字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手中。她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触,神情没有变;下一秒,字条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帝君在书房里看书。他那页纸翻了一半,却始终没有翻过去。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刚好瞥见了院子里那道青烟散去的方向,然后目光又转回书页上。
      次日午后,青鸢看似闲来无事地坐在廊下用点心。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数着时间。珩坐在书案后翻书,一手撑着头,眼皮微垂,像是正在小憩。那道午后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青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手里的糕点,下一秒便从原地消失。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碟被她咬了一口的糕点上。他没有动,只是将那卷书重新拿起来。他知道青鸢去了哪里,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着他。他没有拦她,也没有追出去。

      半个时辰后,九霞山上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尘土的声音。一炷香前,青鸢落在九霞山上。她面见彩雀族族长,把姿态很低,低到彩雀族长第一眼看到她时以为她是来求和的。那个微醺的老人扶着拐杖从临时搭起的帐中走出来,脸色阴沉,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殷勤:“上神终于来了。你徒弟犯下的事,九重天那边可是有御批文书的。”
      青鸢没有反驳。她微微垂着头,“我知道。是我管教不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若是族长能高抬贵手,从轻发落,我愿给九霞山所有人一场泼天富贵。”她顿了一下,“灵石、灵脉、丹药,只要我能给的,都可以给。”
      彩雀族长沉默了片刻。他心里当然不愿意——九霞山上死的那五十多人里,有他的族弟,有他一手带大的后辈。那道焦黑的祭坛还立在半山腰,空气里那股烧焦的气味还没有散尽。可他看着青鸢那道恭顺的姿态,又想到“泼天富贵”这四个字,那道被压在心底的恨意正在被一道更现实的算盘缓缓覆盖。“上神既然开了口,老朽也不好驳了面子。”他说着,朝帐中扬了扬手,“把人叫齐了,让上神看看我们彩雀族受的损失。”青鸢站在原地,等着那道命令被传出去。她看着那些彩雀族人一个一个从各自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聚到祭坛前的空地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人身上还裹着焦痕未消的绷带,有的人握着一截烧断的族徽。族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前,等着青鸢开口。她扫了一眼那些聚拢的身影,看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清点,又像是在确认那道被她等了一整天的答案。“人都到齐了?”她问。族长点了点头:“该来的都来了。”
      然后青鸢抬起头。那一刻,她脸上的恭顺已经完全消失了。那道属于杀神的冷笑正在她嘴角缓慢地浮现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道金色的结界从天而降,将整座九霞山牢牢罩住。业火从她掌中炸开,不是一道,是数道。蓝色的火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沿着山势向下蔓延,把那些来不及反应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吞没。没有惨叫,没有逃窜,因为火焰太快,太密,太安静。那些彩雀族人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她变脸的那一瞬。
      青鸢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业火缓慢地收拢,看着九霞山从焦土变成一片更深的焦土。她站在原地等着,等到整座山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时,才收回了手。那道结界也随之退去。九霞山内,再无生机。

      九重天上,那本记录着三界种族的等级名册中,彩雀族的金字正在缓慢地黯淡,一道一道地消散。负责登记名册的老仙官起初以为是笔误,翻了两遍,又用灵力探查了一遍,才确认那道正在消散的族群标记,是真正的“消失”。他不敢声张,只是合上了名册。

      刑罚尊者手持天帝御批的问罪文书,正坐在堂中准备开审。众仙官围在两侧,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帝后的徒弟犯了天规,看青鸢如何自处。刑罚尊者刚刚坐定,一名斥候便连滚带爬地跌撞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在刑罚尊者身旁耳语道:“启禀尊者!大事不妙!”刑罚尊者皱眉:“慌什么?那凤族逆贼逃跑了?”“不…不是!”斥候声音发颤,“小人奉命去九霞山保护原告彩雀族证人,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九霞山方圆百里,被、被彻底抹去了!”“抹去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都没了。没有尸体,没有废墟,连彩雀族残存的最后一丝血脉气息,都从天地间彻底消失了。就好像…就好像这个种族,从来没有在三界存在过一样。”刑罚尊者的脑袋轰地一声。他本就知道关阙这案子不好审,判重了得罪青鸢,判轻了落人口实。这下连原告都没了——不是不在了,是从未存在过。他僵坐在堂上,手里那份盖着天帝大印的问罪文书,顿时变得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文书上写着:“因彩雀族状告凤族关阙滥杀无辜...”可现在,苦主没了,何来问罪一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下围观的仙官们开始窃窃私语。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暂时收押。其余的事,容后再议。”那道“容后再议”说出口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案子大概不会再被翻开了。一个种族,一夕之间悄无声息地绝种了,连一丝冤魂和因果都没留下。能做到这种事的人,整个三界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动机最明显的那个人,谁敢去查?谁又查得出证据?
      堂下的仙官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头走得很快。没有人再提“彩雀族”三个字。那名斥候退到堂外,站在廊下,还在微微发颤。刑罚尊者依然坐在堂上,他把文书合拢,放在案角。

      天牢的玄铁栅栏泛着冰冷的光。关阙靠在墙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手上那道松松垮垮的锁仙链。这种成色的禁制,他若想挣脱,太容易了。刑罚尊者大约也知道,所以连结界都设得敷衍,只派了两名天兵在牢门外守着。关阙的唇角勾了一下,那道弧度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自嘲。他闭上眼,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今日殿上发生的事。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时,脸上那道惨白还印在他记忆里。主审官的眼神从笃定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瞬。那句飘进他耳朵里的话断断续续,但他听清了——“原告不存在了”。能让天刑殿吓破胆,能在一夕之间让九霞山方圆百里彻底抹去,连一丝血脉气息、一缕因果冤魂都没有留下。能把一个种族从三界因果册上彻底擦掉的,普天之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其中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的那个人——他只想到一个名字。“师父…”关阙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一道正在落定的余音,“青鸢。”他念出她的名字时,那道被他一直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是忽然松开了一线。他本该感到庆幸,本该为那道从天而降的救赎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只是靠在墙壁上,把那道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她来了。她为他抹去了一整个种族。不解释,不留痕,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她还在护着他。可她说过“不要再来了”,说过“我心意已决”,说过“你走吧”。那两道话像两条平行的线,此刻在他脑中并行不悖地铺开,他怎么都对不到一起。
      关阙本想自生自灭。从五重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打算再回到任何人身边。那道被青鸢亲手推开的感觉,比九霞山的业火更灼人。他烧了彩雀族,有一半是因为那道“野种”的讥讽,另一半——他自己清楚,是因为那道无处安放的痛。他走在荒原上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就这样走下去,走到天兵抓到他,走到天规判了他,走到这条命被什么外力结束掉。他不想自己动手,因为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但若有人代劳,他不会反抗。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青鸢没有给他那个机会。她来了。她没有说教,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失控,没有让他解释半个字。她只是降下结界,放出业火,把一整个族群从三界因果册上擦得干干净净。她替他做了他最想做的事,又替他背了他最不该背的罪。她不容他受到半分伤害——连他自己想伤害自己,她都不容。
      关阙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手指死死扣进玄铁墙壁中。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指尖已经泛青,但他没有松开。那道被他压在心底的低笑从胸腔里缓慢地涌出来,压抑的,兴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断裂,又被另一道更硬的东西重新接上。他把头埋进膝盖里,那道笑声不高不低,闷在膝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失控的余温。
      “这三界最是讲究因果天道,”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我的师父,偏要做我的因果,做我的天道。”那道被他强行按下去的念想正在他体内缓慢地重新燃起,像一团被灰烬盖住、却始终没有真正熄灭的火。“既然你如此护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这念想,怕是再也不会断了。”

      五重天的午后,帝君听见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那道步伐轻快而从容,带着一道他早已熟悉的气息。他淡淡地开口:“夫人回来了。”
      “嗯。”青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刚刚见帝君在小憩,我出去买了壶青梅饮子回来。”她说着,已经走进了书房。衣袍上还带着街巷间微凉的风,像是刚从某个卖饮子的小摊上拐了个弯回来,而不是刚做完一件足以让天刑殿吓破胆的事。她在他身侧坐下来,动作不高不低,像一只慵懒的猫,把自己安放进他身侧那道被午后光线铺开的间隙里。她熟练地倒了两杯,酸甜的青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把书房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青鸢纤细的手指捏着白瓷杯,递到他唇边,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亮晶晶地盯着帝君看,笑意直达眼底。珩接过杯子,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的掌心勾了一下。冰凉的杯身贴着他的指腹,但他分明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却绝对瞒不过他感知的“因果毁灭”的味道。那道气息像一道被烧净后留下的余烬,正在她灵脉深处缓慢地散开。还有她腕间那枚同心扣——方才她全力催动业火时,同心扣的震颤已经沿着那枚镯子清晰地传到了他手上。不过他没有拦她,也没有提起。他只是端起那杯青梅饮子,低头喝了一口。
      青鸢已经靠进了他怀中。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把重量放心地交给了他。她那只戴着同心扣的手正搭在他膝上,指尖绕着他垂落的一缕白发,在自己的指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地把玩着。珩微微垂眸,看着她这副全心信任、只在自己面前展露的乖巧模样,眼底只剩下纵容与深情。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那道青梅饮子的酸甜还在空气中缓慢地散着,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归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像一枚已经落定的棋子,像是知道他察觉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察觉。她只是把脸靠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好喝吗?”珩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已经见底的青梅饮子:“嗯。”“下次再买一壶。”她说着,指尖又在他白发上绕了一圈。珩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没有追问那道“因果毁灭”的气味从何而来,也没有提起那道被她从名册上抹去的族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靠在他肩上,任由那道被她身上带来的余温缓缓地渗进他的感知里。他知道,她的杀神本性没有改,也永远不会改。但他更知道,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样子——像一只蜷在他怀里的猫。那道午后的光正落在她微合的睫毛上,落在她指尖缠绕的白发上,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归处,把那些她还没有完全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入了这片温热的光线里。
      她靠着他,那道被她握过的同心扣正在她腕间泛着温润的光,他也正在那道光线里,慢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把自己放进一道他愿意与她共同守住的归处里。

      九重天的风穿过凌霄宝殿的廊柱时,连那些平日里最爱扎堆窃窃私语的仙官们都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彩雀族的事没有人敢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道从九霞山方向传来的消息意味着什么——一个种族,一夜之间没了。没有苦主,没有尸首,没有因果,连名册上的金字都散成了灰。有点脑子的都能想到这是谁的手笔,但但凡还不想死的,就不会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凌霄宝殿侧殿里,光线比正殿暗了几分。青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道从九霞山带回的斥候密报。那道密报上写着“现场未发现任何灵力残留”“未见业火痕迹”“彩雀族血脉气息已完全消散”。每一行字都像是被事先打磨过一样,干净得找不到任何可以被查证的方向。青炎合上密报,偏过头看向站在侧位的女魃:“大护法对此事作何想法。”女魃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沉默了许久。片刻后她开口,“目前并无真凭实据。”她顿了一下,“不过,鉴于青鸢之前的种种反常举动,天帝可将此事淡化处理。”她偏过头看向青炎,“毕竟只是一个彩雀族。”女魃停了一瞬,“我有预感,此事与青鸢之前隐藏的秘密相比,不值一提。”
      青炎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那个秘密是什么”,也没有问“你查到了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道密报推到案角,像一枚已经落定的棋子。然后他开口:“传信给母后。”他顿了一下,“请她回一趟九重天。”女魃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退出了侧殿。

      信是常安接到的。常安将信笺呈给帝君,珩看了一眼,递给青鸢。青鸢接过展开,两行字在她眼底扫过,她坐起身来,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轻笑的余温:“炎儿找我…呵,他还想亲自审问不成。”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卷书合上放在案角,说道,“那你要回去吗?若是不想去,本君帮你回了他。”青鸢把信笺折好:“去吧,明日动身。天帝传召,总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她偏过头看向珩,“夫君同我一同前往,可好。”“正有此意。”
      次日,数年未现身九重天的帝君和帝后一同出现在南天门。守门的将领看到那两道身影时,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三分,连通报的声音都放轻了一线。九霞山的事刚过去几日,众仙见到帝君和帝后时无不带着恭敬和小心谨慎。那道被抹去的族群名册还没有被重新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道被藏在暗处的答案长什么模样。重华殿中一如既往地整洁,仿佛殿中的主人从未离开过一般。常安正在一旁为帝君煮茶,水汽缓缓升腾,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青鸢在殿中站了片刻,开口道:“我先去天牢提人,晚些再去凌霄宝殿。”

      长梧这几日急得不得了。自从得知关阙被抓的消息后,他在栖云殿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那些关于九霞山事件的传言在九重天上翻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关阙发狂屠了整座山,有人说彩雀族先动的手,有人说帝后亲自下界收拾了残局,还有人说那个案子根本审不下去,因为原告没了。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他做了万全的准备来到天牢,原本以为需要软硬兼施,甚至准备好了几套说辞。结果他话还没说完,狱卒就给他指了关阙所在牢房的方向。长梧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见到关阙。
      他沿着昏暗的甬道走到那间牢房前。关阙正坐在墙边,膝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外袍,目光落在甬道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长梧看见牢里的关阙,关切的问道,“关阙,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关阙睁开眼睛,那道目光不急不慢地落在长梧脸上:“我没事。”长梧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但关阙身上那股情绪低落的程度让他觉得像是有一团乌云正悬。他絮絮叨叨地说起九重天上的那几个版本的传言——有人说关阙发狂屠了整座山,有人说彩雀族先动的手,有人说帝后亲自下界收拾了残局,还有人说那个案子根本审不下去,因为原告没了。他说得又快又碎,像是想用那些话填满牢房里那道过于安静的缝隙。最后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彩雀族,真是你先动手的吗?还是他们陷害你不成。”
      关阙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牢房那面玄铁墙壁的某道缝隙上,片刻后他开口:“随他们想怎么判都行。”那道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不再为自己争取的事。长梧正要开口说什么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道冷厉的响起,“要做事就做干净些,留着那些尾巴,是故意给我惹麻烦,让我去收尾的!”青鸢的声音从长廊中传来。关阙猛地站起身来,那道原本低垂的目光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被拽了回来:“师父…”他只叫出来这一声,把千言万语都汇集在这两个字里。青鸢站在牢门外,“来人,开锁。”她对狱卒说道。狱卒犹豫了一瞬:“回帝后,我等还未收到放人的通知。”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淡淡的:“你也想消失?”狱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血色全无,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手指抖得连锁孔都插不进去,试了两回才终于打开牢门,然后头也不敢回地跑着离开了。青鸢一挥手,关阙手腕上那道锁仙链便应声而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你先离开九重天。之后的事情我来处理。”青鸢说道。关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又抬头看向她:“我不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的平静,“我不要师父帮我背锅。”青鸢看着他,“不是帮你。天帝亲自传召让我回来的。”她顿了一下,“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长梧站在一旁,听着关阙和青鸢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看青鸢的背影,又看了看关阙的脸,“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该信哪个版本的传言?彩雀族到底怎么回事?”青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长梧一眼,那道目光落在他那张写满困惑的脸上,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轻笑的坦然:“你以后我杀神的名号是白让他们叫的。”那道话落在甬道里,把那些缠绕了长梧多日的疑问全部串成了一条他刚刚才拼完整的线索。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话已经暗示得足够明显了。
      长梧后退了一步。他重新审视着青鸢和关阙,目光在两人之间缓慢地移动。他一直以为关于青鸢的那些传言——杀神、屠族、不眨眼地捏碎仙人元神,都是他人嫉妒她而刻意抹黑的流言。他一直以为那个爱逗他、爱抢他东西、爱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的青鸢,才是真正的她。可此刻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身影,听着她方才那句话里不加掩饰的平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青鸢没有等他开口,她转身朝甬道外走去,关阙跟了上去,在牢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长梧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长梧从他那道目光里读出了一种“以后再说”的余音。
      关阙离开九重天的方向很干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在任何一个熟悉的地方停步。长梧还站在廊下,没有跟上来。青鸢没有叫他,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跟上来的长梧,决定暂时不理他,让他自己先消化。那道被她留下的真相太重,她不想替他咀嚼,也没那个功夫。

      青鸢回到重华殿时,常安正往茶壶里添新水。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等她回来。她走进殿中,在他对面坐下:“夫君,我现在过去一趟凌霄宝殿,看看炎儿寻我来到底所为何事。”珩合上书卷:“本君同你一起去吧。”青鸢摇了摇头:“不用了。帝君在重华殿等我回来就好。我自己应付得来。”青鸢说着,轻晃了一下腕上的同心扣,那道金镯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再说了,我有这个,不怕帝君不来救我。”
      她笑得轻松。不知从几时起,青鸢已经不再纠结于同心扣何时才能取下来,也不再追问珩究竟在那枚镯子里藏了多少层意思。那道被她轻轻晃动的金镯,正沿着她腕间缓慢地滑动了一下,然后停回原处。珩看着她那道笑意,应了一声“好”,把书卷放在案角,然后目送她走出重华殿。那道背影在廊下渐远,帝君把桌上那杯新沏的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茶温刚好,是他习惯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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