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探亲 ...

  •   女魃、长梧和关阙已经走出了碧海苍灵的地界。三人同行回九重天,脚步都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一起托着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女魃走在最前面,她的长枪已经收回,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夜风拂动的云海边缘,眉头微蹙,却没有再开口。那道被青鸢挡住的枪尖,那道被她说出口的“十万年”,还在她脑海里缓慢地转着。长梧跟在她身后,垂头丧气,那道平日里总是挂在嘴角的笑意被夜色压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青鸢会那般强硬,也没想到她面对女魃的逼问也不肯后退半步。关阙落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看前方,也没有回头。他知道秘密还在那里,但他也已经不想再试图去推开那道门了。
      他们回到各自的居所时。昭明殿的灯熄得比平时晚一些。女魃坐在案前,她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线,她知道那道秘密还在那里。他们有的是时间。等得起。也许时间久了,那道秘密会自行浮出水面;又也许太久之后,它会被大家一同淡忘。

      五重天上,“常安,备浴汤。”珩让青鸢去浴池中泡一会儿,缓解一身的疲惫。青鸢趴在浴池边沿,水汽氤氲,把她的轮廓润得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她低着头,指尖轻轻转着腕间那枚同心扣。暖色的灯火落在它的边缘,那纹路细密而温润。她在想——这么一个小东西,倒是用处不少。可远在万里之外追踪行迹,可在一瞬间将她拽回他身边,还可隔空借力。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功能。
      屏风外传来极轻的动静。珩没有进来。她侧过脸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风,她看到他在换熏香。刚换的安神香的气息比寻常的香薰多了一丝极淡的青草气息,干净而清冽,像是从某片她还没到过的山野间带回来的。
      青鸢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在屏风上那道轮廓上停了一下。帝君正背对着她,刚刚直起身来,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瞬,像是要说些什么,又犹豫了一下。片刻后他转身,“本君先回去书房了,夫人慢慢泡着,不必着急。”
      青鸢轻笑了一声,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慵懒:
      “知道了,不会沉底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除了他们有时一同沐浴,她独自沐浴的时候,他总会找个借口,要走过来看看。珩在屏风外站了一瞬,“本君还以为夫人不知道呢。”“哼,我又不是个聋子。”青鸢轻哼了一声说道。浴池的水汽还在缓慢地升腾,那道青草气息正缓慢地散开。青鸢趴在浴池边沿,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那是他的梦魇,她不会再做了。她也正在用那道轻快的回应告诉他——她记得那一日,珩把她从池底捞上来时他手指的颤抖。她不会再沉下去了。她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守在那道等不到回音的池边了。

      魔界,镜鸾和玄襄从九重天离开后,镜鸾回去了极寒之地。不过没过几年,她又来到魔界寻玄襄。魔界的暗红色天穹下,风里带着熔岩与荒士的气息,却并不让人觉得压抑。镜鸾已经在魔界住了大半年,起初只是说“四处走走”,后来走得多了,便没有再提离开的事。玄襄也没有问。起初镜鸾来找他时,他以为她只是路过。她在极寒之地住惯了,对魔界的燥热一度很不适应,光是适应气候就花了好些时日,玄襄便每日备好降暑的灵茶放在她住处门口。后来镜鸾适应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会问玄襄一些关于九重天的旧事,也偶尔会提起当年在极寒之地捡到他时,他还昏着不醒的事。他们之间的隔阂,是在一次夜谈中彻底消解的。
      那晚镜鸾自己提起了那句“你当初利用我”,语气中没有质问,更像是在做一道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解开的题。玄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答了是。他没为自己辩解,也没多加解释。镜鸾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以后别再这样了。玄襄应了。那道话便算翻篇了。
      之后的日子反而比从前更自在。玄襄有时会带她去魔界的集市转转,有时去妖界的荒原看落日,偶尔也去凡界的山里住两天。他不太说话,但会记得她不喜欢太重的香料,也会在路过某一处她多看了两眼的摊位时,不动声色地停下来等她。她不太提自己在他身上耗费过的那份期待,他也不再提那段旧事。像是翻过的书页,又像是一起走了很久仍不需要解释路径的关系。
      魔界的人都以为他们是那种关系,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之间不需要那名分。偏殿的灯总是会比正殿更早熄,她有时在院子里练剑,他坐在廊下喝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翻那卷很久没看完的卷宗。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等人来爱他了。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试图从别人身上找到容身之处。他只是给她留了一间偏殿,而她只是把那里当成了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帝君和帝后长达三年之久不在九重天,这个消息早就瞒不住了。玄襄的暗哨把消息带到了魔界。魔界的回廊里,玄襄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像是闲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你兄长怎么忽然离开九重天这么久?”语气随意,像在问今日天气如何。镜鸾落后他半步,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心了呢。”镜鸾顿了顿,“还惦记她呢。”
      玄襄没有停步,声音依然平稳:“已经死心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过难免好奇。你不好奇吗?”镜鸾沉默了片刻:“有一点好奇。毕竟兄长在我印象里,似乎从来没离开过九重天这么久。”玄襄收回目光:“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九重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顿了一下,“我的眼线也没有更多的情报了。”镜鸾的脚步停了一下:“既然有求于我,还不直说。又在这里绕弯子。”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她惯常的不耐烦的直白。玄襄也停下脚步,“那不如我们去‘探亲'好了。”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却还不确定她会不会接住的小事:“看看他们待的地方怎么样,说不定是个好玩的去处。”镜鸾看着他,片刻后她开口:“你确定只是探亲?”玄襄没有移开目光:“确定。我对她已经没有别的念想了。”他顿了顿,“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镜鸾看了他片刻,说道“兄长没有刻意隐匿气息的话,找到他不难。不过若是他不想让人找到,我也帮不了你。”玄襄点了点头:“那就试试看。”

      两道身影落在五重天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玄襄站在前面,目光扫过那道朴素的门楣和低矮的院墙,他看向镜鸾:“你确定是这里?”镜鸾:“障眼法而已。”她说着,手指已经叩响了门板。
      常安很快来应门了。他拉开半扇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脸上划过一道极短暂的惊讶。“镜鸾上神,魔君,”常安的语气恭敬,却只开了半扇门,“你们怎么来了?”镜鸾没有理会那道只开了一半的门:“听说兄长离开九重天很久了,我过来看看。”她的语气不高不低,“怎么,是不让进吗?”常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片刻后他开口:“帝君还未起身。”他顿了顿,“容老奴先回去禀报。”说完,那道门被轻轻合拢了。镜鸾站在门外,看着那道重新合拢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真是应验了凡人的那句话——学坏容易,学好难。”她偏过头看向玄襄,“这就把我兄长带坏了。都快正午了,还没起身。”玄襄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常安在寝宫门外禀报,珩还没说话,青鸢开口道,“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珩正要坐起身来,听到她的话,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常安在门外答道:“回帝后,镜鸾上神说是来探亲的。”珩和青鸢隔着晨光对视了一眼,这个借口未免太过敷衍。珩没有再追问,正要坐起身来——青鸢的手已经按在了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没能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敛的、使坏的笑意:“帝君已经不在九重天了,不是应该‘从此君王不早朝'吗?”珩低头看着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正稳稳地停着,像是做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小事。片刻后他重新靠回枕上,带着一点被晨光浸透的懒散:“那便不早朝。”他顿了顿,“让他们等着,等夫人睡醒了再说。”
      常安站在门外,听到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出来,只是躬身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走过廊下时,风吹动他垂落的衣角,他边走边想——这宅院里的气氛,终于不再是冰窖了。每天都有新的暖意渗进来。常安走到门口时,看到门外那两道身影,又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他得硬着头皮去应付,但心里清楚得很,今日的晨光,已经比从前暖和太多了。

      镜鸾和玄襄被常安引到偏殿。茶已经沏好了。常安把茶点摆放妥当,躬身退了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被卷入什么不该卷入的对话。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镜鸾端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偏殿的陈设:“倒是比九重天清静。”玄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
      没过多久,珩和青鸢姗姗来迟。珩走在前面,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没有多说什么,在上首坐下;青鸢落后他半步,步伐轻快,目光在镜鸾和玄襄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镜鸾身上,笑意已经浮上眉梢:“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她偏过头,“是来探亲的,还是让你兄长来主婚的?”镜鸾端着茶盏的手没有顿:“你混说什么。”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正色的认真,“你看看你,哪有什么战神的样子。分明就是…”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她刚听来的词,“话本子上叫什么来着——对了,狐狸精。”青鸢被她那句话逗笑了,往前凑了一点:“小姑子你仔细看看,”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压住的、近乎得意的轻快,“我可比那话本子上的狐狸精好看。”镜鸾看着她,一时没能接上话。第一轮唇枪舌剑,镜鸾惨败。
      几人聊了几句,珩开口说他们可以在五重天留些时日,但住处要自己寻。玄襄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那晚上一起小聚?”帝君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他用这个方式告诉他——他没有兴趣。青鸢偏过头看了珩一眼,见他一副不想掺和的样子,又转回来,偷偷朝着镜鸾和玄襄做了一个嘴形——“可以”。她的动作很快,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夜色从檐角缓缓垂落,像一层被风吹薄的纱。珩坐在廊下,小炉上的水正冒着细白的气,他把茶叶拨进壶中,目光却飘向院子里那道正蹲在地上逗团子的身影。
      青鸢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团子面前晃来晃去。团子扑了几次都没扑到,尾巴甩得飞快。白日里青鸢在偏殿里趁他不注意,背过身朝镜鸾和玄襄比的那句口型,他虽然没有正面看到,但那种刻意放轻的动作和之后若无其事转回来的姿态,是他早已熟悉的气息,瞒不过他的眼睛。她没有亲口告诉过他晚上的安排,但他猜到了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放下警惕,或者等她找到一个足够自然的借口,才好开口说她要出去一趟。他没有急着拆穿她,也没有催她。他低下头,把煮沸的水注入茶壶,水汽在夜色中升腾起来。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廊下的灯在风里轻轻晃着,青鸢果然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在帝君身侧站定。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帝君这么晚喝茶,不怕睡不着吗?”珩没有抬眼,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那便不喝了。”他侧过头,“夫人给本君更衣吧。”青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顿了一下。一句话,她就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看穿了。
      青鸢的目光在珩的脸上停了一瞬——他说要休息,又岂会放她自己出去玩。
      青鸢绕过珩身侧,把搭在屏风上的披风取了下来,动作利落。珩还没开口,她已经绕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抬手替他把披风系好。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处灵活地绕了两圈,打了个不算齐整却足够牢固的结:“一起去,好不好?玄襄说找了个不错的地方,小坐一会儿。”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系好的结,又加了一句,“顺便再看看镜鸾——她好像跟上次见到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道被她系得微微歪斜的结,没有拆开:“走吧。”他们牵着手一起出了门。

      五重天的夜色比九重天更有人间气。酒楼临街而立,暖色的灯火从窗棂间漫出来,把门前几级台阶照得温润而敞亮。笑语声正从门内流淌出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鲜活。玄襄和镜鸾已经等在门口了。镜鸾站在灯笼下方,穿着一身利落的男子衣袍,发髻束得齐整,眉眼间那股清冷被这身装扮衬出几分少年般的疏朗。珩走近时脚步顿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镜鸾偏过头:“男子身份在外行事方便。”青鸢站在珩身侧,目光在镜鸾身上转了一圈:“看来你跟玄襄学了不少东西嘛。”玄襄接过话“我和镜鸾去过几次凡界,男装出行更方便。”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偏过头看向门口:“进去吧。”他朝青鸢伸出手,正要牵住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青鸢在转眼间,衣袍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男子装束,发髻束得齐整。珩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后他收回手。

      四人跟着管事的花灵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花灵步履轻盈,衣袂间带起一阵极淡的花香,她侧过身引路时,目光在四人身上依次落了一下,像是正在打量替自己估算这一桌客人的分量。“几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吗?怎么称呼?”她语气热络却不显殷勤。镜鸾走在几人中间,听到那道问话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下。她显然没有准备好一个合适的假名。玄襄的声音从她身侧不紧不慢地接过来:“在下玄妙。”他的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在自我介绍。花灵笑着点头。青鸢也接上了话:“姐姐真是客气,我叫青城。”她偏过头看向花灵,“称我一声青城公子便好。”花灵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公子名副其实——青城公子果然有倾城之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维,不让人觉得刻意。青鸢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道笑意在灯火中显得格外从容。
      珩走在最后面,没有报名字。花灵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她阅人无数,四人中这位白发公子明显身居高位,身上那层隔着衣袍也能感知到的气场,不是寻常仙家能有的。至于那两位,一个自称玄妙,一个自称青城,像是常年在市井中厮混的纨绔,说话不紧不慢,接话接得滴水不漏。剩下那位不太说话,还有些拘谨,像是不太常来这样的场合。花灵在心里把那四人各自归了位,面上却依然带着笑意,推开雅间的门,侧身让出位置:“几位公子请,酒菜稍后就到。”
      雅间临街,窗扉半敞,五重天的灯火正从窗外漏进来。管事的退下去准备酒菜。“青城……”,珩对青鸢叫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他忽然发现青鸢比自己对这样的场合更熟悉。帝君的那声“青城”不高不低,恰好落在青鸢正在与镜鸢热络搭话的缝隙里。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珩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他端起茶盏,“只是觉得夫人对这样的场合,比本君想象中要熟络得多。”青鸢没有接话,她有点心虚,但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解释。她转头看向玄襄和镜鸾:“玄襄,你坐那边去。”她说着已经起身,绕到镜鸾那侧坐下,“我跟镜鸾坐一块儿。”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群姑娘。珩的目光在她们走进雅间的那一刻微微一顿。那些姑娘们脚步轻盈地围上来,有的端着酒壶,有的拿着团扇。珩抬眼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开口。那道目光像一道合拢的幕帘,那些姑娘便识趣地退开了。她们转而围向其他三位“公子”,镜鸾被两个姑娘挤得微微皱眉;玄襄则被三位姑娘围在中间,神色从容;青鸢这边则被围得最紧。
      珩的目光掠过那一圈莺莺燕燕,最后落在了玄襄身上。玄襄感受到那道视线,偏过头,像是在解释,“不知君上喜欢什么,不过青城从前喜欢这些地方——”他顿了一下,“我便订了这里。”那道话像一枚被轻轻推到棋盘中央的棋子,落在雅间里,把所有方才还未落定的声响都压了下去。青鸢拍了一下桌面:“好你个玄……玄什么来着,玄妙——几年不见,你就是这样编排我的。”镜鸾端杯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青城竟是这里的常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
      酒过三巡,雅间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松弛下来。弦乐声不知从何处渗入,像是从楼下漫上来的,又像是有人特意为这桌客人添的助兴之物。镜鸾似乎也放开了一些,正低头看着杯中那盏被她转了好几圈的酒液,像在判断自己到底要不要喝完。
      但青鸢就夸张得多了。她像是已经彻底忘了珩还坐在不远处的桌案旁——青城公子一只手搭在一位姑娘的手背上,低头看了半晌,语气带着一种极尽浮夸的认真:“这小手可真白。”她抬起头,“是用了什么护肤品?回头本公子送你一箱。”那姑娘被哄得眉眼弯弯,又见青城公子生得清俊,便笑着往她怀里靠了靠,把一杯新斟的酒递到她唇边。青鸢没有推辞,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又自然地接过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回敬给那姑娘。姑娘们笑起来,有人起哄说“交杯酒”,青鸢来者不拒,当真与其中一人弯起手臂,像模像样地饮尽。镜鸾被她撞了好几次,手里的酒差点泼出来,她连连撇嘴,向旁侧挪了挪,却也没真的起身离开。
      珩坐在不远处,手里那杯酒已经空了有一阵了。他没有续,也没有放下,只是安静地握着空杯,目光像是落在青鸢身上。他没有开口叫她,也没有起身打断。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了,那道被她放开的姿态正在夜色中缓慢地散开,像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
      “青城公子好兴致,看来从前没少来过嘛。”珩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那片莺莺燕燕的笑语声里。青鸢正被一位姑娘喂着酒,听到那句话时,她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顿,依然就着那道杯沿喝完了那口酒,然后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带着三分醉意,三分漫不经心:“那都是老黄历的事了。”她放下酒杯,“以前打了胜仗,总得带大家来松快松快不是?从一重天到七重天的花楼,我都熟。”
      珩的眉眼间划过一丝隐晦的波澜,像平静水面被风掀起细碎折光。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放下了酒杯。青鸢没有察觉那道微妙的停顿,或者她察觉了,但今夜喝得够多,那道警觉已经被酒意泡软了。旁边一位姑娘端着酒杯凑过来,目光亮晶晶的:“您不会就是青城将军吧?”青鸢笑了一声,那道笑意在灯火中显得格外从容,像一枚正在落定的棋子:“哈哈,这么久了,不会还有我的传说吧。”
      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原来青城将军的传说在五重天的花楼间依然流传——常胜将军,出手阔绰,风华绝代。每次打了胜仗,她都会带将士们下界犒劳,逛花楼是必不可少的。她只是女扮男装,喝酒、调戏姑娘们,其他的一概不做。那位姑娘又凑近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更久远的段子:“我还记得青城将军艺高人胆大,还跟我们说过——天帝想要克扣军钠,青城将军好不容易才挪出点费用来犒劳将士们。”她笑着掩住嘴,“这种话,也只有咱们的青城将军敢说呢。”青鸢的手停住了。她正要去接另一杯酒,听到那句话时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酒杯,偏过头看向那位姑娘,语气已经恢复了白日的清朗:“没有的事。”她顿了一下,“都是谣传。”但那道解释落进夜色里时,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珩依然坐在原地,他记得那些年,她还在做战神的时候,他确实找过她谈军费的事。那时他用的理由是“核查军费开支”,实际上只是找个借口想见她。他以为她不知道,也以为那些谈话从未留下痕迹。此刻他才知道,她不仅知道,还把这些事当作谈资,在五重天的花楼间流传了不知多少年。而白羽继任后,开支明显减少,他以为是新战神上任要多表现,后来发现一直如此,便也没有再过问。此刻帝君终于明白了——原来青鸢带着手下的将士们,在天界的一重天到七重天之间,早就把那些军费用来“松快”了个遍。
      青鸢对上那道目光时,酒意像是被夜风刮醒了几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玄襄没有动,也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往那边看,也不往这边偏。镜鸾听出了方才那几句“闲聊”的严重性,酒杯在她手里停了一下。她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推了青鸢一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从被姑娘们簇拥的间隙里撤出来。
      “我们这里不需要伺候了,”镜鸾开口道,“都下去吧。”姑娘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青鸢,像是还在等一个确切的回应。镜鸾没有给她们犹豫的机会,把那群莺莺燕燕逐出了雅间。门在她们身后合拢。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夜风。镜鸾偏过头,那道目光落在青鸢脸上:“你别坐在我这里,我可不会替你挡刀的。”青鸢没有反驳,只是小声回了一句:“我就知道你靠不住。”然后她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珩对面跪坐下来,双手举杯:“公子请用。”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讨饶的轻快,想用小伎俩蒙混过关。
      “变回来。”珩没有抬眼,声音淡淡的。青鸢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然后挪到珩身侧坐下。
      珩没有理会青鸢。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青鸢侧过头,偷看了一眼珩的神色,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两道刻意没有看过来的身影。她忽然想起方才围着自己的那位狐族姑娘,那副媚态学得惟妙惟肖——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来的念头,只是觉得眼下这道僵局,得用一种不会太正经的方式来破开。她偏过身,双手捧住珩的脸,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后她退开一些,在他耳畔轻声叫了一句:“夫君~”那一声叫得又轻又软,带着些讨饶的甜腻。珩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那道被她吻过的余温正在他唇边缓慢地散开。片刻后帝君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他站起来,顺带把青鸢揽进怀里,“我们先行一步。”
      镜鸾也站起身,“兄长告辞,改日再聚。”玄襄起身跟着拱了拱手,没有多言。珩没有再看他们,只是抬手起了一个手决,灵光在两人身侧一闪,下一秒他们便已经落在了寝殿的地砖上。
      二人才落定,青鸢试图“先发制人”,正要上手要将帝君的披风解下来,珩更快一步,在她指尖触到披风系带的前一刻,轻轻按住了她。珩:“夫人莫不是又要打算装醉。”青鸢的手被按在原处,没有收回,也没有挣开。她抬眼看着帝君,像在判断这道被看穿的小把戏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片刻后她松开手,索性直起身来:“帝君这是要打算罚我?”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
      珩已经转过身去,将外袍褪下,搭在屏风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开口时声音平淡:“本君一直以为战神治军严格,不想倒是——”他顿了一下,“有这么大的纰漏。”青鸢靠在榻边,那道光落在地砖上:“战场之上当然是严格,可是生死相拼后总要给些甜头,收拢军心嘛。”她偏过头,“再说了,本战神不是也从无败绩吗?”珩没有回头,但他解衣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若是当初知道——”他顿了一下,“真应该让你在大殿外罚跪一晚。”珩说完转过身没有让青鸢看到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弧度。
      青鸢对着帝君的背影瞪了一眼。她在想——当初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省出来的军饷,差点没保住,还得去跟天帝理论,好在当初没被罚。
      珩转过身来时,那道笑意已经被他收好了。他看着她,“军饷的事,本君可以不再追究。”他偏过头,“不过——夫人方才在花楼里那副样子,本君确实记下了。”青鸢偏过头,“那夫君打算怎么记?”

      常安端着安神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识趣地退后半步,把自己安置在廊下那截不会打扰到他们的阴影里。青鸢坐在床沿,双手托着下巴,指尖塔在脸颊两侧,她在想——“青城”那个名字,怎么就在花楼里顺口说出来了?而且还有人记得。那些旧事她以为自己早就翻篇了,却被自己一句醉话重新翻开。珩走到她面前,接过常安递来的安神汤,在碗沿碰了一下,确认温度刚好,然后递到她唇边。青鸢偏过头:“不想喝。”珩也没有坚持,把那碗安神汤放回桌上,然后走过来,把青鸢揽进怀里,让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腰间。他开口道,“夫人在气什么?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你不会觉得本君现在要罚吧?”他顿了一下,“再说了,战神当时若当真跪在大殿门口,你以为本君可以安寝吗?”
      青鸢靠在他腰间,她的脑袋轻轻蹭了两下,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确认这道归处的温度。她正要抬起头,发丝缠在了他腰间的玉佩上——“嘶——”她的动作顿住了。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去解:“别动。”然后他把那几缕缠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解开。
      灯熄了。过了好一会儿,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从前与你计较军饷,不过是找个借口想私下独处罢了。”他顿了一下,“本君若有心计较,哪能让你次次都得逞。”他偏过头,那道声音在夜色中微微低了几分,“没想到反而惹得夫人厌烦。”青鸢没有说话。她躺在黑暗中,想着那些前尘往事。那些事太复杂了,说不清道不明。她有时会想,如果当时她的态度再软一些,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但时光不可追,当下也很好。她在他怀中轻轻抬起头,发现黑暗中他也正在看着自己。那道目光相汇,没有多余的话,她微微抬起身,他也微微低下了头。相视微微一笑,轻轻的吻在了一起。
      许久后,珩的声音从枕边传来,“青鸢,以后不可以再去那些地方了。”她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闷闷地落进夜色里:“…哦,我睡着了。”

      过了两日,青鸢约镜鸾去她常去的那家街角小店喝青梅饮子,玄襄也一起过来了。镜鸢和玄襄一前一后地走来。青鸢看着那两道身影走近,嘴角已经先于话语弯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都出双入对了,还不承认在一起呢。”
      镜鸾在青鸢对面坐下,“你这么着急确认我们的关系——”她放下杯子,偏过头,“是怕你的旧情人心里有别人了吧。”青鸢靠在椅背上,笑道,“你还真是学坏了。”她端起另一杯青梅饮子,“这般尖酸刻薄——”她喝了一口,“都快赶上我了。”她的语气从容轻快,“有胆子下次当着你兄长的面,你也这样说啊。”镜鸾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青梅饮子。她尝了第二口,又尝了第三口,“味道还不错。”玄襄在镜鸾身侧坐下来。

      三人正说着话,邻桌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先是一人眉飞色舞地讲着“青城将军”当年在五重天的风流逸事,隔壁桌的人凑过去听,又有一桌人也围了上来。青鸢端着青梅饮子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已经微微偏了一线。那些话传过来的时候,像一枚枚被抛在桌面的旧棋子——“青城将军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当年哪家花楼没去过?”“听说他还敢在天帝面前顶撞,连军饷都敢私挪……”“不敬天帝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可不是嘛,也亏得当年天帝大度,换做旁人早该罚了。”
      青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玄襄放下手中的杯子:“我过去让他们散了。”他说着已经准备站起身来。青鸢抬手拦住了他“不用。”她说完,那只放在桌下的手已经轻轻捏了一个决。轩辕剑从天而降。剑身裹着一层浓重的煞气,悬在那些人的桌案上方,剑气震得杯盏晃动,桌边几人惊呼着跌下板凳,有人打翻了酒壶,有人后退时绊倒了椅子。他们抬头看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剑,虽然没有认出轩辕剑,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议论的人,不是他们能议论的。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弯着腰匆匆离席,有人连酒钱都没顾上结,便从侧门溜了出去。
      轩辕剑在桌案上方悬了片刻,然后化入一道流光,向天际飞去。方才还热闹的街角,安静了一瞬。
      青鸢放下杯盏,“走了,你刚才一直问起你兄长,一起回去看看吧。”她站起来。镜鸾没有多问,跟着站了起来。玄襄坐着没有动,说道,“镜鸾去就好,”他顿了一下,“我出去随便走走。”
      玄襄的确已经放下了,但还没准备好重新走进她与珩共同居住的宅院,干脆不见比较好。青鸢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