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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重圆 ...

  •   长梧回到栖云殿时,殿中的陈设和他离开时并无二致,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关阙正坐在案边,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长梧跨过门槛,“你动作倒快。我才到没多久,你就跟回来了。”
      关阙道,“在你走后没几天,我不放心你。就跟墨麟分开了。”长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关阙:“就这样?没碰到谁吗?”关阙沉默了一瞬,开口说:“遇见师父了。”他没有说在哪儿,也没有说怎么遇见的,但长梧已经听懂了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关阙找到了青鸢,也看见了那间宅院,和宅院里的人。

      长梧和关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长梧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小事:“我跟青鸢小住了两日。帝君对我那叫一个不待见,恨不得当晚就把我扔出去。而且青鸢整个人都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关阙没有看他:“我只停留了一刻,没注意到什么。”长梧偏过头:“一刻?怎么那么短?你们没说说话吗?”关阙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道空荡荡的桌面上,片刻后他开口:“帝君下了逐客令。”
      长梧沉默了一瞬,“你也被赶出来了…。哎,不过话说回来,青鸢真的很反常。”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手上还戴了个镯子,那镯子上的灵力也透着古怪。”关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说道,“镯子?师父从来不戴首饰的,除了发簪。师父说过,做战神时习惯了,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太碍事。”关阙说完,长梧和他对视了一瞬,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还没想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两人已经确认了——青鸢确实反常。那镯子、那间被障眼法掩蔽的宅院、她莫名的回避,都在拼凑着一幅还不完整的画面。

      长梧正要起身去添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关阙:“对了,关阙。还有大概三年前那日,你急匆匆地拉我下界,说是青鸢给的命令。你说过她当时的状态就已经不对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他顿了顿,像是在重新拼凑那道被搁置了太久的记忆碎片,“你觉不觉得,她让咱俩下界,像是去避祸的。”关阙的眉头微微一紧,说道,“的确。那日师父明显是大战之前的状态,情绪看着也不太稳定。我只问了一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催你我二人下界,连说第二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师父确实有事瞒着我们,而且是天大的事。”
      长梧忽然站了起来,“藏经阁!”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青鸢那日从藏经阁出来后,状态就不太对了。”关阙没有追问,只是跟着长梧站起来。他们穿过长廊,绕过几重殿宇,在那道通往藏经阁深处的回廊尽头停住了。密室的门紧闭着,这道封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动过了。关阙上前一步,灵力在掌心凝了一瞬,那道门没有动。他试了第二次,依然没有动。他收回手,转头看向长梧:“封印很重。”长梧语气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那我们去找天帝或者女魃来开?”关阙看了他一眼:“现在?”长梧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事情都还只是猜测。一旦让天帝和女魃知道,很可能会发生不可挽回的情况。”他顿了一下,“我们还是先暗自调查比较好。”长梧看了关阙一眼:“走吧,先回去。”关阙没有应声,但他跟着长梧转身,那道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长梧和关阙在九重天兜兜转转了三四日,像是两只沿着墙根摸索的猫,每一步都落在灰色地带。他们没有实权,也没有可以依靠的旧部。那些他们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殿阁,如今都已经有了新的守卫轮值,不再为他们敞开侧门。每一次试图接近机密之地,都会在入口处被不轻不重地拦下来。
      他们去了藏经阁。密室的门依然紧闭,这一次关阙甚至没有尝试打开它,长梧也没有再提去找天帝或女魃来开门的念头。那道门仿佛已经不再是一道需要破解的谜题,而是一道无声的界线,在告诉他们——有些路径,到此为止。

      他们去了明鸾殿,想调阅青鸢的本命结缘牒。司鸾仙君翻了册子,说:“帝后的结缘牒,不在明鸾殿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数月前便被调走了,具体去向,下官不知。”长梧想问是谁调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司鸾仙君那句话的潜台词:调走它的人,有足够权限不必留下记录。他没有继续追问,觉得去找女魃探探口风。女魃正在批阅奏折,头也没抬,听完长梧结结巴巴的试探后,只回了一句:“若真有事,青鸢会亲口与你们说的。”那道语气不高不低,把他们所有未问出口的疑问都挡在了门槛之外。

      关阙和长梧回到栖云殿。长梧放下手中那枚吃了一半的灵果,像是忽然被什么念头点亮了。他坐直了一些,看着关阙:“藏经阁查不到,不代表别处没有。我记得碧海苍灵——那里有凤族的旧日卷。我小时候见过,堆在木屋后面的石室里,没人整理过。那些东西比藏经阁里的更老,也未必被清理过。”他顿了顿,“你可以进入碧海苍灵,我们去那边找找。凤族古卷里也许藏着什么。”
      关阙没有立刻回答。凤凰印记确实能让他进入碧海苍灵,青鸢给过他这份权限,但这不意味着她允许他带其他人进去。那道结界认的是印记,可那道印记背后,是青鸢愿意让他靠近的半径。关阙犹豫了。长梧看出了他的迟疑,往前倾了倾身:“你别犹豫了。这件事事关青鸢,我们早点查出来,万一能帮上她呢?”他顿了一下,放轻了语气,“再说,我也不是外人,我小时候也住在那里的。”

      二人来到碧海苍灵。关阙的指尖刚触到结界边缘时,像碰到一层正在燃烧的薄冰。业火在他掌前跳了一下,没有烧向他,却也没有退开——那道结界像是在辦认他的气息,然后拒绝了他。关阙收回手,目光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结界,“这结界不对,有异动。我之前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长梧正要上前细看,关阙伸手拦住了他:“先别靠近。”他顿了顿,“我先试试。”他刚刚上前一步,碧海苍灵的结界便从内侧打开了。青鸢出现在关阙的长梧的面前,目光从关阙脸上移到长梧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疏离:“你们怎么在这里?”关阙的动作顿住了,“师父,您怎么在这里?我们…我们——”关阙卡了一下,那道停顿在替自己寻找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长梧上前一步,说道,“青鸢,我想看看凤族的古卷。我自被解封出来,还没回家看过呢。”
      青鸢看着他,见长梧似乎不肯放弃的模样,说道,“这样啊。”她说着,往旁边侧了侧身,“那便去吧。”
      关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青鸢的目光让他有些心里发毛。他迟迟没有迈步,最后还是被长梧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关阙抬手,灵力触到那道结界——凤翎在他腕间亮了一瞬,但结界没有打开。业火从结界表面涌出,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帷幕,没有烧向他,却把他挡在了门外。
      关阙被业火逼退了半步,那道热度没有灼伤他,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线,停在他脚前。他抬眼看向青鸢:“师父,这是怎么回事?”青鸢站在结界内侧,那道业火在她身侧缓慢地流转着:“以后,不要来这里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若是需要闭关,我帮你寻一处其他的地方;若是有其他的事——”她顿了一下,“也该到此为止了。”
      长梧没有退。他站在业火边缘,看着青鸢,“青鸢,你有事瞒着我们。”他没有用问句。他知道,那道业火不是用来阻拦误入者的,那道结界也不是因为生人勿近才改变的——她在防着他们。

      青鸢看着他们:“是又如何。”那道反问不高不低,她摆明了告诉他们——她有秘密,但你们不许问,也不许深挖。青鸢那句话落进夜色里,她没有否认,因为否认不了。她也不想做得这么明显,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青鸢。”珩的声音从长梧和关阙身后传来,却让长梧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帝君没有看关阙和长梧,只是越过他们的肩头看向青鸢:“结界都改好了吗?”青鸢应了一声:“嗯,好了。”珩向她伸出手:“那走吧,我们回去。”青鸢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珩牵着她转身时,自始至终没有给关阙和长梧任何一个眼神。青鸢被牵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偏过头看向长梧和关阙:“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们进不去的。”她说完,便跟着珩继续往前走去,两道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消失。关阙和长梧站在原地,那道被业火拦住的边缘依然留在他们面前。他们不知道的是,碧海苍灵外围是业火结界,内里还新增了一层千年玄冰结界。就算是女魃来了,也破除不了。青鸢方才那句“不要白费力气了”,是真心实意的劝告。
      青鸢和帝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许久,长梧没有追上去,关阙也没有。他们已经得到答案了——那道答案不是他们想要的,但它已经足够清楚地告诉他们:这道边界,他们跨不过去。长梧偏过头看了关阙一眼:“走吧。”

      回到五重天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青鸢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但一路上都没有开口。帝君走在她身侧,也不催促,只是在跨过门槛时侧身替她挡了一下门框上垂落的藤枝。她像是没有注意到,径直走进了内院。团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廊下,看到她回来,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起身迎上来,像是感应到了她此刻不需要被打扰。青鸢正站在窗边,没有点灯。珩走近,然后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来,声音平静的说道,“夫人若是担心他们发现,本君可以暂时封印他们,留他们性命。”
      青鸢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她知道那道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暂时”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怕不是要等同于“永恒的暂时”。一旦封印下去,也许就不会再被解开了。
      青鸢站在窗边,心想着,一边是长梧和关阙,她无法割舍的亲近之人;另一边是珩,三年了,她和珩做着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那道她想靠近他的想法越来越强,时常会感觉到心底那丝防线就要坚守不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那道同心扣上,边缘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夜色沉得像被墨浸透的绸缎,覆在五重天那座安静的宅院上。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青鸢从窗边走到了桌旁坐下,面前的点心一个都没动过,她的思绪还在那盘死局里缠绕着,领兵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如此难解的问题。这一局,似乎怎么走都是死局。团子在她脚边绕了几圈,尾巴蹭过她的脚踝,她也没有低头看它。
      珩走进屋子时,青鸢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又看了一眼她微蹙的眉心,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夫人,该就寝了。”“嗯。”青鸢随口应了一声,不知道她听清了没有。珩没有催她,只是走到屏风旁,将外袍脱下,整齐地放好。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才意识到帝君方才说了什么——她没有脱外袍,直接爬上了床里侧躺好。珩站在榻边,看着青鸢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轻声提醒:“把外衣脱掉。”青鸢没有动,目光落在房梁上,像在寻找一个自己也知道找不到的答案:“脑子里好乱,不想睡觉。”珩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床头,从暗格里取出安神香点上。香气缓慢地升腾起来。
      帝君探过半个身子,越过那道铃铛——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他的手指落在青鸢的头上,力道不轻不重,慢慢地帮她揉着:“什么都不要想。该来的躲不掉,”他顿了顿,“不过本君跟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青鸢没有阻止那道动作,那道力道正沿着她微蹙的眉心缓慢地散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按了一会儿,像在等那缕躁动彻底沉降,然后停下手中的动作,手指轻轻抚过她耳鬓的头发。那道动作很轻。青鸢侧过头,看着他——白发垂落,落在她胸口上。青鸢开口道,“帝君是又想越界亲我吗?”珩对上青鸢的目光说道,“越界帮夫人缓解一下心情。”青鸢没有移开目光:“可是我想亲你。”她说着,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那道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俯下身来。铃铛在她动作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帝君俯下身,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合拢的帷幕,那串铃铛在他们身侧不断地响起,叮叮当当的,持续了很久。夜色很深了,铃铛的声音像是被那道安神香浸透了,带着一种缓慢的、延宕的节奏,一直没有停下。
      常安被那阵持续的声响从浅眠中被吵醒。他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连忙回到自己屋里,在门框上画下一道清音咒,隔绝外界一切声音,非礼勿听。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明早之前,帝君应该不会叫自己的——或许明早也不用太早去伺候。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那道铃铛已经不再响了,但它的余音还留在窗棂边缘。床头的安神香依然在缓慢地燃烧着,把那些还没有完全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进了夜色深处。青鸢偏过头,把脸靠进珩的肩窝里。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她闭上眼睛,那道被他抚过的发梢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知道那道晨光终将落在他们之间,而她也终于决定跨过了那道她犹豫了太久的边界。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时,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覆在榻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一床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床下,那串铃铛依然系在床头,细绳松松地垂着,安静得已经失去了响动的意义。
      珩的衣襟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浅浅的痕迹。青鸢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腰侧。那是一种像是蜷缩的姿态,像是要把自己完整地嵌进他的轮廓里——不是防备,不是躲藏,只是想要靠近,想要被包裹。
      青鸢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她想着自己明明是让三界闻风丧胆的凤凰,在珩面前却喜欢蜷缩成一只爱撒娇的猫。

      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榻,青鸢醒来时,察觉到珩已经醒了一会儿了。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侧躺着,那道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顶。青鸢没有立刻抬头,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动了一下,用两根手指交错着,沿着他的腰侧向上,像是无意间画出的一道极轻的轨迹。指甲边缘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触感,不重,却足够让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行至胸口时,被他的手按住了。
      珩低头看她,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懒散:“夫人今日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想做——”他顿了一下,“我们可以晚些起床。”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加后半句,“或者不起床。”青鸢抬眼瞪他,却没有挣开那只被他按住的手:“帝君怎么说话越发没羞没臊了。”珩依然按着她的手,那道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上:“是夫人先起的头。”他顿了顿,“还有,不要一口一个帝君地叫。”青鸢偏过头,轻笑一声说道,“要求真多。”她说着动了动,像是要坐起身来,“我要起来了。常安估计快过来了吧。”珩没有松手,语气依然不急不慢:“今日常安大概不会来这么早。”青鸢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明知寝宫发生了什么,他不会那般没有眼力。”青鸢的耳朵更红了一些:“他怎么会知道?”珩低头看着她,语气从容且平静:“夫人没有发觉昨夜那时铃铛一直在响吗?”青鸢沉默了一瞬,晨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

      青鸢在院子里逗团子。团子扑过来,大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又退回去,像是在等她再逗一次。屋里,常安正在铺床。他叠好被角,目光落在那道系在床头的细绳上—铃铛安静地垂着,“帝君,这铃铛…?”珩坐在书案前,手里正翻着一卷东西,没有抬眼,声音淡淡的说了一句,“拆了吧。”常安没有多问,弯腰,将那根细绳从床头解下来。铃铛在他手中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青鸢在院子里听到了那句话。手指轻轻拨弄着团子的耳朵。那道铃铛系了太久,久到她自己也快忘了最初系上去的时候,是为了守住一道什么样的界线。但此刻它被拆下来了,她没有觉得空落,反而觉得那道早就该被解下的重量终于落了地。她也想明白了——往事已矣,个中对错早已分不清楚,譬如昨日死;万载寿命,还是跟随自己的心意就好,不想活得太别扭,譬如今日生。
      青鸢走进寝殿时,团子趴在门槛边打了个哈欠,没有跟进来。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床榻——那道细绳已经不见了。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刻意提起,但在心里说了一句:“动作还挺快。”青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只被她用来挡住血字的枕头上。她伸手,把枕头拿开。两行字依然留在那里。一行是她的,笔画凌乱,带着那时压不住的恨意:“我恨你。”另一行是珩的,字迹沉稳,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犹豫:“我爱你,此生无悔。”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手,指尖落在那行“我恨你”上。灵力在指腹间极轻地流转了一下,那道字迹便像被风吹散的细沙一样,从床头缓缓褪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未落笔。她收回手,目光落在那行剩下的字迹上。她没有去碰它,只是安静地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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