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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平静的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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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天的晨光落在廊下,不紧不慢地铺开。青鸢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感受今日的风向,然后偏过头朝殿内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珩坐在书案前,目光没有从书卷上移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去哪儿”“多久回来”。那道简短的回应像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她在出门前告知了他去处,这就足够了。青鸢迈过门槛,朝院门方向走去。
常安正在廊下整理一叠旧书卷,低头将书页抚平,用镇纸压好。听到青鸢的脚步声,他微微侧身让出半步路。三道身影各自在各自的节奏里安静地移动着——一个走向院外,一个坐在书案前,一个立在廊下。谁也没有打破那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安静。
青鸢路过一家宝器阁,走了进去,各样首饰琳琅满目。青鸢的目光从一排嵌着灵石的簪子上掠过,没有停留。宝器阁的掌柜迎上来时,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目光在她腕间扫了一圈,便定住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惊叹的殷勤:“姑娘这金镯当真是个宝物,这般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姑娘可否摘下来让小人掌掌眼。”青鸢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转过身去看另一侧陈列的玉坠。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玉坠上,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摘下来?这镯子要是能摘下来,她早就扔进五重天的云海里了。她不知道那件同心扣是用什么材质打成的,但她已经试过业火,玄冰,灵力硬扯,它纹丝不动。这个镯子不是戴在她腕上的饰品,是珩亲手系在她身上的锁,也是他亲手递来的承诺。那掌柜见青鸢不理,也不敢再追问,只是讪讪地退开,目光却还不自觉地往她腕上瞟。
这时,青鸢的目光落在一枚玉佩上时,指尖在触及它光滑表面的那一刻停了一瞬。她认得那道气息——是长梧的灵力,虽然已经很淡,但还在。她拿起来,翻转了一下,确认不是巧合:“这枚玉佩,从哪收来的?”掌柜的见她脸色一变,本还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对上青鸢那双眼睛时,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老老实实交代了出来:“是...是一个散仙两日前拿来卖的。那人说缺灵石,看着东西不错,就收了。”青鸢放下灵石,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宝器阁。她沿着掌柜指的方向一路打探过去,走过两条街巷,拐进一处偏僻的巷尾,终于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青鸢推开门时,目光越过满地的杂物,落在角落里。长梧正靠在一面墙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挂了彩,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但神情倒不算太狼狈。他看到青鸢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又靠回墙上,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意料之外的救场:
“你怎么找到我的。”青鸢没有回答,问道,“他们怎么把你关起来了?”长梧叹了口气:“喝多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长梧没有细说是什么话,青鸢也没有追问。
五重天的暮色在巷口铺开,青鸢从虚掩的木门内走出来时,长梧跟在她身后。他的衣袍皱巴巴的,步伐倒还稳当,显然没有被真正伤到要害。青鸢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伤处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院门外,十几个散仙正从巷口涌进来。他们显然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看到长梧被带出来,有人下意识地抽出法器,有人则脚步一顿,像是正要盘问。青鸢没有停步。她抬手,一道灵力在指尖凝了一瞬,那些散仙便像被风卷起的落叶一样向两侧翻倒,兵器散落一地,发出杂乱的碰撞声。青鸢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散仙。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降下一道结界,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在那十几个人身上,将他们牢牢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结界边缘的纹路在暮色中一闪,又恢复了平静。长梧跟在她身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些被结界压得无法起身的散仙,又看了看青鸢的背影:“那道结界会持续多久?”青鸢没有回头:“七日。”长梧没有再问。那道结界正在夜色中缓慢地合拢,把那些散仙封在原地。
长梧跟着青鸢走着,问道,“你怎么会在五重天找到我?”“出来闲逛,恰巧看到你的玉佩。”说着青鸢把玉佩递还给了长梧。长梧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背影,像是还在消化这句“恰巧”的轻描淡写。
“……那我们现在回九重天吗?”长梧把玉佩系回腰间,步子快了两步跟上她。“你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回去吧。”青鸢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长梧也没再追问,跟在她身侧。
到了五重天的住处,长梧站在宅院外围,左右看了看:“你就住在这么个地方?”五重天这一带的宅院都不算起眼,门楣朴素,院墙低矮,看不出什么特别。青鸢没有答话,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长梧跟着跨过门槛,院中陈设也和外面一样寻常,几棵老树,一片青砖地,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静养之所。然后他穿过廊下那道无形的界线,像是穿过了一层极轻的水面——眼前那片安静而寻常的院子如同被风掀开的旧页,转瞬间换了一副模样。宅院内部的陈设与重华殿几乎一致,只是更加安静,窗棂间的光影也柔和了几分。
青鸢让长梧在殿门口候着,自己进入大殿跟珩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珩看了一眼一身狼狈的长梧,眉头微蹙,心想,青鸢一直跟自己保持着距离,他们之间很久都没有进展了,长梧这个叽叽喳喳的要是住进来,岂不是更心烦。
青鸢从正殿出来时,长梧正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刚换好的衣袍。青鸢没有停步,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帝君也跟了出来,在青鸢身侧落座,目光落在长梧身上。长梧感应到那道视线,偏过头,正好对上珩的目光。珩没有开口,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然后移开目光。
青鸢放下茶盏,说道,“长梧暂住几日,等伤好了再走。”珩停了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没有给其他人的住处。长梧若是要暂住,就和白虎住一间吧。”青鸢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珩一眼——这个安排过于直白,嫌弃得几乎不加掩饰。长梧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句“多谢帝君”从喉咙里滚出来时,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没完全调整好的干涩。常安已经从廊下走来,微微侧身:“这边请。”长梧跟着常安走了,消失在廊道尽头。青鸢坐在石桌旁,她看着珩,并没有生气:“帝君这是做什么?”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床上的铃铛日日看得本君心烦,情绪难免不好。”他顿了顿,“所以对夫人之外的人,也就顾不上给他们好脸色了。”青鸢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
隔天,长梧在院子里和团子玩着,青鸢走过去。青鸢在长梧身旁坐下时,团子趴在他面前,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他的手掌,像是在确认这位新来的住客是不是也随身带了肉干。青鸢问长梧,“你怎么跟关阙分开了?不然应该也不至于挨那顿打。”长梧的手停在团子毛茸茸的脊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直起身,在青鸢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那道姿态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关阙遇见墨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消化过的事,“然后二话没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揍了墨麟一顿,废了他半身功法。”青鸢没有作声。她的目光依然落在团子身上。“后来,”长梧顿了顿,“我也不想参与到他们父子二人的事里,就跟关阙分开了。”
夜风穿过廊下,青鸢伸手摸了摸团子的耳朵。长梧侧过头,目光落在青鸢脸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青鸢,我好像闯祸了…”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长梧张了张嘴,然后把那日在明鸾殿翻到关阙本命结缘牒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长梧说完,青鸢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向远处。
长梧看着她的侧脸:“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青鸢没有看他:“没什么好惊讶的。”她顿了片刻,“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养好了伤,过两天就回九重天吧。不要一个人到处乱逛,我也不能每次都恰好出现救你。”长梧坐在她身旁,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那道始终没有落向他的目光,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长梧点了点头:“知道了。”
隔天,珩在凉亭下煮茶,他叫青鸢过来喝茶,青鸢在屋里趴在窗台上没有应,也没动。这一幕正巧被刚走进院子里的长梧尽收眼底。长梧的目光在帝君和青鸢之间转了转,然后笑盈盈地走过去,在凉亭下坐了下来。他行了个礼,但没敢去碰桌上那壶茶。他朝屋里扬声喊了一句:“青鸢,茶可香了,你过来尝尝呀。”青鸢抬眼看了一下,没有动。团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窗台下,咬着她的袖口拽了两下。青鸢这才起身,走到凉亭下,在石桌旁坐下。
长梧终于跟着喝上了茶。他端着茶杯,目光在帝君和青鸢之间来回了两次。两人不怎么说话,但气氛也说不上僵,像是一条河已经流过了最湍急的那段,正沿着平缓的河床慢慢向前。长梧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青鸢端起茶杯时露出的手腕上。那道金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纹路细密而规整,像是一道被精心编织过的印记。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他惯常的、不加掩饰的好奇:“青鸢,你这个镯子看着不错。不过这上面的符文好特别,我都没见过。”青鸢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但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话题会落在这只镯子上。长梧没有留意那道细微的变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青鸢腕上的同心扣:“哇,还是个法器呢!”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摘下来让我看看呗。”
珩正在煮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眼,只是将那壶茶从炉上端起来,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长梧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越界了的温度:“长梧,本君看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就可以离开了。”
长梧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逐客令来得这么直接。珩没有看他,侧过头,朝廊下唤了一声:“常安。”常安应声从廊下走来,微微躬身:“老奴在。”珩,“去帮长梧收拾行李,他明日一早离开。”常安侧过身,朝长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有催促,但也没有留下回旋的余地。
长梧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看了看帝君,又看了看青鸢,像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被“请”走。青鸢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团子蹲在她脚边,看了看长梧,又看了看青鸢,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刚陪它玩了两天的人就要走了。长梧站起身,放下茶杯,朝帝君行了个礼,又看了青鸢一眼,然后跟着常安往西厢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继续走。那道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道尽头。凉亭下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残余的水汽还在缓慢地升腾。
午后的阳光铺在草地上,暖融融的。青鸢放下茶杯,一手撑着头,闭着眼睛,像是被那道日光晒得有些发懒。珩换了个座位,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他的影子落在她肩头,青鸢没有抬头:“帝君怎么又挡着我这边的阳光…”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日光浸透的倦意。
珩说道,“要是困了,我抱你回屋里睡。”“不要,”青鸢说,“晒着太阳睡舒服。”她没有睁眼。珩没有接话。只是下一秒,他已经将青鸢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而稳,像是做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小事。“别动。”帝君抱着青鸢走向草地,团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翻着肚皮躺好。珩把青鸢放在草地上,让她枕在团子毛茸茸的肚皮上。那道触感柔软而温热,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珩在她身侧躺了下来,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那道影子横在两人之间。青鸢没有看他,只是双手抱胸,身体微微转向另一侧,闭着眼睛继续享受着阳光。两人一虎就这样躺在草地上,那道日光在叶隙间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层薄薄的、正在合拢的帷幕。
常安端着团子的饭碗出现在廊下时,看到院中的一幕,正要无声地退回去——但团子已经闻到了灵兽肉的香气,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把帝君和青鸢甩在了一旁。常安一脸惶恐地看着团子兴奋地跑向自己。帝君反应极快,坐起来的同时,也一把将青鸢接进了怀里。
四目相对,珩微微俯身,将青鸢压在了草地上。那个吻落下来时,他扣着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刚好让她无法轻易挣开,却也没有用强。他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试探一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跨越过的边界。青鸢没有动。她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回应他,但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乱了一线,像是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回应他。
吻毕,青鸢站起身,衣摆从草地上拂过,带起几片细碎的草叶。她走回凉亭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珩跟在她身后,他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青鸢,我们和好吧。”
青鸢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偏过头看着他,“和好?”她的语气不高不低,“帝君有几分诚意?”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意思?”他不解——他的全部心意都在青鸢身上,她却问他有几分诚意。青鸢没有接话。她没有挣脱那只手,只是举起被他拉着的那只手,在珩的眼前晃了晃贴在她腕间的同心扣:“没诚意…”她说完,那道笑意在她嘴角缓缓绽开,带着一点挑衅,也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必完全察觉的俏皮。
夜里,风比白日轻了些。长梧正在西厢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几件东西,那件换下来的脏衣袍已经叠好放在包袱一角。他听到敲门声,抬头看见青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日一早走,我就不送你了。”青鸢靠在门框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长梧把包袱系好,直起身:“知道了,你忙你的。”青鸢看了他片刻:“今日的事,五重天的事,都咽进肚子里。不许说出去,也不许再问。”长梧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青鸢那道语气里不易察觉的郑重,比平日少了几分随意,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缝隙。她既不愿多说,他自当保密。不过长梧也确定了一点——帝君一定有秘密,而青鸢在替他保守秘密。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包袱背到肩上:“行,我不问。”他没有再多留,跨过门槛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青鸢走进寝殿时,珩正坐在案前,手中的书卷已经合上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放下书站起身来。青鸢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屏风旁,把外袍随意地甩了上去。动作利落,衣袍边缘挂住屏风一角,又滑下来一点,她没有重新整理,直接踩着榻沿跨过那道铃铛,在里侧躺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一遍。
珩站在案边,看着青鸢几乎是“抢”着躺下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走过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然后走到屏风旁,将她那件随意挂上去的外袍也取下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整齐地放好。那道动作很轻,却像是在告诉她——他看到了她那点小心思,但并没有打算拆穿。
珩在榻边坐下时,青鸢侧躺的背影正缩成一道安静的轮廓。珩看了片刻,伸手去解那道绳结。铃铛轻轻晃了一下,青鸢的手已经覆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帝君这是干什么?”珩停住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但也没有继续。片刻后他轻叹了一下,他松开那道绳结,收回手,越过细绳,落在青鸢耳畔的碎发上。那触碰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珩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青鸢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近乎直白的认真:“夫人就没有一点想我吗?”青鸢没有料到帝君会问得这样直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当然想他,那道被她压在心底的影子几乎在每个角落都立着——但他不该问,她也不能说。青鸢只是愣了一瞬,然后换上了那张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脸:“帝君这是寂寞空虚了。”那语气被她拿捏得很像从前,带着一点轻佻和推拒。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夫人在侧,本君不应该有这个反应吗?”他回答得很快,像是已经在他心里转过很多圈了。青鸢没有再接住那道目光,她偏过头,翻了个身,“我要睡了。帝君若是寂寞了,不如出去找乐子。”那句话落进夜色时,珩一愣,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青鸢的手腕。铃铛被震得响声不断,连带着她腕间那道同心扣都被牵动了一瞬。他看着她,声音沉了一度:“青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青鸢对上他的目光,那道眼神里没有怒意,但她知道他生气了。她被抓着的那只手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我说笑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完全藏住的心虚,“我要睡觉了,放开。”她使劲想要挣脱,手腕却被扣得很稳。珩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的眼睛,他预料到她会拒绝,甚至预料到她会推开他。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说让他去找别人。她挣不开,终于开口:“你抓疼我了。”珩沉默了一刻,然后他松开了手。青鸢把手腕缩回去后,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贴在榻的最里侧,背对着他。那道细绳依然系在床头,铃铛在方才那道拉扯中还在微微晃动,发出一阵极轻的余响,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珩看着那道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细绳,没有伸手去碰。他熄灭烛火,缓缓躺下,那道夜色在他与她之间铺开。片刻后他在黑暗中缓缓开口,“青鸢,你还要为夫等多久。”夜色里只有呼吸声在缓慢地铺开,没有回应。那道铃铛没有再响。
晨光落在廊下时,青鸢醒了过来。珩已经不在榻上了。她侧过头,看到他那侧的被子已经叠好,枕边空荡荡的。那道细绳依然横在床中央,铃铛安静地悬着,像是一整夜都没有被触碰过。她起身洗漱更衣,推门走出去时,珩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盏温茶。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青鸢在书案对面坐下时,不紧不慢的说,“帝君今日起这么早呀。”珩依然没有抬眼。她方才那句“帝君今日起这么早呀”落进晨光里,像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没有激起她预想中的回响。青鸢等了几息,然后开口,语气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珩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他低头喝了一口,“不敢与夫人置气。”他说完,翻过一页书,依然没有给青鸢一个正眼。
常安站在廊下,手里的拂尘被他握得比平时更稳,目光却在那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他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从帝君那不咸不淡的语气和始终没有落向青鸢的目光来看,他断定帝君心里确实压着一团火。只是那团火没法冲着青鸢烧出来,于是它便收敛成一种沉寂的、不动声色的疏离。这种时候,谁碰谁倒霉。他把自己往廊柱阴影里又挪了挪,垂着眼,像是要和那根柱子融为一体。
青鸢看得出珩在等什么。那道被他翻过好几页却始终没有落定目光的书卷,那道被她续满后他端起来又放下的茶盏,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在等她主动跨过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间隙。她确实理亏。昨晚那句玩笑话说得过了头,她自己也知道。若是在从前,她大概会走过去,伸手碰一下他的衣袖,或者在他对面坐下来时说一句“别气了”,把那道裂缝用一道轻巧的玩笑带过去。但她没有。她坐在他对面,低头喝茶,那道茶香在两人之间缓慢地散开。她不是不想哄他,而是怕哄他的时候,自己会不自觉做出一些亲密的举动。那道被她压在心底的温度,正在晨光中缓慢地浮上来,像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边缘。她还没准备好让它完全浮出水面,也还没想好要怎么接住它。所以她选择坐在那里,不靠近,也不后退。
珩翻过第二页书时,指腹在纸缘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字行间,却没有真正落进任何一个字里。他翻页的动作太稳了,像正在等待,已经准备好要接住那道他预想中的声响——或者衣料摩擦的细响,或者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只要能让他那道绷着的距离松一松。
青鸢站起身,说道,“我出去走走。”然后没有犹豫,没有回头。青鸢的身影在门口一闪,然后消失了。
书案上“啪”的一声,珩放下了手里的书。那声响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荡,他方才翻过的那两页,一个字都没有落进他眼里。他只是翻了一卷书,然后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而她竟然直接走人了。
常安站在廊下,帝君的动作落进他眼中时,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线。他没有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团子圆溜溜的眼睛从门外看进来,那道目光在书案上落了一瞬,又慢慢移开。它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向庭院,它今天不打算进屋了。
冷战持续到了第二天,在五重天那座安静的院子里缓慢地流动着。珩依旧坐在书案前,青鸢今日没有出门,她在院子里,坐在一棵老树的枝上,晃着腿教团子爬树。
她坐在那根粗壮的枝干上,低头看着团子在树根处来回转圈,两只前爪扒着树皮,后腿蹬了几下,又滑了下来,然后仰头看着她,像是在问它应该怎么做。青鸢没有伸手去拉它,只是拍了拍身边那根低矮的枝桠:“先踩那根,再借力跳上来。”团子似懂非懂地试了一下,没能跳上去,又滑了下去。
帝君透过敞开的窗,可以看到她那道坐在树上的侧影。她知道他在看,那道窗格的边缘恰好框住了她的轮廓。青鸢轻轻拍了拍团子毛茸茸的脊背,“再试一次,我在这儿看着你。”团子终于攀上了第一根低枝,正笨拙地趴在树枝上,尾巴紧紧缠住树枝,像是怕自己会掉下去。珩站在廊下,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