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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同心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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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榻沿上,铺开一道温润的金色。珩已经醒了很久。他没有动,目光落在枕边那道蜷着的身影上——青鸢侧躺着,怀里抱着那只本应横在两人之间的枕头,脸埋进枕沿,呼吸均匀而绵长。那道被她抱在怀里的“楚河汉界”,此刻正充当着她的抱枕,而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枕在了他的胳膊上。珩的嘴角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既不想扰了她的清梦,也贪恋这一刻——她离他这么近,毫无防备,呼吸拂过他的衣襟,像一只终于放下所有警戒的、正在缓慢合拢的余音。
青鸢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怀里那只枕头。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正要重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自己枕着的触感似乎不太对——不是枕头,是手臂。她愣了一息,然后一下子坐起身来,怀里还抱着那只枕头:“你——!”珩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接她这句话,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他身体另一边几乎贴着床沿,像是整夜都保持着同一种姿势,没有往她这边挪动过一分:“夫人别生气。你看,本君没有越界。”青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枕头,又看了看他贴着床沿的位置,青鸢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她抬手将枕头砸在帝君身上,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迅速翻身下了榻,赤足踩在地砖上,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常安正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猛地被拉开,青鸢从门内走出来,气呼呼的,像是还没从方才那阵兵荒马乱里找回自己的步调。
常安急忙往旁边退了一步,侧身让开,才没有被撞到。他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看着青鸢的背影穿过廊下,走进晨光里。常安转过身,走进屋内,看到帝君正坐在榻沿,手里拿着那只被砸过来的枕头。常安的目光从那只枕头上移到帝君脸上,又移回枕头上,他什么都没说,但那道笑意已经在他眼底漫开。珩没有解释,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枕头,指腹轻轻抚过那被青鸢抱了一整夜的边缘。常安放下水盆时,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他看帝君的脸色,就知道昨夜肯定是好事。
午后,青鸢找到常安,语气随常得像是在要一碟点心:“常安,给我找几个铃铛来。”常安没有多问,很快便寻来一串小巧的铜铃。青鸢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
夜晚,青鸢推门进来时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榻边,脱了鞋,拉过被子,动作干脆利落。珩看着她的背影,在榻沿坐下,他注意到她没有像前两夜那样在两人之间放一只枕头。帝君便主动伸手,把一只枕头横在了床中央。他手指才松开,下一秒,那只枕头就被青鸢拎起来,放在了一旁。珩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偏过头,正对上了青鸢的目光——她也在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得逞的从容。
青鸢从袖中取出一串铃铛,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细绳上缀着的铜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枕头就不用了,之后用这个。”她说着,把细绳系在床头,又绕到床尾,将另一端系好。一道极细的绳索横在两人之间,上面缀着几颗铃铛,每颗都轻巧而精致,像是随时准备替她守住一道他尚未跨过的边界。珩坐在原地,看着她系好铃铛,那串铃铛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横在他与她的呼吸之间——看似比枕头更细更轻,却只要他触碰一下,就会在安静的夜里发出声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青鸢系好铃铛后,没有看他,拉过被子盖住肩头,说道,“我睡了。”然后她转过身去,没有再开口。
珩坐在榻沿,看着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铃铛,看了许久。他没有伸手去碰它,也没有把它解开。他知道那是她愿意让他留下的边界,那串铃铛像一道她还没有完全放下的提坝,却也像她愿意让他停留的标记。他不知道这串铃铛还要横在他们之间多久,但至少她愿意让他留在这道绳子另一端。他在榻上躺下,没有碰到那道绳索。夜深了,屋内很安静。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她的呼吸,中间隔着几颗铃铛。
青鸢一夜好眠,一早起床就去院中和团子在一起玩。常安端着药碗走进屋内时,目光习惯性地低垂着。珩正坐在案前翻书,没有抬头。常安将药碗放在案角,正要躬身退下——余光无意间扫过床榻。他忽然顿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回过头去定睛看了一眼。床榻中央,一道细绳横跨两端,几颗铃铛安静地缀在绳上。那串铃铛正是他昨日替青鸢寻来的。常安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珩没有抬头,说道“看你做的好事。”常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老奴知错了。昨日上神说要铃铛的时候并未明说用途,老奴不知…”。
日子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两人之间,不化,也不更冷。晨光依然从窗棂间漏进来,药香依然在院中散开。青鸢依然会在每日的固定时分坐在廊下,和团子一起晒太阳,依然不肯多看帝君一眼,依然只在必要时才会开口。但她也依然在夜里会躺回床榻上,依然没有把铃铛解开。
珩试过几次越过那道边界。有时是指尖无意地蹭过细绳,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便会翻个身,像是在用那道动作回应他——她知道他试了。有时是他在深夜醒来,借着月光端详那道系在床头的铃铛,想着要不要伸手碰一下。他试过。每一次,都被她无声地挡了回去。那道铃铛依然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她还没有准备好拆掉的界河,也像一道他还没有学会如何跨越的边界。
这天,青鸢站在凉亭外,目光越过石桌,落在珩身上。帝君已经不再需要常安每日送药了。那药香已经从院中消失了好几日。她确认过,观察过,才选了这个时机走过来。她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我要出门,灵力还我。”
珩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他低头沉默了一刻:“…好。”只有一个字,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又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自己开口的这一天。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夫人出去后,多久会回来。”
青鸢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把那道封印解开。珩没有追问,走近一步,一只精巧的镯子出现在他掌心里。通体温润,边缘刻着一道细密的纹路,“夫人把这只镯子戴上,本君就给夫人解开封印。”青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又抬眼看他:“这是什么?”“同心扣。”珩的声音不高不低,“戴上它,便意味着从此不离不弃。万里之外亦可准确寻其踪迹。而且——同心扣摘不下来,唯有本君的灵力可解。”
青鸢看着珩手里那支精巧的镂金镯子,确实好看,但她的目光在镯子边缘那道细密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帝君,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她抬眼看向他,“你封了我的灵力,还用我自己的东西来眼我交换自由——合着你怎么都不吃亏。”
珩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待她把那些积攒了许久的话都说完了,他终于开口:“那夫人亲我一下。”青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休想。”珩轻叹了一声:“你看,本君若是这般放你走了,若想再见到夫人,怕是要难上加难了。”他看着她,“把镯子戴上。天黑之前,本君等夫人回来就寝。”
青鸢听完,像是被他那番话说得一时找不到反击的余地。她走出去几步,越想越气,又走了回来,瞪着珩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着拳头把手伸到他面前。珩没有多言,将那枚同心扣轻轻戴在她腕间,然后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灵力在那一瞬间回来了——那道被封印了太久的、熟悉的、温热的力量,像一条重新流动的河流,在她灵脉深处缓缓苏醒。青鸢还没来得及感受那道力量,腾空而起,一道业火从空中直直劈了下来。珩及时抬手挡住,再抬头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珩看着那道业火消散的方向,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还好,同心扣还在。
青鸢飞过云海时,风声在她耳边呼啸。青鸢没有飞出去太远,她先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需要研究一下这个同心扣。结果捣鼓了半天,硬是半点没有能被破坏的痕迹。五重天,青鸢从前路过过,但是这里并不熟悉,她觉得在这边可以走走看看。青鸢不是不想走远些,只是碍于同心扣,远近于她并没有意义。
青鸢在一家小摊前坐下,要了一盏青梅饮子。夜风带着五重天特有的热闹气息从街巷间穿行而过,灯火次第亮起,把她面前的杯沿映出一圈温润的轮廓。她端着那杯饮子,没有急着喝。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当然记得珩说的那句“天黑之前回来”。她翻了个白眼,又喝了一口饮子,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话也一并咽下去。
夜市渐渐热闹起来。五重天的夜晚和九重天不同,少了几分规矩,多了几分烟火气。形形色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有散仙,有游商,偶尔也能看到几只收敛了气息的高阶大妖,混在人群中,和这里的原住民并无二致。青鸢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身影,只是看着眼前的灯火与人群。
两个女子从她面前走过,团扇遮着半边脸,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落进青鸢耳中:“你听说了吗?南风馆前几日新来了几只狸妖,我姐妹昨日去过,说好看的不得了…”她们说着便笑着走远了,脚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青鸢端着青梅饮子的手顿了一下。南风馆。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凡间有青楼,五重天也有对应的去处——只是这里不叫青楼,叫南风馆,且是专为女仙开设的。青鸢放下杯盏,付了钱,起身跟了上去。
南风馆的门口挂着一排暖色的灯笼,光线被绢纱滤过,落在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南风馆的管事迎上来时,脸上的笑意像刚涂匀的蜜,目光在青鸢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像是正在打量估算她能掏出多少灵石。青鸢没有寒暄,随手扔出一袋灵石,落在管事掌心里的重量让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加热切。
二楼的套房布置得精致而暧昧。青鸢在软榻上坐下来,面前一张矮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侍从们分列两侧,有人斟酒,有人调弦,有人步入空地起舞。衣料摩擦的细响与乐声交融成一层模糊的薄纱。两只狸妖在一盏茶后出现,衣袍松散,步伐轻盈,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媚态。青鸢靠在榻上,手里端着酒杯。她看着那两只狸妖,目光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沉迷。
管事的过了一会儿进来询问,青鸢没有抬头,只挥了挥手,又丢出一袋灵石。打赏洒落如雨点,在场所有人都领到了远超寻常的赏钱。管事的眼睛都亮了,弯着腰连声谢恩,暗示“只要钱到位,想做什么都可以”。青鸢没有接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管事识趣地退下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青鸢依然靠在榻上,手中那杯酒已经见底。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道依然贴着她皮肤的同心扣,它在暖色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青鸢半靠在软榻上,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暖色的灯火。乐声与舞影在眼前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卷,她在那道间隙里,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松弛——不是放纵,只是暂时放下。几只狸妖在她面前跳了一支舞,她看得很随意。酒入三分时,一道极轻的灵力波动从窗外渗入。她抬眼,一只纸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她面前的案上。她伸手展开,珩的字迹——带着一种他已经斟酌过的克制:“夫人该回来就寝了。”
青鸢端着酒杯,看着那行字,片刻后她提笔,在纸鹤背面落下一行字,“刚结束‘坐牢’,明日回去。”她写完,灵力在指尖轻轻一送,纸鹤重新展翅,穿过窗口,消失在夜色中。
南风馆的暖色灯火彻夜未熄。二楼套房里,酒香混着熏香,弥漫成一层慵懒的薄雾。青鸢靠在软榻上,已经喝了两天一夜。赏钱撒得频繁,每隔两个时辰便有一轮,管事笑得合不拢嘴,进进出出时腰弯得比平时更低。那些狸妖已经换了几轮,乐声也换了几轮,她看得并不真,目光落在舞影边缘。
这时一个低阶小仙端着空酒壶走进来,正要默默收拾桌面,青鸢的声音从榻上传来:“你,就是你,留下来。”那小仙愣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点名。管事进来看见这一幕,立刻转身取了一套精致的衣袍递给那小仙,示意他换上。小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衣袍,退到屏风后,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袍。他走到青鸢身边,替她斟酒,姿态拘谨,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从容。
夜幕又一次降临。青鸢醉得厉害,视线里人影模糊,连自己杯中的酒液都看不清楚。她没有发现有一只纸鹤降落在桌角。纸鹤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枚无声的提醒。
帝君等到了月升当空,终于起身,循着同心扣的感应寻过去。当他落在南风馆门外时,看着那排暖色的灯笼,攥着袖子的手骨节发白。他没想到青鸢竟是在这里,更没想到她昨夜不回去,竟是在南风馆度过的。他后悔昨日没有追过来。
管事的迎上来,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帝君那张脸时僵了一瞬,语气依然带着生意场上的殷勤:“这位仙君,南风馆不接待男客…”珩没有接话。他的手心由掌变拳,一道掌风将管事震得向后跌去,撞在门框上,没能再站起来。他没有再看管事的,径直上了二楼。
房门被猛得震开,屋内的乐声骤停,舞姬们退到两侧,像一群被惊散的鸟。青鸢靠在榻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刚被斟满的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才看清来人的面容,她叹了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帝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玩够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压了很久的重量,“玩够了就跟我回去。”青鸢放下空杯:“没玩够。”她抬眼看向他,“关了我两年,我才玩了两天,怎么能够呢?”她看他的目光里没有闪躲。
青鸢说完,转身抬手,勾了一下身旁那小仙的下巴。小仙微微一愣,没有躲开。青鸢偏过头,看着珩,说道,“你看他,长得多可爱,有故人之姿。”珩顺着青鸢的目光看去,目光在小仙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认出什么。青鸢笑了笑,指尖凝出一道丝带,绕到那小仙眼前,轻轻系上,遮住了那小仙的眉眼。丝带落下后,露出的只有下半张脸。那下半张脸的轮廓和玄襄相似,却也只是相似。
珩上前一步扣住了青鸢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抬眼看向他:“你要在这里与我动手吗?”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道怒意正在他眼底缓慢地收拢,他没有松开手,语气却放低了几分:“别闹了,回去吧。”
他们从那间花天酒地的套房中消失,落在寝宫的地面上。青鸢看着熟悉的床榻和窗棂,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做什么!仗着灵力比我强,我做什么你都管!”青鸢猛地甩开了帝君的手,力道不轻。
珩被她甩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身形晃了一下,然后忽然转过头,一口血喷了出来。青鸢愣在原地。她的手里还残留着方才挣开他时的那道力道,她只是甩得重了些,可也没有用灵力——就算她用了,以珩的修为也不至于吐血吧。珩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轻,像是他还不想让她看到脆弱的一面。常安从门外快步走进来,扶住帝君在床边坐下,手搭在他的脉络上,神色凝重了几分:“帝君莫要动气伤了身。老奴这就去熬一碗安神汤来。帝君这是急火攻心,静养几日便好。”
“帝君这不会是用苦肉计诓我的吧。”青鸢的声音传来,像是不确定的试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平静:“无碍,不必在意。”青鸢在桌边坐下,那道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着。常安很快端来安神汤,青鸢看着帝君喝下,熄了灯。两人并排躺下,那道铃铛在他们之间安静地悬着,夜色在他们之间缓慢地铺开。
黑暗中,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珩侧过头,将头靠在青鸢肩上。那动作很轻,但也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迈出这一步。青鸢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正要侧身躲开,珩的手已经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近于请求的轻声:“就让为夫靠一下,一下就好。”青鸢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没有躲开。
珩闭上眼睛,他没有告诉青鸢——那日她突然将业火劈向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躲开。那道业火擦过他的灵脉,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再加上南风馆那一幕急火攻心,才牵动了旧伤,吐了血。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肩上,像正在用那道沉默替自己守住一道他还能守住的归处。夜色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淌着,青鸢依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