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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画地为牢 ...

  •   接连七日,珩每日都在旭日高悬时来到门前。那是青鸢从前在重华殿时大约会醒来的时辰,他记得那道节奏,也记得她睡醒后会先翻个身再睁开眼的习惯。他在门外站定,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三下,力道放得很轻,不像在催促,更像是在确认那道门内还有呼吸。“青鸢…”他隔着门叫她的名字。门内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平稳、均匀,她醒着,只是没有开口。
      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然后他转身离开。那道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又在第二天的同一时刻重新响起。每日如此,循环往复——叩门,叫她名字,等片刻,离开。

      第七日的晨光落在门板上时,珩照例站在了门外。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力道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轻,像在确认那道门内的人是否还愿意听见他的声音。“青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和之前六日一样。这一次,门内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珩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推门,像是那道回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比他预想的更轻。片刻后他抬手,一道灵力轻轻拨开门闩,门开了。
      珩走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篮。他每日来敲门时都会带着她喜欢的点心,像在做一道他还没有完全放弃的仪式。那些点心他放在桌上,她愿不愿意吃是另一回事,但他必须带。
      青鸢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只食篮上,又移开,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旧物。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疏离:“我如今灵力全无,需要帝君帮我个忙。”“你说。”“麻烦帝君将这金龙印从我身上取下来。”
      珩的手指在食篮提手上停了一下,他以为她让他进来是有所缓和,却没想到她要的是把他推得更远。他看着她,“留着吧,就当作……”他顿了顿,“当作是个普通的护身符。”
      青鸢抬眼看向他,那道目光不再留有余地,“帝君不肯帮忙?”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青鸢没有再珩他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开来。她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对准自己心口的位置,力道没有犹豫。
      珩的手比她更快一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这又是做什么.…..”青鸢没有挣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帝君不愿帮忙,我便自己把它剜下来。”珩看着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他缓缓将那道金龙印从她心口的位置引了出来,收回自己掌中:“好了。”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青鸢挣脱了那只握着她的手,收回手腕,然后她抬手指向门口:“请吧。”珩看着她,片刻后他转身,走向门口。那道门在他身后合拢,门闩再次落定。

      而这次门闩落下,一落便是三个多月。青鸢不吃不喝,画地为牢。三个多月后的一天,敲门声照例响起,“青鸢…”,珩依旧语气温和的叫着她。屋内依旧没有回应,不过呼吸声似乎有些沉重。“青鸢,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珩在屋外问着,有些着急,“青鸢,你再不应声,我就进来了。”片刻后,珩进来屋内,桌上的点心如他进来时上次摆得一模一样,没有一丝动过的痕迹。青鸢蜷缩在床角,额角有冷汗渗出。她灵力全无,加上这么久不吃不喝和情绪崩溃,致使青鸢的心脉上出现了痉挛,疼得她动弹不得。珩忙将青鸢扶起来,用灵力稳住了她的心脉,又扶青鸢躺好。他给青鸢倒了杯茶端过来,青鸢转过身去,只说了一句,“出去。”珩叹息了一声,刚准备起身,震惊的发现在床头上用血迹写下的三个字,“我恨你”。
      珩的手悬停在半空中,那三个血字像三枚钉子,一字一字钉进他眼底。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去碰那三道干涸的痕迹——像是怕触碰会让自己更痛,又像是不敢确认那道恨意是否已经深到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边界。青鸢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方才那道心脉痉挛已经被他的灵力压住了,但她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开口。珩没有离开。他低头看着那道“我恨你”,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划破自己的指尖,用血在那三个字的下方,写下了另一行字:“我爱你,此生无悔。”他的笔迹比她的浅,笔画却比她稳——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些他还没有说完的话,也一并放进这道裂缝里。他放下手,没有再看那行字,只是轻声说了句:“茶放在桌上,你想喝的时候喝。”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合拢,这次没有落锁。

      半年后,青鸢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她蜷在床角许久,仿佛连翻身的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没有灵力维系,也无法像凡人一样靠进食维持生机,她靠着那点残余的意志硬撑了半年。半年来滴水未进,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还带着呼吸的壳—直到这天。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她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内里撕开。她本能地抬手去够床边那只茶壶,壶身轻飘飘的,里面一滴水都不剩。她低头看着空壶,常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上神,您还好吗?可否让老奴进来?”青鸢听到是常安的声音,说明珩此刻不在。她勉强走到门口,撑着门框站起来,拉开门。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唇上干裂得起了皮,她开口时声音沙哑:“拿水来。”常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快步端来茶盘。青鸢没有用茶杯,直接拿起茶壶灌了下去。水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没有擦。一壶灌完,她放下茶壶,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再拿一壶来。”“是。”常安又端来一壶。青鸢靠着门滑落在地上,喝完了两壶茶,才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她抬眼看向常安:“帝君不在?”常安垂着眼答道:“是,帝君出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老奴这就给帝君传信。”青鸢的声音冷下来:“你敢。”她撑着门框站起来,一把抓住常安的衣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虽没有灵力,但也容不得你在我眼皮底下通风报信。”常安没有挣开,只是低垂着眼:“上神,门口有结界……”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青鸢的脚步在原地停住了。“呵。”青鸢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想得可真周全。”她松开常安的衣领,退后一步,那道门在她身后敞开着,门外是那道她跨不过去的结界。

      青鸢在门框边站了片刻,终于收回了那道望向门外地面的目光。她转身,对常安说道,“备水,我要沐浴更衣。”常安应了一声,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热水备好时,青鸢已经自己走进了内室。她褪下那件穿了不知多少日的旧衣,慢慢沉入浴桶中。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点她许久没有闻到的清冽药草香气,像是常安特意加过什么。她没有问,闭着眼睛,把自己漫进水里,只留半张脸露在水面之上。热水裹着她的肩颈,把她那具已经干涸了太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泡开。

      珩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比平日快了几分。他在屏风外停住。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那道身影正靠在浴桶边缘,“青鸢,…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屏风传来,带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青鸢靠在浴桶边沿,水汽氤氲在她周围,她没有回头,语气淡淡,“我好不好,还不是在帝君的一念之间。”
      珩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青鸢…”他向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要绕过那道屏风。青鸢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帝君就站在那里,我们还能隔着屏风说说话。你当知道我不想见你。”珩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屏风外,没有再向前,也没有后退,像一枚正在用那道静止替自己守住一道他还能守住的归处的棋子。“好。”他答道,“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告诉我。本君陪你出去走走,总这样闷在屋子里会闷坏的。”青鸢语气平静且疏离:“我想离你远点,帝君可愿答应?”珩沉默了。
      青鸢继续说道,“帝君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珩没有立刻接话。那道沉默像一层薄薄的帷幕,隔着屏风铺开,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你还要一个人待多久?”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起伏,像一道正在缓慢裂开的、他已经压了很久的缝隙。青鸢没有回答。她靠在浴桶边沿,像是没有听到那道问题一样,闭上眼睛,整个人缓缓滑入水中。水没过她的下巴、嘴唇、鼻梁——她沉到水底,想要屏蔽周围所有的声音。珩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他数不下去了。那道水声骤然中断的瞬间,他的脚步已经跨过了屏风,大步走到浴桶边,弯腰,一把将青鸢从水中捞了起来。水花四溅,她被他托出水面时,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是大半年来的第一次——他看到她眼底那道曾经汹涌的恨意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更不愿面对的麻木。青鸢偏过头,伸手在珩的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谁让你进来的。”珩没有松开她的手臂:“青鸢,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沉在水底…”青鸢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说完,一步跨出浴桶,赤足踩在地砖上,身上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绕过他身边,拿起一旁干净的衣物,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间她待了半年的屋子。门闩在她身后重新落下,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轻轻回荡。珩站在浴桶边,湿透的衣袖还在往下滴水,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叫住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道方才托住她的余温正在缓慢地消散。

      又过了两日。晨光按时落在门板上,珩的脚步声也按时在廊下响起。他敲门时力道依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缓慢合拢的东西:“青鸢,起来了吗?”门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青鸢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我想团子了。”门外沉默了片刻。当天下午,门被推开了半扇,团子毛茸茸的大脑袋先探了进来。它又长大了一些,毛色油亮,四只爪子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种沉稳的、已经不再跌跌撞撞的从容。它看到青鸢,尾巴甩了一下,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来。青鸢靠在窗边,低头看着它。她伸出手,团子便把脑袋凑进她掌心里,蹭了一下,她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团子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砖上轻轻扫了一下。青鸢依然没有走出那间屋子。但团子会时不时跳上窗台陪她一起看向窗外,饿了就跳窗出去找常安要吃的,吃饱了又跳回来,像一道自由穿梭于她与他之间的、不需要解释的缝隙。珩有时会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窗台上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轮廓。他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珩看着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团子,说道,“多让夫人开心些。”团子像是听懂了一样,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肉。

      这天,珩站在廊下,原本只是路过。他习惯了在每日固定的时辰经过那道窗台,不刻意停留,也不故意放轻脚步。窗棂忽然被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从里面推开,团子毛茸茸的大脑袋探了出来,耳朵抖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窗外的风是否还和早上一样。然后青鸢也走近了窗口。她低着头,似乎正轻声跟团子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抹珩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近乎随意的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团子的毛茸茸脑袋蹭出来的一点光亮。团子像是听懂了什么,忽然用大脑袋使劲蹭了一下青鸢的脸,力道没控制好,蹭了她一嘴的虎毛。青鸢皱了一下眉,伸手擦嘴,轻轻推了一下团子的大脑袋,像是责怪,又像是被逗到。然后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像一道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终于被风推开了半扇。珩远远地看着这个笑脸,目光在那一刻停住了。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片刻后,青鸢看到站在远处的珩。她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了起来,像是被风忽然合上的窗,她没有多看他一眼,退回了窗内,消失在窗棂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道晨光从未真正抵达过她的脸颊。团子有些诧异青鸢怎么突然不跟自己玩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才看到自己的主人站在廊下。团子犹豫了一下,又跳下窗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回青鸢脚边,趴下,尾巴轻轻搭在她脚踝上。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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