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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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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蓄满灵力的轩辕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光,那道剑势足以劈开一座大山,连荒原的风都在那一瞬间被截断。珩没有退,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抬手从龙角处引出一道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盾。剑锋落在那道盾面上,发出刺耳的嗡呜,业火在撞击的瞬间炸开,像一朵正在绽放到一半又被强行收拢的花。盾没有碎,连一道裂痕都没有留下。青鸢没有停。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至,每一道都裹着业火的余烬,每一道都带着她此刻全部的力道。珩依然站在原地,那道灵力化成的盾稳稳地挡在他身前,像一层永远不会被穿透的屏障——只是抵挡,不还手,也不后退。青鸢看着那道纹丝不动的盾面,她的动作在第四剑挥出之后停住了。她把剑放下了,后退了两步,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近乎自嘲的透彻:“不愧是天外神君,竟有如此实力。我认输。”然后她将轩辕剑高高抛起,直直地朝着她自己的方向坠落。她向后退去数丈远,张开双臂,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近乎释然的决绝,等着那柄剑自己落下来,也像是在等这漫长得令人疲惫的篇章,终于由她亲手合上最后一页。珩抬起头,看到那道正在下坠的剑影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形便已经动了。轩辕剑的剑尖离青鸢还有三寸时,他的灵力精准地撞上剑身,将它猛地弹飞出去,剑身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插进数丈外的泥土里,还在微微震动。他落在她面前,气息比方才乱了几分:“青鸢,你疯了!”青鸢睁开眼,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她以为已经可以合上、却在最后一刻又被强行撬开的缺口:“我是疯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压不住的情绪,“帝君如此折辱我。灭我凤族,再强娶我,后又玩弄我于床榻之间。如今更是连生死都做不了主。”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帝君把我牢牢掌控在手心里——”她顿了一下,“几万年了,还没有玩弄够吗!”最后那几个字像是从她胸腔深处被硬拽出来的,她已经彻底失控了。她打不过他,也逃不掉,就连选择结束这一切的权利,都被他抬手轻轻截断了。她的泪流得更深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枚正在碎裂的边缘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棋子。她看着珩,像在看一道她曾经以为可以永远信任、却在此刻终于看清了全貌的归处。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拼尽全力还是刺不穿那面盾,连斩断自己都要被他拦在半途。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了。
珩的声音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平日的平稳:“没有,不是的。青鸢,你清醒一点。”他上前一步,又停住,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怎么舍得玩弄你?那些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让你眼中有我。”他的声音恳切,“我做错了很多事。往后余生,我都会尽力弥补。青鸢…”他顿了一下,“夫人,求你原谅为夫这一次。就一次。”
珩生平第一次用了“求”这个字。那个字落进风里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看到青鸢先是想杀他,未果后又要自刎,是真的怕了。他怕她真的消失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怕她把所有未言明的痛苦都带走,再不留任何回转的余地。青鸢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却没有力气将它们一一接住。她听见了“夫人”二字——呵,何其讽刺。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涌上了咽喉,她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珩上前扶住她,呼唤着她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帷幕,像一道正在缓缓收拢的回音。片刻后,他看着她血流不止的模样,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处,那道灵力柔和而坚定。青鸢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珩抱起青鸢,飞向五重天的一处宅院。那座宅院从外面看十分普通,和寻常凡间的院落没什么区别,只有走进内宅才能看清全貌——几乎与重华殿一致的布局,只是被施了障眼法,被一层层灵力包裹着,像一道他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无人知晓的退路。珩抱着青鸢跨过门槛,常安已经等在宅中了。他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行礼,然后侧身让开,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会到来。
珩站在榻边,刚替青鸢把沾了血污的衣领整理好,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上泪痕的温度。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起方才荒原上那一幕——她握着轩辕剑决绝地挥向他,又毫不犹豫地将剑锋对准自己。他从未见过她那样失控,也从未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即便拼回去,裂痕也会永远留在那里。他垂下目光,指尖凝出一道极淡的光点,在她胸口上方缓缓画了一个圈。那道光敛入她的灵脉,像是雨水渗入干涸的河床,无声地消失了。她的灵力被暂时封住了。他知道她醒来后会发现,也大概能猜到她会有多恨他。他从前做过许多让她恨他的事,但那时他尚有退路可以辩解。而这一回,他是在明知道她会怨他、会恨他的情况下,依然做了这个决定。他怕的不是她恨他,怕的是她在恨意最浓的时候,把那份恨意转向她自己。他收回手,站在榻边看了她很久,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和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嘴唇上。他知道她醒来后会有多愤怒,也做好了承接她所有怒意的准备。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愿意恨他,他就有办法慢慢把那些怨恨一层一层地剥开,让它们变成别的东西。他会等她醒来,等她恨够了,等她能开口说话,等他有机会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要囚禁她,他只是怕她把他能看见的、最后一道可以补救的缝隙也一并合上。而那道封印正安静地覆在她的灵脉边缘,像一枚正在替她把那些尚未落定的重量也一并守住的、无声的归处。
两天一夜后,青鸢醒来,再次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头顶的床幔,怎么好像回到了重华殿。刚刚自己不是正在与帝君生死对峙中吗?难道是一场梦?青鸢的睫毛颤了一下,意识浮上来时,她没有立刻睁眼。她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空气里有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像她每个清晨都会醒来的重华殿——恍惚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太长的梦。可那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她猛地想起荒原上那把坠向自己的轩辕剑、她喷出的那口血,和他点在她眉间的那道灵力。她猛然睁开眼,倒吸了一口气。
青鸢偏过头——珩就躺在她身侧,呼吸平稳,手臂还保持着环着她的姿势,像是已经这样守了不知多久。青鸢僵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轮廓上。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认识他——她曾经以为他是龙族天帝,后来知道他是深藏不露的帝君,此刻她终于看清了全部。他不是帝君,也不是她那个会纵容她任性、会替她挡住天罚、会在深夜里搂着她入睡的夫君。他是高深莫测的天外神君,是灭她凤族、改写青离命数的那只手。
珩在青鸢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知道青鸢已经醒了,不过他没动,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青鸢,只能继续装睡。青鸢坐起身,直接把珩搭在她腰间的胳膊甩开,力道有些大,好像在扔一件脏东西似的。珩的手臂落回榻上,他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那片刻的失重让他停顿了一下。他撑起身来,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边缘,没有抬起来与她对视。“青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他问得很轻,像是在测试一道他还不敢完全踩实的地面。
青鸢没有回答珩的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棂、屋顶、那道她还不熟悉的晨光照进来的角度上,然后忽然收紧了眉头:
“这里不是重华殿。我在哪儿?”她的语气陌生而疏离,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正在缓慢浮上来的害怕。
“这里是五重天,是本君在这里的住所。”青鸢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也一并收进她正在拼合的拼图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已经拼好的图案,正在缓慢地裂开一道新的缝隙。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珩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青鸢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像在看一件她正在重新辨认的旧日物:“自然是要离你远些。”她抬眼看他,“我嫁的是龙族帝君,不是天外神君。如今真相大白,我无力报仇,自当认命。”她顿了一下,“还望今后永不相见。”
珩没有松开她的手:“无论本君是何身份,都是你的夫君。这点不会变。”青鸢的声音在那一刻压不住了:“你还敢提!”她掌中蓄力,朝着他的心口打去——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青鸢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封印了你的灵力。”珩说完那道话时没有移开目光,“但是青鸢,我只是怕你再次自伤。待你日后心情好一些,不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本君一定立刻给你解开。”
青鸢听到这里,周身卸了力。她用手撑在身后才没让自己瘫软下去,灵力差距本就巨大,此刻她更像一个被收走所有武器的凡人——她连这道宅院的门口都走不出去。她忽然想起天后时期,她也曾被珩这样关起来过。如今一切重演,她依然没有选择。她的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闭着眼睛,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攥着手旁的被褥,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守住最后一道她还能握住的边界。珩看着她,那道正在她脸上滑落的泪痕像一枚正在缓慢合拢的棋子。他什么都做不了,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青鸢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除了恨意,什么都没有。珩的手指缩回来了一些,停在半空中。
“啪。”清脆的一声,一个巴掌落在珩的脸上。力道不算重,却打得他措手不及,半天没有回过神。“别…碰…我。”青鸢抹掉脸上的泪痕,一字一句地说完,声音不大,却冷如冰窖。珩的脸偏在一边,片刻后慢慢转回来。他没有抬手去碰那道正在发红的地方,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道他亲手劈开的裂隙。青鸢已经把手收了回去,攥成拳放在膝上。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开口。那道晨光正从窗棂间缓慢地移过,落在两人之间那道尚未合拢的间隙上。
“…好。”只有一个字,像是从一枚被压了很久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微微发颤。他没有抬手去碰那道正在发红的地方,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用那道沉默替自己守住最后一道他还能守住的归处。
珩站起身,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床榻旁的桌子旁坐下。青鸢看着他,“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她说着,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近乎陌生的疏离。她没发现,自己刚刚打过他的手,指尖也在微微颤抖。珩坐在桌旁,没有动:“青鸢,我就坐在这里陪你。你躺下好好休息。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本君不会靠近床榻。”青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掀开被子站起身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她的语气已经是最后通牒。珩看着青鸢决绝的样子,那道目光像是正在用片刻的安静替自己重新丈量一道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合拢的边界:“好。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外面。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他说完站起来,走向门口。
青鸢跟到了门边,亲手关上了门。门闩落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轻轻回荡。青鸢对着门外说了一句,“帝君若还念在往日的情份上,就不要再进来。”她没有等他回答,赤足走回了榻上。青鸢把自己缩成一团,躺在最里侧,贴着墙壁。她一动不动,认命般的画地为牢。
珩在门外站了许久。那道门闩,他若想打开,不费吹灰之力;但她说出那句话时,却像一道他推不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