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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萧承璟,殁 ...

  •   萧承璟现身。他以人皇的身份在凡间低调隐藏数千年。凡间的暮色落在皇城最高的那座楼阁上。萧承璟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看着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正在缓慢蔓延的星海。他已经在这里藏了数千年了。没有人知道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皇,依然活着,依然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灯火。
      当年被逐出九重天之后,他没有像寻常失势者那样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他回到凡间,继续做他的人皇,只是不再张扬,不再与天界往来。他在暗处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教徒众多,但规矩森严,层层递进,彼此之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教徒来自凡间各处——有落魄的书生,有失意的将领,有被天界忽视的修仙者。他给他们功法,给他们指引,让他们在暗处生根,像一棵树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蔓延。数千年过去,这棵树已经扎根很深了。
      萧承璟与一些修为普通的上仙亦有往来。那些上仙在天界边缘徘徊,得不到重用,也看不到晋升的希望。他给了他们一些凡间的供奉,一些他们不便明说的助力。他们便替他留意天界的动向,将那些风声一字不漏地传回他手中。没有人在意这些边缘人物的去向,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与凡间的往来。天界太大了,九重天太高了,那些细碎的风声在层层叠叠的宫阙之间漏下去,悄无声息。
      萧承璟知道九重天一直在找他。他也知道,青鸢恢复记忆之后,迟早会重新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不急,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他不在森罗殿的生死簿上了,数千年的人皇之位让他的命数与凡间国运纠缠在一起。杀他之人,必遭天谴。这不是恐吓,是天道落定的反噬。一旦有人强行取他性命,那道反噬便会循着因果线攀上来,落在出手者身上。他不确定青鸢会不会赌这一把,但他确定,九重天不会轻易动手。他已经等了数千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日子。
      千年的养精蓄锐,足矣让普通上仙对萧承璟有足够的敬畏,但他的修为已经停滞很久了,瓶颈一直突破不了。凡间的夜,在皇城最高的那座楼阁里显得格外深浓。萧承璟盘膝坐在蒲团上,掌心向上,灵力在经脉中缓慢地流转了一圈,又停滞在同样的位置。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道瓶颈已经存在很久了,像一扇他推不开的门,横亘在他与下一层境界之间。他可以隐约感应到门后的气息,却始终无法将它推开。他就差一道缺口。一位地仙曾隐晦地提醒过他:他本是凡人,而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在凡间度过,浊气过重,灵脉深处积压了太多杂质,无法净化。瓶颈无法突破,根源就在于此。若想跨越那道门槛,唯有一种丹药可以做到——太初净元丹。这种极品丹药可以洗髓伐脉、涤荡浊气,让停滞的灵脉重新流动。萧承璟打听到,此丹只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才炼得出。而丹炉,在九重天上。地仙还说了一句话,像一道绕不过去的坎:若萧承璟百年内无法突破,修为便会永久停滞,肉身亦将衰败。凡人之躯在浊气中浸泡太久,即便有修为撑着,也终有撑不住的时候。萧承璟坐在窗边,看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灯火,像是在重新丈量那道他必须跨越的距离。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垂落的衣袍。萧承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轮悬挂在深蓝色天幕上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像一道正在等待落定的光。他知道,只要他一踏上天界,就会被察觉。天界的结界不是摆设,那些暗处巡逻的天兵也不是摆设。他的气息一旦出现在天界的范围内,便会像一枚落入水面的石子,溅起无法遮盖的涟漪。
      他在凡间藏了数千年,那些教徒虽然忠心,但终归只是凡人。他的肉身正在衰败,浊气已经积压到了灵脉的极限,若再无法突破,他恐怕连修为都要保不住了。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萧承璟的最后一层护身符——他不在森罗殿的生死簿上。数千年的人皇之位,让他的命数与凡间的国运纠缠在一起。任何取他性命的人,都会遭到天道反噬。他不确定九重天是否真的会忌惮这一层,但他必须赌。赌他们不敢轻易动他,赌他们在权衡之后会选择生擒而非击杀。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不怕被擒,他怕的是连踏入天界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日终于到了,夜色浓稠如墨,四重天的云海被天兵的战甲反射出的冷光照得忽明忽暗。萧承璟站在队伍前方,身后是十余名最顶尖的教徒。他们一路从凡界隐匿而来,在四重天暴露的时候,比预想中快了半个时辰。一名教徒踩上了暗哨,那道灵力触发的警戒纹路在脚下无声亮起,不到三息,天兵便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人皇萧承璟,擅闯天界,就地拿下!”他身后的人动了,那些教徒训练有素,没有慌乱。他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但只要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他越过四重天的屏障,就有机会甩开追兵。天兵的数量正在增加,喊杀声从云海深处传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传讯兵用最快的速度直冲九重天,消息在到达九重天的时候分开两个方向传出。一队传讯兵直奔凌霄宝殿,将萧承璟现身四重天的消息呈报天帝;另一队则绕道而行,直接找向青鸢。

      仙桃园里,午后的风带着果实的甜香。青鸢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映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碎光。长梧坐在对面,正剥着一颗灵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团子在几步外的草地上蹦蹦跳跳,追着一只蝴蝶扑来扑去,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簇被风吹动的小旗。关阙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肉,正引着团子学爬树。团子笨拙地扒着树干,爪子抓住树皮又滑下来,来回了三四次,终于攀上了一根矮枝,得意地朝关阙晃了晃尾巴。传讯兵落在园门口时,步履微乱,像是赶了一路。他单膝跪地:“上神,四重天传来消息,萧承璟现身,正率人强行突破。”青鸢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像是那句话落进她耳中时,并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嘴角微微扬起:“终于出现了。”她站起身来,“还好心送上门来了。”她偏过头对长梧说,“我下界一趟,你照顾好团子。”长梧张了张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等他回过神来想说什么时,青鸢已经走远了。关阙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几步追上青鸢:“师父,我和你一起去。”“好。”两道身影闪过南天门,朝四重天方向掠去。长梧站在原地,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萧承璟?要犯?……不好,青鸢你等等!”他起身追了几步,哪里还有半分青鸢的影子,只有团子蹲在树上低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他目送那两道已经远去的身影。

      凌霄宝殿中,守卫单膝跪地,将四重天的消息呈报上来:“萧承璟现身四重天,正率教徒强行突破,已被天兵围堵。”青焱正要开口,珩先一步问了出来:“帝后可知道此事?”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线。守卫低着头答道:“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分两队送出,一队送凌霄宝殿,另一队……”他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另一队送去了哪里。青焱的目光落在珩身上:“帝君?”珩已经站起身来:“速派人去拦着帝后,本君随后就到。”他顿了一下,“萧承璟,不能杀。”青焱的眉头微微皱起:“帝君何意?”珩已经走到了殿门口,闻言侧过头,语气没有解释,只有陈述:“萧承璟已为人皇数千载,命运早已与凡界国运密不可分。强行取他性命,恐遭天罚。”那两个字落在殿中时,空气像被轻轻拧了一下。青焱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到了帝君的神情——不是冷靜的权衡,而是一道正在被压住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慌乱。珩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帝君走过长廊时,步伐带着压不住的急,衣袍被风灌满。帝君走出凌霄宝殿,用灵力引动真凰冠羽,“青鸢,萧承璟不能杀。他死,会引来天罚的。”青鸢没有回应。帝君叫了几次,青鸢至终没有回复。珩叹了口气,也闪身下界去了。青鸢出现在六重天的那一刻,萧承璟正带着身后寥寥数人奋力抵抗,天兵的包围圈已经收得很紧,他的教徒已经倒下了大半。
      轩辕剑还未出鞘,但那股威压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不自觉地后退。青鸢落地时衣袍被风带起又落下,她轻轻抬手,示意天兵们退下。包围圈无声地向后退开,留下一片空旷的空地,和空地中央那道单膝跪地的身影。
      萧承璟跪在那里。他跪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这个姿态,腰背微躬,低眉垂首,像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臣子:“人皇萧承璟,拜见上神。”青鸢没有应声。剑鞘在她手中安静地横着,没有出鞘,也没有放下,只是握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他,那些画面正在她脑海里一帧一帧地翻过——被钉入胸口的噬魂钉,痛到她的呼吸被掐断,她整个元神被锁在一副无法动弹的躯体中,被囚在暗无天日的缝隙里,整整半年。萧承璟跪在那里,像是在赌青鸢不敢动手。他赌对了——珩的声音还在青鸢脑海里盘旋,像一道她没有选择绕开的路牌,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道门不能跨。萧承璟确实不能杀,至少不能由她亲手了结。
      风在六重天的空地上卷过,带起细碎的尘埃。青鸢看着萧承璟站起身来的动作,他那份从容不迫,就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她会有几分克制都算得清清楚楚。
      “萧承璟,”青鸢走近一步,语气不高不低,“看来你是算准了本君杀不了你啊。”萧承環直起身来,衣袍上还沾着方才缠斗时溅落的尘土,但他的语气平稳,像一道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的棋路:“我区区肉体凡胎,若是上神因为杀我而落下天罚,得不偿失。我愿甘为上神驱使,只为在九重天上得一容身之地。”青鸢没有立刻接话。关阙从青鸢身后走上前,目光落在萧承璟身上,又移回青鸢脸上:“师父,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方才一直忍住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以为青鸢想亲手解决这个人。毕竟胆敢那般折磨他师父的,死上千次万次都不够。青鸢的目光没有离开萧承璟:“他的命数早已与凡界国运紧密相连,夺他性命者,遭天罚。”关阙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起:“那师父准备如何处置他?”青鸢沉默了一瞬:“先带回去吧。”她的声音低了一线,“我一时也想不到办法。真想一剑了结了他。”轩辕剑在她掌中微微震了一下,只露出半截剑柄,又收了回去。萧承璟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听到了最后那句低语,却什么都没有说。

      青鸢刚刚转身,两名天兵正准备上前将萧承璟收押。关阙的掌风落下时,没有丝毫预兆。那一掌不是冲着萧承璟的肉身去的,而是直接震在他的胸口,灵力穿透皮肉,将那道尚且完整的元神从躯壳中剥离。萧承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他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像一尊被抽去了芯的雕像。而他的元神,正被琉璃净火包裹着,悬在关阙掌中。金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像一枚正在缓慢合拢的印章。青鸢回头时,正好看到那团净火吞噬了萧承璟元神中最后一丝挣扎。他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了一瞬,随即像沙画一样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关阙收回手,掌心的火焰也随之熄灭。他看着青鸢,笑得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师父,我不怕天罚。他敢那般重伤师父,哪有让他继续活的道理。”

      珩刚刚赶到,站在几步之外。他的目光从关阙掌心移开,落在青鸢脸上,又落回关阙身上。青鸢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那道缺口已经被关阙亲手合上了,她用不着再为此承担因果,也不必再在理智和怒火之间反复权衡了。但关阙替她做了选择,替她承担了她本该自己承担的结果。
      帝君走上前来对青鸢说道,“回九重天吧。”关阙跟了上来,与青鸢并肩前行,带着一种轻盈而满足的笑意。
      返回九重天的路上,珩走在最前面,青鸢本想跟上去,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看,他最懂你的心思。”青鸢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那道声音很轻,像是从她自己的心底浮上来的,却又像不是完全属于她的。她分辦不出它的源头。她侧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向身后。关阙走在几步之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刻意靠前,也没有落得太远。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大仇得报的畅快,也看不出邀功的痕迹。关阙感觉到青鸢看过来的目光,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避开那道视线。青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珩的背影已经走远了一些,风穿过他的白发,像一道正在替她开路的、无声的鞘口。她迈步跟了上去,但脑海里的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青鸢走在两人之间,左前方是珩的背影,右后方是关阙的脚步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沿着她脚下的路径,慢慢地汇成一道她还需要时间去辨认的轮廓。

      天罚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众人刚刚踏上九重天,南天门的匾额还在身后,天际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汇聚,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雷声在云隙间滚动,沉闷而密集,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给下方的众生一个最后反应的时间。青鸢停了下来。她认得这片天色,她曾经被这样的天雷劈过,她知道每一道雷落下来是什么滋味。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动。
      关阙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聚拢的雷云,表情依然平淡,像只是看到了天气在变,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从他拍出那一掌将萧承璟的元神震出肉身时起,他就在等这一刻了。雷云已经凝成,第一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了许久。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正中关阙后心。他刚来得及运起灵力护体,那道雷光便劈开了他匆忙架起的屏障。他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一口血从喉间涌出,落在南天门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紧接着,又有数道天雷同时在上空凝结。云层翻涌,雷光在云隙间游走,像数条正在蓄势的蛇。那比第一道更沉、更密集——像是天道不满方才那一击未能彻底了结,正在重新校准力道,准备一道送他入轮回。
      珩看到了,他正要伸手去拉青鸢,但青鸢已经动了。她不是要去替关阙挡那道雷——她太清楚天罚的规矩了,替人受罚只会让天罚叠得更重。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在数道天雷同时落下的瞬间,她双手翻起,千年玄冰从掌心涌出,不是去截那道雷,而是将它包裹在冰层之中。天雷落在她掌间时没有炸开,而是被玄冰层层裹住,像一条被冻住的蛇,停在了半空中。下一道雷也被冻住了,再下一道也是——数道天雷在她手中化作一根根冰柱,晶莹剔透,从天而降,悬停在众人头顶,像一座正在凝固的冰林。
      众仙站在南天门内外,看着那些被冻住的天雷,一时竟无人出声。有人张着嘴,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位年长的仙官低声喃喃:“千年玄冰…冻住天雷...”他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接天道之罚。
      青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将手中残余的寒气散尽,那些冰柱在她身后安静地伫立着,像一道替她挡住还未落尽的风雪。她没有看那些被冻住的雷光,只是转身走向关阙,蹲下来,探了一下他的脉息。很弱,但还在。她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重新恢复清明的天空,没有说话。那些冰柱正在阳光下缓慢融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场正在退场的雨。
      珩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柱,又看了一眼青鸢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占有,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他许久未曾面对过的、是关于“她身边还有其他人在”。

      “来人,送关阙回千秋阁,立刻去请天医。”青鸢向身旁吩咐道。
      南天门的青石板上,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关阙单膝跪在那里,手还撑着地面,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天雷的余威还在他皮肤上跳动,衣袍被劈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灼伤的痕迹。他没有看向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仙娥和侍卫,目光始终落在青鸢身上,像是在用那道视线,替自己守住一道还可以被称为“委屈”的边缘。
      青鸢下令的声音稳稳的,没有多余的起伏。仙娥上前,正要弯腰搀他起来。关阙没有起身,没有松开手,只是将那只沾了血迹的手掌抬起来,轻轻握住了青鸢的衣摆。力道不重,却让那道衣摆在他指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抬起头,没有说话,但那道眼神已经替他开了口—师父,我想你陪着我。青鸢低头看着他。关阙没有像方才那样逞强,没有说“我没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一道正在等她的余音。那双眼睛里有她无法轻易挪开的坦诚,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样一个时刻拒绝他。青鸢顿了一下,拍了拍关阙的手背:“先去疗伤,我晚些去看你。”关阙这才松开了手,像一枚终于被允许落定的棋子,任由仙娥将他搀扶起来。他转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过珩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轻,像一枚微微挑起的棋子,没有停留太久,却足够被看清。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道目光像是已经替他打了一手明牌——他会把伤势拖得久一些,拖到她心软,拖到她每一次走过千秋阁时都会犹豫片刻要不要推门进去。
      珩看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上前,只是继续站在原地。青鸢已经往重华殿的方向走去,“帝君...?”青鸢顿了一下,她注意到珩还没有跟上来,“怎么不走?”珩迈步走上前去,伸手将青鸢额前那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鬓角时动作很轻,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知道关阙那道目光里藏着什么,也知道他为何要在转身时投来那道眼神。他确实可以借此挑明界限,但此刻还不是时候。他不想在青鸢刚刚处理完萧承璟和天罚之后,再让她陷入另一道需要她选择的缝隙里去。所以他没有说“你方才不该替他挡”,也没有提关阙那道目光里挑衅的意味。他只是将那缕碎发拢好,像一枚正在替她合拢最后一道缝隙的鞘口。

      青鸢看着珩,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没有生气。帝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像方才那道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她只当是自己多心了,继续朝重华殿的方向走去。

      千秋阁里,关阙躺在床上由着天医们处理伤口。他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在心里落定了某件他还未说出口的事。天医们离开后,千秋阁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关阙正靠着床头,指尖搭在被角边缘,像是还在等什么。他听到脚步声,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朝门口投去,随即又落了回去,动作不大,但足够让长梧捕捉到那片刻的停顿。“这失望的眼神这么明显,看来你的伤应该没有太严重。”长梧咂着嘴走进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翘起腿,像是不急着走。他看了一眼关阙身上那层厚厚的纱布,啧了一声,“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关阙没有接话,只是重新靠回枕上,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留出一点不必立刻开口的缓冲,片刻后才开口:“挨了一道天雷,还扛得住。”长梧看着他,像是在确认那道“扛得住”底下还压着什么,也没追问,只是接道:“我听说了——徒手接天雷,可惜没能亲眼所见。”
      关阙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胸口,眼神平静,声音放低了一些:“师父替我挡了后面那几道。”他说这话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束的事实,没有任何情绪。长梧看了他一眼:“她什么时候来看你?”“师父说晚些时候。”关阙说得很快。长梧点了点头:“那行,我陪你坐一会儿。”他们坐在那里聊了几句闲话。

      重华殿里。青鸢在珩身侧坐下时,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但她已经注意到了——他那道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翻页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一些。“帝君怎么知晓杀萧承璟会引来天罚的?”青鸢问。
      珩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做了几千年的人皇,不难猜到他的命运与国运相连。”青鸢看着他:“帝君可是有些不高兴?”“没有。”他翻过一页书。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怎么一副不想与我说话的样子?”“没有。”珩依然没有抬头。青鸢等了一会儿,“又是没有…,不想理我就算了。”她站起来,朝殿门走去。“别走…”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青鸢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顿了一下,“你要去哪儿?”帝君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青鸢听得出,那道“明知故问”比她预想的更沉。她转过身:“去千秋阁探病。”“他伤得不重,”珩说,“有天医在,应该没有大碍了。”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像是已经替她把那道门合上了。青鸢看了他一眼:“那我去看一眼就回来。”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荡。
      珩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他没有起身追上去,也没有叫住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正在用那道沉默,替自己重新合拢一道他还不确定该如何合拢的边界。

      千秋阁的门半敞着。长梧刚把一颗剥好的灵果递到关阙面前,就听见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见过帝后。”关阙伸出去接果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缩了回去,靠回床头,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长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灵果,又看了看关阙那张忽然变得虚弱的脸,满脸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然后把那颗灵果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大口。他嚼着灵果,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关阙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靠枕的角度,像是正在用那片刻的移动,替自己铺好一段更容易让人心软的姿态。
      青鸢推门进来,看见长梧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坐在榻上,探了一下关阙的元神,“幸好,没伤到元神。你感觉怎么样?”“师父,我没事。就是师父说来看我的,等了好久。”关阙说道,他的手指轻轻捻着青鸢的衣袖,委屈到眼角微微泛红。长梧看不下去,感觉自己在这里太多余了,说着改天再来探病就走了。青鸢,“这次你因我受罚,好好养伤。我知道你想帮我报仇,不过下次再有类似的事,要提前与我商议。”关阙,“嗯,记住了。”关阙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师父,关阙好疼。”他拉过青鸢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那层白色的纱布上。青鸢低头看着关阙苍白的脸,灵力从指尖流出,一股暖意沿着他的灵脉缓缓扩散,像在替他把那道灼伤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把手收回来:“我晚些让天医堂送些上好的补药过来,这几日不要到处走动,好好静养。”关阙,“那我不乱动,师父会每日来看我吗?”青鸢轻笑了一声,像是看穿他那道小心思,又像是不打算拆穿:“长梧比较闲,他可以每天来看你。”关阙摇了摇头:“那我还是起来去找师父好了。”青鸢收回手,站起来时轻轻拍了一下床沿:“随你。你的身体,你自己说得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有什么打算”的意味。
      她正要转身,关阙从身后抱住了她,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纱网上渐渐渗出新的血迹。他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师父,别走。我想…靠着你休息一下。”他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把那道绷了一整天的弦放了下来。他其实想说的不止这些,还有更多他还没整理好的念头——他想问她今日那些被冻住的天雷里,她挡在他面前时有没有犹豫;想问她为何会在他那道目光里停顿片刻,没有径直走向重华殿的门;想问她自己还能在她的边界里待多久。但他太累了,那些话缠在一起,像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于是只说出那一句:“想靠着你休息一下。”
      青鸢停住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侧过头看他。只是坐回在床边,让关阙靠着。关阙说着,闭上眼睛,天雷的伤虽不致命,但也不轻。他一直等着青鸢来看他,没有休息,又累又痛。青鸢没有动。她的身体僵了一瞬,血腥气越来越浓,她知道那道伤口崩开了,血正渗过纱布,一层一层地洇出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她没有侧头去看他,只是开口时语气低了几分:“你不要乱动。我去叫天医来给你重新包扎。”“纱布和药都在桌上,”关阙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打算退让的执拗,“师父帮我包吧。”他没有松手,像是怕一松开这道距离就会合拢。顿了一下,“之前我受伤,都是师父包扎的。”青鸢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好,你先松手。我给你包。”
      关阙松开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节时,他没有收回来。青鸢站起来,正要转身去拿桌上的药和纱布,身后传来关阙的声音:“师父你帮我看看,我这里是不是也流血了。”他指着自己脖子侧边,像是真的在认真确认一道他看不见的伤口。
      青鸢探身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关阙借着攒起来的那点力气,将她推倒在榻上,伏身压了上来,吻落向她的唇。青鸢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她的手稳稳地捂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碰到她。那道力道不大,却刚好止住了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关阙没有挣扎,只是那样俯身看着她,目光像那道被她捂住的余温一样,停留在她的边界线上。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打算退让的认真:“我要师父是我的。”他停了一下,“明明那时师父先喜欢的人是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青鸢的脸上,没有移开,“师父你搬回长乐宫去住好吗?”他的语气里没有请求,更像是在认真地问她愿不愿意重新划一道边界。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那神情里没有半分方才的虚弱,像她在凡间带他下凡时,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时的那种笃定。他记得她那时没有躲开,他记得她允许他靠近,他记得她在客栈里说“一间房”时的语气,也记得她在破庙的雨夜轻轻靠在他肩上。他那时以为他终于有机会站在她身边了,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青鸢没有立刻推开他,也没有应声。她感觉到关阙伏在她身上的重量,那些绷带下的伤口虽然是真的,但那道将她拉入这段距离里的决心,比伤口更深、更重。她看着他俯身靠近的轮廓,那些久远的画面正沿着掌心的余温缓缓回潮,她记得那道语气,也记得她在某个雨夜没有推开他。但现在,她不能答应他。
      青鸢看着关阙的眼神,那时她是天后,被珩强娶心有不甘,的确也想过若能脱身,或许关阙就是自己的归宿。不过早已时过境迁,青鸢开口道,“你若是再闹下去,我就不给你包扎伤口了。”关阙在青鸢的掌心落下一吻,然后起身,乖乖配合着包扎。
      时间过得很快。青鸢离开千秋阁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了。她心绪有些乱,不想马上回重华殿,帝君向来对她观察入微,她不想再做一番乱七八糟的解释。青鸢走去莲池的方向打算平静一下心绪再回去。夜色在莲池的水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光,荷叶的影子被风揉碎又聚拢。
      女魃的声音从几片莲叶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她惯常的、像是已经观察了有一阵子的语气:“这是谁啊,丢了魂似的。我坐在这里半天了都没发现。”青鸢侧过头,看到女魃正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手里转着一片莲叶,姿态散漫,显然已经在那里待了好一阵了。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女魃没有答她的问题,像是对那道“丢了魂”的观察更感兴趣:“今天你可是大显神威了。我都没那个把握那般接住天雷。”语气里带着欣赏,但没有玩笑的意味。“是威风了,灵力耗了不少。”青鸢说。
      “那点灵力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女魃说着,把莲叶随手放在水面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倒是…师徒情深的佳话,我可是已经听了几波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替她圆场,也没有继续追问。

      皓月当空,重华殿里一片漆黑。青鸢推门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压慢了。她以为会看到一盏留着的灯,或者至少廊下还有光,可殿内没有一丝亮。她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虚了一瞬,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青鸢轻手轻脚的进了寝殿,脱下外袍,再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动作轻得像只偷进厨房的猫。
      珩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她没敢动,侧身躺着,背对着他,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心里嘀咕着“他应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吧”。她轻轻掖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被角,闭上眼睛,像是打算把今晚的这段延迟放到明天再处理。
      “夫人这么晚回来,没有话说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等了很久。青鸢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绷了一下,她咽了一下口水:“我以为帝君睡了,…想着明日再说。”珩在黑暗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声音很平:“本君何时会有人近身来都没发觉的?”他停了一下,“叫夫君。”青鸢对上那双眼睛,夜色里他的轮廓很清晰。她没有躲,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夫君。”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不是说探病看一眼吗?”青鸢的目光没有闪躲,睫毛却被月光镀上一层薄光:“嗯……路上遇见女魃了,多聊了几句。”她顿了一下,那道停顿比平时长了一息,像是连她自己也没完全说服自己那道话是完整的。珩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青鸢的脸颊,指尖在她耳畔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没有再说话,俯身吻住了她,那道吻里带着一种蓄力已久的重量,他扯开她衣带时力道比平日里重了几分,像是要将那些他方才没有说出口的、压了一整夜的情绪,全部融进今晚的夜色里。
      青鸢没有躲,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在他耳畔轻声问道:“夫君今夜为何不给我留灯?”珩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低了几分,却正好落在她耳廓的边缘:“明知故问。”她听明白了。那道“明知故问”像一枚轻轻落下的印章,没有解释,却恰好落在那道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厘清的边界上。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像是正在用那道动作,替她把这一夜所有尚未落定的话,都放进了他胸口那道她愿意信任的温度里。夜色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替她把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缝隙也一并合拢了,正沿着她闭上的眼角边缘,缓慢地滑入她尚未命名的余温里。

      接下来的几日,青鸢几乎没有离开过重华殿。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没空——珩像是无意间把她的日程填得很满。朝会结束后他回殿中批阅文书,她便在一旁看书;有下官来议事,她正要起身回避,珩便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回身侧坐下。下官说话时目光不得不专注于帝君,不敢往旁边多看一眼,仿佛殿中那道静静坐着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等公事聊完,下官便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长梧去了千秋阁,把这几日的见闻说给关阙听,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这几日帝君和帝后几乎形影不离,我看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吧。”关阙听完,没有露出多余的神色,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层正在愈合的纱布,像是正在用那道沉默替自己铺好一段等待的时间。
      午后,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珩正和一位下属说着北境防务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稳的河流。
      青鸢坐在旁边的矮榻上,起初还端着茶盏,后来茶凉了,她便放下杯子,伏在案上,像一只被阳光晒软了的猫。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走远,便没有开口。下属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道正在平稳铺开的帷幕,日光在她垂落的发梢上折出一道细碎的金线。
      就在青鸢快要睡着的时候,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帝君早知杀人皇会引来天罚。天罚这么具体的事,他怎么得知的,你不好奇吗?”那道声音像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却又不像是完全属于她。它轻轻落在她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像一枚被她自己遗忘的、尚未问出口的棋子。她忽然清醒了几分。是了,珩在六重天时传音给她,说萧承璟不能杀,因为会引来天罚。他怎么知道天罚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落下?又怎么知道那道因果线一定会在杀他之后迅速反噬?他把这个信息当作结论递给她时,没有解释来路,也没有提到任何消息来源。她从来没有深想过这一点,但此刻,那道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那道她一直不曾怀疑的屏障。
      青鸢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撑起身来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道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抬眼看向珩,他正好也侧过头来,目光与她相遇——那道眼神依然是她熟悉的宠溺与安心。青鸢垂下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但愿是我想错了吧。”她把那道疑问压回心底,重新伏回案上,闭上眼睛。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但她知道,它已经留下了痕迹。
      珩和下属议完了事,那人起身告退。珩走过来,将一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困了就去榻上睡。”青鸢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不因。”她没有告诉他方才那个念头,也没有问那句“你怎么知道天罚具体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是维持着那道伏案的姿势,像是在用片刻的安静,替自己把那道尚未落定的疑问,重新压回它该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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