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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明鸾殿 ...

  •   长梧蹲在栖云殿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把它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紧。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吃灵果,更没有在廊下追着团子跑。
      青鸢走进栖云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停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长梧抬起头看她,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人:“宝器阁那位,又不理我了。”青鸢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哪位?”“还有哪位?
      就是那位。”长梧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宝器阁的亭晚上仙,管法器清点的那位。”青鸢想了想,亭晚这个名字她隐约有印象。宝器阁确实有一位女上仙,话不多,做事利落,规矩严明,在九重天的名声一向很好。青鸢看了一眼长梧:“你去找她了?”“去了好几次了。”长梧的语气带着一点挫败,“第一次送了一颗灵果,她说'不合规矩',没接。第二次带了一株新开的灵花,她说‘宝器阁不收无关物件',又没接。第三次我什么都没带,就站在门口等她出来,想跟她说句话,她直接从侧门走了。”
      青鸢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人家确实不想理你。”长梧仰头看着天空,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不确定:“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青鸢没有立刻接话。风穿过廊下,吹动她垂落的衣角。她看着长梧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忽然觉得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整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倒像一个还没学会怎么表达的人。她收回目光:“那你打算怎么办?”长梧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青鸢没有泼他冷水,也没有替他出什么主意。

      这天长梧又在莲池边发呆,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把小石子扔进莲池,搅得池中的锦鲤乱作一团。莲池边的水被石子打碎又聚拢,锦鲤被惊得四处散开,又渐渐聚回来。长梧靠着栏杆,手里还攥着几颗没扔完的小石子。女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你这般欺负锦鲤,待将来它们中哪个化形了,看到时怎么报复你。”她正和青鸢并肩走着,目光落在长梧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上。青鸢看了长梧一眼,嘴角带着笑:“他呀,为情所困呢。”她简要说了几句亭晚的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没有说破。长梧也不辩解,只是又扔了一颗石子:“我散漫惯了,人家看不上也是常理。若真是无缘,也不必再费心思了。”他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像是正在用那道话替自己铺好一道暂时退场的边界。女魃和青鸢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们见过多少人说过这种话,最后还不是想方设法又去“碰壁”的了然。
      “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解你的困。”女魃说道。长梧转过头来:“什么办法?”女魃开口:“本座给你道手谕,你去一趟明鸾殿不就知道了。”

      明鸾殿,九重天最安静的殿宇之一,掌管和记录着众神与仙家的姻缘。一册册本命结缘牒在那里堆放整齐,按年份、按天职、按灵脉归属分门别类。平日里守卫森严,能进入殿中者不足十个。长梧的眼神瞬间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青鸢站在一旁,听着那道对话,她原本只是随意听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莲叶边缘。她没有兴趣去明鸾殿,她从不在意那些记录,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查阅什么。然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去看看。”青鸢的目光没有移开,像在掂量那道声音的来源。“长梧,我同你一道去。”她说得自然,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正好闲着。那道话音落下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但话已经出了口,她也没有打算收回来。女魃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她尚未拆穿的审视,像在判断这道主动是出于好意,还是另有别的原因。长梧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的停顿,他像是已经沉浸在那道终于可以踏进明鸾殿的期待里:“那太好了!你跟我一起去,我还有点底气。”

      明鸾殿。司鸾仙君见到手谕后打开了一道精密复杂的机关门,一册册本命结缘牒按等级整整齐齐的摆在格子里。青鸢支开长梧,让他去寻自己的姻缘册,自己则信步穿过层层格架,指尖掠过那些册脊上的名字。她的目光很快停在了某一册上,青离。她抽出来,指尖轻触扉页,一棵巨大的桃树浮现在册中,枝繁叶茂,顶端盛开的一朵桃花正泛着微光。她以灵力轻触,那朵花中浮出一个名字:青鸢。她看了片刻,合上册页,放回原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带着一道她没有刻意压制的余温。
      她抽出自己的本命结缘牒,翻开。桃树依然是那棵桃树,顶端最夺目的那朵桃花,浮着青离的名字。她继续往下看,离得最近的那一朵,她以为会是珩。她轻触那朵花,关阙。青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她又往后拨了一页,玄襄。她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的。没有珩。她已经是第二次嫁给他了,经历过那么多——天罚、天雷、噬魂钉、涅槃、失忆、记忆恢复,那些被命运反复搓揉过的岁月里,她以为他和她的名字早该被刻在同一根枝干上了,可她没有找到他的名字。她的脸色沉了几分。青鸢合上册页,不动声色地在上面加了一道封印,然后放回原位。她转身在格架间又找了一遍,一册一册地看过去,从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已经落定的、尚未落定的名字间穿过,没有珩。
      青鸢走向司鸾仙君,语气尽量平稳:“我想看一个人的姻缘,但找不到他的册子。”司鸾仙君抬眼看了她一下,像在确认那道问题是否已经在她心里绕了许久:“若是在明鸾殿中寻不到的姻缘册,只有两种可能——”他顿了一下,“一,非仙非神;二,不在三界秩序之中。”
      青鸢站在格架之间,那句回答像一枚尚未落定的回音,正在她耳边缓慢地沉入她尚未命名的缝隙里。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片刻的安静来重新丈量一道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裂痕。长梧从另一侧格架间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册已经泛黄的册页,像是一株刚刚学会移动的植物,正在阳光的缝隙里试探着自己的边界:“青鸢,我找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那册页上的名字已经替他铺好了一道他可以放心踏入的归处。他没有注意到青鸢的目光正在合拢,也没有注意到她指尖那道尚未完全收回的灵力,像是正在替她收住一道他不必知道答案的出口。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寻常:“走吧。”她迈步走向门口,那道合拢的册页边缘正沿着她垂落的目光,缓慢地沉入她尚未决定好该如何落子的余响里。青鸢走出明鸾
      殿时,长梧还沉浸在找到亭晚名字的喜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偶尔应一声,长梧没有注意到她比来时长久的沉默。

      出了明鸾殿,青鸢随便找了个理由支开长梧,自己一个人走着。青鸢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没有方向,只是让脚步带着自己往前走。青鸢看着长梧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剩下的只有那片她还在试图厘清的空白。珩的名字不在明鸾殿里。她继续走着,风穿过廊下的竹叶,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她从未细想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推到她面前。青鸢想起那日九十九道天雷劈完之后,她撑着一口气伏在刑台上,灵力不足一成,意识涣散。珩来刑台接她时,眼底确实有心疼,但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恐惧——那种失去她的恐惧。他稳稳地抱着她回了寝殿,像是已经知道她不会死,像是那道结局已经在很早以前就被他确认过了。她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克制惯了。她又想起那些年她领兵出征,有几次从战场上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九重天,灵力枯竭、神志模糊,珩总是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亲自渡灵力、守夜、换药。他脸上有焦灼,但那种焦灼里没有不知所措。她那时以为他只是经验丰富,毕竟在天帝位上坐了几十万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如今再想起来,那道笃定像是被提前写好的,而不是在事发时临场接住的。还有不动明王降下天罚的那一次,她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珩赶来时,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痛,也有一种她已经不太想回忆起来的、近乎平静的决绝。他欲与她同归于尽,可他当时的表情里,没有生命即将结束前的那种恐惧或不舍。他像是已经知道了那道结局,也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什么都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再有就是那日珩得知萧承璟会引来天罚时的神情——不是意外,也不像紧急查证后的判断,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很久的事。那道笃定的边界,像一条被她忽略了很久的线。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像是正在用那道尚未落定的步伐,替自己把那些尚未厘清的念头一片一片地收进她掌心里。她需要再看一遍,再看一眼那些她从未真正细看过的痕迹。

      青鸢自己也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观星台。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那道正在星河中缓缓游动的鲲,然后轻轻跃了上去,落在它宽阔的脊背上。她坐下来,抱着膝,目光落在脚下那片缓缓流淌的星光上。她不想回重华殿。至少在厘清思绪之前不想。那些碎片还在她心里缓慢地转动着,像一片她还没有决定好要如何拼合的拼图——珩的名字不在明鸾殿的册页上,可他对她的好又那么真实。他一次次让她死里逃生,她灵力枯竭时有他渡来的温润真气,元神濒临溃散时有他稳稳接住的手掌。那些不是假的,她比任何人都更能分辨虛情与真意。他或许有他的秘密,可他从未用那道秘密来伤害她。他不说,也许有他不说的理由。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可以学着对有些事情不闻不问。不是逃避,而是选择相信那道她愿意相信的答案。青鸢想到这里,思绪渐渐平静了一些。那道尚未落定的疑问没有消失,但她已经决定先把它的位置让出来,留给她更愿意安放的东西。
      她在鲲背上坐了很久,星河在她脚下流淌,她想着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珩——像往常一样迎上他的目光,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茶,坐在他身旁翻开书卷。她还没有想好具体该怎么做,但那份决定已经落定。她再坐一会儿,一炷香后就回去。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帝君已经来观星台寻青鸢了。青鸢正看着远方出神,见帝君来了,她坐着没动,只是对他露出一个最熟悉的笑容。他顺势揽过她的肩,像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青鸢没有躲开那道力道,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流淌的星河:“嗯,许久没来了。想过来看看。”珩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有意给她留出一道缝隙:“有心事?”青鸢顿了一下:“算是吧。”珩侧过头看她,“能和为夫说说吗?”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认真地问,而不是在试探。
      青鸢沉默了一瞬。她本想把那道疑问压下去,可他偏偏过来了,坐在她身边,用那道她没法轻易搪塞的目光看着她。她想了想,决定旁敲侧击的试探一下,才开口:“我在想长梧的事。他最近有个心仪的小仙,不过不太顺利,长梧有些再打退堂鼓了。”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这件事应该不至于让帝后一个人来观星台上坐这么久”,但她没停,像在借着那道话替自己铺好一道通往真正问题的小径:“我在想,其实感情就是这样。或许哪天有一方厌了或者倦了,就会想散了吧。”珩终于微微皱了皱眉,那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你想说什么?”青鸢抬眼看向他,那道目光里没有躲闪:“我想知道帝君会喜欢我多久?会不会哪日便厌烦了。”珩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她方才那句话让他悬了片刻的心落回了原处。他笑了一下:“之前失忆的时候问这种问题就罢了;怎么现在恢复记忆了还问这么笨的问题。”他顿了顿,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一些,让她看着他,“夫人既然要问,我便郑重回答一次——不会有那一天的。若是哪天本君变心了,愿身死魂销。”他说的很轻,却在收尾时落下了一枚恰到好处的重音,像一道她没法怀疑的注脚。青鸢看着他:“那若是我变心了呢?”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道停顿不长不短,却像是在认真对待她那个问题:“那便是本君的错——定是我对夫人不够好。不过,”他微微收紧了揽着她肩的手,“本君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星河在两人脚下流淌着,风从他们身侧经过时没有停留。青鸢看着他的眼睛,那道在她心里转了许久的疑问没有完全消散,但她忽然觉得,那道答案也许不需要那么着急地找到。她靠回珩的肩上,没有再说话。珩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揽着她,看着脚下的星河。

      青鸢决定先把那道疑虑压下去。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不愿意让那道尚未厘清的裂隙,惊动她此刻握在手里的安稳。那道声音在她脑海里暂时没有再响起了,像是也正在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青鸢喜欢重华殿的日子。晨起时茶是温的,案上总有她随手翻到一半的书卷;午后她靠在窗边打盹,珩不会叫醒她,只会把一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喜欢那些被细微照顾填满的时日,喜欢他站在廊下等她回来时那道习以为常的神情。珩确实有一些从前的“坏习惯”——天帝时期留下的那种习惯,在意她的行踪,在她和关阙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放慢手中的动作,偶尔用一些“恰好”的事务把她留在重华殿。这些小心思她没有拆穿过,只是心照不宣地任它发生。
      她也知道自己并非完美。她有时骄纵任性,想做什么便做了,不太顾及旁人的节奏。珩从未抱怨过,像一道无声的边界,从不主动收紧,也从不后退半步。那就这样吧。她愿意把那些疑虑暂时按下,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她也在学着用另一种方式去接住这段关系,试着不问那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问题,试着相信那道她愿意相信的答案。
      夜深了,鲲还在星海里遨游。青鸢伸了个懒腰,话音里带着丝倦意,“困了。帝君背我回去吧。”珩没有转头看她,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上来。”她轻轻跃上他的背,动作轻巧。衣料摩擦的声响被夜风盖过,他在她跃上来的那一瞬自然地向上托了一把,让她的重心稳稳落在他肩脊之间。观星台的石阶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伏在他肩上,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轮廓透过衣料传来,温热而平稳,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可靠的归处。

      那天从明鸾殿出来,青鸢随便找了个理由支走长梧,他当时没有追问,因为那一刻他自己也有些心不在焉。当长梧看到那册侧面刻着关阙的名字时,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册脊上。他顿了一下,然后翻开了那一页。桃树。硕大的桃树占满了册页的整个版面,枝干虬结,花叶繁密,像一株扎根极深的、沉默而隐秘的存在。在那棵桃树顶端,最深最盛的一朵桃花上,浮着一个名字。青鸢。长梧的手指停在页缘,像是被那两个字钉住了。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枝干,确认了这册上只有一朵花,也确认了那朵花在结缘牒上的重量——正缘,唯一的主缘。他合上册页,将它放回原处,力道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掩盖那道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解释的痕迹。他想起关阙这些年的执拗、那些被拒绝后依然守在千秋阁边缘的沉默,想起他看向青鸢时那道他不忍直视的目光。他从未真正理解过那道目光的来源,只是隐约觉得那道目光比他自己承认的更深一些。而现在他明白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整理好表情,像往常一样走出明鸾殿。

      青鸢自从决心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心情又恢复了畅快。对珩的态度也主动了一些,帝君感觉得到青鸢的主动,欢喜之余,他也有一丝不安。青鸢对自己更主动,是帝君求之不得的事情,那一丝不安便是后怕,怕那个秘密
      哪天被青鸢发现,那便是会让青鸢与帝君反目成仇的时候,珩不敢想,他不敢让那一天到来,他承受不起。那秘密就藏在龙角之上,所以帝君从不让青鸢碰龙角,当然其他人更不可能碰到。

      长廊下,阳光正好,将书页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珩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余光却落在青鸢身上——她正提着茶壶,将新沏的茶注入杯中,动作自然。茶斟好了,她没有走,而是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手肘撑着石桌,托着下巴看着他。然后青鸢对着他垂落的白发轻轻吹了一口气,发丝拂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她像是觉得有趣,又吹了一下。珩终于放下书卷,侧过头看她:“夫人近日来怎么跟平日里比有些主动?”青鸢托着下巴没有动:“帝君不喜欢?”“喜欢。”他说得很自然,“夫人愿意待在本君身边,自然是欢喜的。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本君眼里只有夫人一人,再容不下其他。”青鸢眨了眨眼:“是吗?我可是知道太上老君的孙女时常对帝君献殷勤。”珩轻笑了一声:“那些个小伎俩,对为夫可不管用。”青鸢像是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微微歪了一下头:“也对。差点忘记了夫君可是曾经后宫众多,那些个小伎俩自然是一眼看穿。”珩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青鸢脸上,带着一点被戳穿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纵容的笑意。
      他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认真考虑她方才那句话的份量,然后开口,语气不高不低:“本君之后会交代常安,以后女仙都需与本君保持一丈的距离。”青鸢撇了撇嘴:“大可不必。帝君这是还嫌我的恶名不够吗?‘杀神’之上还要给我加一条‘妒妇'的污名。”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在认真斟酌措辞,然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本君看看谁敢这么说。”他微微俯身,像在把一道郑重的重量放回她掌心里,“夫人在我这里只有两个名号——第一美人的名号,是你我初遇时便已落定的;再就是,我之妻。”
      青鸢端着那杯她方才斟满的茶,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沿。珩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像是那道话已经替他把方才的郑重也一并收好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落回他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温度刚好。她把他那句“我之妻”轻轻收进了心里,像一枚她暂时不需要去检验的印章,在夜色与日光交替之间,随着那道尚未落定的回音,缓慢地滑入她愿意信任的归处。青鸢不知道为何帝君在说那句话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像是已经藏了太久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茶杯放下,又替他续满了。她愿意用行动告诉他——她就在这里,不需要他以那册缺失的姻缘来证明,她愿意在信任里静静等待。

      这天,阳光明媚,团子隔三差五的被带到栖梧殿小住,不明真相的小仙们估计要以为小白虎是长梧的灵宠呢。长梧又带团子出来溜了,他的姻缘时机未到,他决定过些年等等再说,不急于一时。他约了关阙,自从知道了关阙的正缘是青鸢,他就忍不住那颗八卦的心,总想侧面打听点什么。长梧和关阙聊着天,团子忽然朝着一个方向跑远了,长梧扔下来手里的东西,提上鞋就追了过去,“团子,别跑…关阙,快帮忙啊,这家伙丢了就麻烦了。”好在没两步就追上了,团子突然跑走,是因为它发现了帝君和青鸢就在另一边的不远处。帝君在与其他星君议事,青鸢坐在一旁陪他。长梧看到了,对关阙说着别过去打扰,就走远了些。关阙没有追上去。他的脚步停在原处,目光远远地落在那个方向。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长梧已经抱着团子往回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催促了一声:“走啊。”关阙没有应声,只是又看了一眼。他看到青鸢坐在帝君身侧,姿态闲散,像是在打发一段她不太感兴趣的等待。她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在珩的手背上跳动了几下,像是无聊时的无意之举,又像是已经做惯了的小动作。帝君没有看她,他正在与星君说话,语气平稳如常。但他那只被青鸢触碰的手,微微翻了过来,顺势将她的手指扣入掌心。十指相扣。那道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遍,不需要确认方向,也不需要提前示意。关阙看到了那道动作,也看到了青鸢在那一刻低垂的眉眼和嘴角那道她没有刻意掩饰的弧度。他蹙了一下眉。那蹙眉很轻,像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正在做这个表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追上了长梧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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