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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真凰冠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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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重华殿的地砖上铺着一层午后的暖光。青鸢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柳枝,正逗着团子扑来扑去。团子比刚来时大了一圈,爪子踩在地砖上已经有了几分虎兽的气势,但笨拙未褪,扑柳枝时还是会一头撞上椅腿,然后若无其事地打个滚继续来追。青鸢被它逗得笑出了声,索性放下柳枝,伸手去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珩坐在案前,手里虽握着书,视线却不自觉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页不需要他费心去翻的闲章。团子若是扑累了,便会迈着小腿溜达到珩脚边,蹭一蹭他的靴沿,再若无其事地踱回青鸢身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在他脚边打滚的白虎幼崽,虽未伸手去摸,却也没有像初见时那样皱起眉头。团子见他不赶,便大胆起来,索性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仰头看着他。
珩没有管它,目光从团子身上移开,思绪飘到了别处。他想起青鸢带团子回九重天的那天,她没打招呼,还在失忆状态,让他一顿好找。那时他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心里涌上的不快像某种旧疾复发,然后在看到她提着笼子推门进来时,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他又想到了关阙手腕上那道凤凰印记。那道印记像一根细微的刺,不致命,却扎在一个他够不到的位置。帝君决定找个机会,趁着青鸢现在好说话,把那道印记也一并解决。
法会设在凌霄宝殿侧殿。帝君在殿前,青鸢则挑了一个靠下靠边的位置落座,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转着,不怎么参与那些高谈阔论。她吃了半碟葡萄,又喝了几口茶,茶喝完了,便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珩,目光穿过大殿的距离,她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冲他做了一个嘴形——“好无聊”。帝君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示意她“再忍一忍”。青鸢撇了撇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继续转杯子。
散场后,两人并肩走在回重华殿的路上。青鸢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方才在法会上,我有话想跟你说。”珩偏过头看她:“什么话?”她想了想,然后说得干脆:“忘了。”她微微歪了下头,“隔太远了,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就算了。”
帝君听着青鸢那句“忘了”,在心里偷笑了一声。他没有接话,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本君倒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青鸢偏过头看他。“听说凤凰翎羽,可以千里传音。”珩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刚想起来的事。青鸢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另有所指。她感觉自己好像被“算计”了,但又没有证据,只是觉得他说出那个词的时机过于巧合,像是早就想好了。
珩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垂落的发丝。青鸢跟在他身侧,步子没有停,却把方才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两人走回重华殿时,珩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步。他像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开口,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出空间把话说得自然一些。他确实是想要那根凤凰翎羽的,青鸢已经给了关阙一根,自己怎么能够没有。珩更在意的是,那日关阙纠缠青鸢时,长梧上蹿下跳的动静不小,帝君在各处都有眼线,早就听说了那件事。他不希望关阙把翎羽当成“尚方宝剑”用。
帝君在案边坐下,拉着青鸢的手让她坐在身侧:“以后想说悄悄话的时候,可以随时说,不是很好吗?”青鸢想了想,觉得既然帝君开口了,给了也无妨。她正要抬手去取翎羽,珩伸手轻轻挡了一下:“我要这根。”他的指尖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发间,拨动了一下那根插在发中的冠羽——只有最正统的凤凰血脉才有的三根真凰冠羽,拔掉后不可再生。“这个不行,”青鸢的身体微微后退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一共就三根,冠羽拔掉后长不出来了。”她本能地想要避开,像是知道那一瞬的退让,可能会让日后某道她尚未记起的缺口变得更加难以合拢。珩没有收回手,只是将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心口的位置,“金龙印是本君给你的印记。本君也想要一个属于你我的,独一无二的。”他的声音放轻了些,“这一世都要做夫妻的,总该有一件独属于我们才有的东西。”
青鸢看着他。帝君的目光真切、深邃,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了很久才说出来。她思忖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珩将青鸢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引导她将那根冠羽按在心口的位置。金色的光芒从她指间渗入他的皮肤,冠羽的纹路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脖颈处,金灿灿的,像一道正在缓缓收拢的光痕,然后隐入皮肤之下,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那道光痕划过时带走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东西,又像是一道终于落定的封缄,替他把那些尚待归位的风都关在了门外。
九重天的赏花宴设在东边的琉璃台上,此时恰好是芙蓉与木樨交替的时节,半池残荷半池桂子,香气混在晚风里,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铺在席间。赏花宴上人不少,像青鸢和长梧这种爱热闹的性格自然不会缺席。长梧拉了关阙同来,青鸢等帝君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也循着人声与灯火,慢慢踱到了琉璃台这边。
席间正在演示一件新制的法器,是某个小族呈上来的器物,说是能感应灵力波动,防御与预警兼备。演示者手托那枚巴掌大的圆盘,尚未解说完毕,那法器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像一只被惊动的虫豸,在演示者掌中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挣脱了掌控,撞翻了附近的几位上仙,然后朝上首方向激射而去。
席间有人惊呼,有人欲起身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帝君没有动。他依然端着那杯刚斟好的酒,像是那道冲向他的法器与他无关——然后一片金光在他身前骤然绽开。一片巨大的金色翎羽,从他胸口的位置无声浮现,像一扇正在展开的屏障,将那枚疾冲而来的法器稳稳挡在了三尺之外。法器撞在翎羽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像撞上了一座山。金光没有退去,那片翎羽从容地收拢、回卷,像一道展开又合拢的信笺,重新隐入珩的衣袍之下。衣襟之下,那道金色的纹路从胸口一直延伸至脖颈,随即隐没在皮肤之下,像一枚正在下沉的印章。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众仙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惊呼:“那是……真凰冠羽?”那个声音带着试探,像是不敢确认自己所见的。席间便有老仙抚掌叹道:“果真是真凰冠羽,帝君好福气,不知是何处寻得的?”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帝后就是最正统的凤凰,你说哪来的…”那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没有再接话。
帝君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放下酒杯,目光穿过半个琉璃台,落在青鸢的方向。青鸢正侧头与长梧说着什么,像察觉到那道目光,也抬起眼来。隔着数席的灯火与杯盏,两人遥遥相视,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嘴角,像一枚被风送回原位的叶脉,正妥帖地贴合着它早已熟悉的那道掌痕。
关阙全程坐在席间,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翎羽方才展开的位置,直到它完全隐去,才慢慢移开。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手腕上那道凤凰印记,指腹在纹路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风穿过琉璃台,吹动满池花叶。有人举杯,有人谈笑,宴席还在继续,那只碎裂的法器已经被撤走了。关阙低下头,像一枚终于沉到水底的石头,默然不动。而他身旁的长梧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那道已经归位的金光,像在看一页他终于确定已经被合上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