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行三界之杀神青鸢》血月剑仙

44、青鸢与关阙的“正面冲突”

　　第二天清晨，青鸢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帝君去了法会，要两三个时辰后才能回来。常安在廊下候着，见帝后醒了，便端来温水与巾帕。青鸢心情不错，昨夜她确定了一件事——帝君不是不喜欢她，他只是不敢靠太近。她自己的方法奏效了，这让青鸢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很快就梳洗好了，没有留在殿中等，而是去了莲池边。青鸢找了一处阴凉的位置坐下，手里拈着一根钓竿，随手一甩，鱼线落进水中。不过她钓法和常人不太一样，指尖灵力顺着鱼线探入水中，像一根无形的钩子，看准了便轻轻一提。鱼线出水时，一尾肥美的锦鲤挂在线端，甩了甩尾巴。她把它取下来放进身旁的水桶里，然后又将鱼线甩入水中。不一会儿水桶就快满了，她又提起桶，将那些锦鲤一尾一尾放回池中，像是只是在消磨时光。
　　白羽和几位天将从演武场方向经过，远远看到莲池边那道藕粉色的身影时，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青鸢正低头将最后一尾锦鲤放回水中，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便朝他们笑了一下。笑容轻松而随意，像是正与路过的老熟人打招呼。白羽和几位天将愣了一下，才纷纷回礼：“帝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莲池的范围，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方才那景象，跟幻觉似的。”“上神居然主动朝我们笑了…”白羽没有说话，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青鸢已经重新坐回池边，将鱼线甩入水中。他注意到她指尖灵力流转的痕迹——轻快、精准、没有丝毫凝滞。前些日子那些关于帝后失去灵力的传言，不攻自破了。

　　长梧走进千秋阁时，关阙正站在窗前。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看着窗外，像在想什么事。长梧正要开口，宫娥从廊下走进来，低声禀报，“上神，帝后正在莲池边钓鱼，一个人。”关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应了一声，正要迈步，长梧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你怎么敢派人监视她。”关阙没有否认，“不是监视，只是想知道师父在哪儿。”关阙的语气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去找师父。你要是没事，就别跟着了。”
　　长梧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不跟着，我怕你把天捅出个窟窿来。”长梧跟在关阙身侧，放慢了语气，不是责备，倒像是在替他把那些他自己可能还没想清楚的事，先摆到桌面上来。“她现在失忆了。不是战神，不是杀神，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师父。她现在是凤族公主——看着好说话，但其实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咬人的。”长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我见过。”关阙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步伐没有停，但长梧知道他在听。
　　“你以为她现在对你笑，是因为你特别？她小时候对谁都笑。等到她不想笑了，那就是谁都拦不住的地步。”长梧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若是恢复记忆，想起你做过什么，你还有把握站在她面前吗？你要是想赌，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赌输了怎么办。”关阙的步伐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莲池边，青鸢正将又一尾锦鲤放回水中。阳光落在她藕粉色的衣袍上，青鸢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长梧和关阙一前一后走来。青鸢看见他们依旧笑笑的招呼他们坐下一起钓鱼。她多看了关阙一眼，想起来那天他趁着自己酒醉亲了她一下。她没提起，就当是那时关阙也醉了，以后与他保持距离即可。“你这也叫钓鱼啊，不如我直接拿个网捞起来都给你好了。”长梧在青鸢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钓竿，像是要示范什么叫真正的钓鱼。青鸢也不恼，由他拿去，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慵懒：“我心情好，想怎么钓就怎么钓。”长梧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心情好？看来是搞定了。”“嗯。”“那你打算搬回重华殿了吗？”青鸢语气自然地答道，“已经搬回去了。”长梧笑了一声：“动作可够快的。”
　　关阙安静地坐在青鸢另一侧，听着那些轻快的对话——那些他一句也插不进去的对话。他心里算了一下，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她穿那身藕粉色衣裙，他当时不懂，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她在为另一个人打扮。他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师父，你真的喜欢帝君吗？”关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句话问了出来。青鸢偏过头看他：“喜欢啊，他是我夫君，我为什么不喜欢？”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思索。关阙沉默了一瞬：“可是师父从前不是这么说的。”青鸢皱了皱眉：“失忆真麻烦，我怎么知道我从前说过做过些什么。”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可关阙没有停。“可这凤凰翎羽是你给我的，只有我一个人有。”他像是在试图握住最后一根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执拗。青鸢低头看了一眼他腕间那道金色的印记，像是在看一件她确实记得却不太想再提起的事。她抬起眼：“你怎么又拿这个说事？你再说，我就把翎羽收回来了。”关阙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空气凝滞了一瞬：“我已经把凤翎系在了我的心脉上。师父要拿，扯断了便是。”青鸢的动作停住了。长梧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关阙。关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

　　风穿过莲池，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吹动青鸢的衣袖，也吹动了长梧手中那根钓竿的鱼线，轻轻晃荡。青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接他的话，偏过头，像是对着水面自言自语，“钓个鱼都能被扫兴。”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但也没有余地。长梧看了关阙一眼，那目光里有提醒，也有无奈。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将钓竿甩入水中，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像是也在替他把那句不能说的话也一并荡开了。
　　关阙坐在那里，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最后一步迈到了悬崖边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微微闪动。
　　长梧的手从后面搭上关阙的肩，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把他往后带开半步。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够了。关阙偏过头看了长梧一眼，又看了一眼青鸢的背影。她已经转回去了，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没有听到他方才那句提议。他沉默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师父不开心的。”长梧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握着钓竿的手指松了松。然后关阙继续说道，“师父若是觉得钓鱼扫兴，我陪师父去凡界走走吧。那里好玩的比较多。”长梧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看着关阙，又看了看青鸢。青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鱼线慢慢收回来，重新甩入水中，动作不急不慢。
　　“不去，”她说，“法会再有半个时辰就该散了。”语气听起来比方才轻了一些，但也没有松动的意思。“一盏茶的时间就好，”关阙还想再争取一下，“可以抵上凡间半个月的时间。”青鸢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反复拉扯后涌上的厌烦。“不想去，”她说，“凡间有什么好去的。”她说完便转回去了，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给他接话的余地。
　　青鸢在认识玄襄之前并不经常下凡，是在与玄襄在一起之后玄襄常带她一起下凡，后来她才慢慢觉得凡界还不错的。而此刻的青鸢不记得凡间那些事了，不记得有人曾牵着她的手走过市集，不记得那些烟雨与长街是如何让她第一次觉得凡间也还不错。没有那些记忆，凡界对她而言，只是天宫底下的一片寻常土地。

　　青鸢把钓竿随手搁在岸边，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余温了：“我先走了，鱼归你们了。”她转身迈出一步，手腕却被关阙猛地攥住，向着关阙怀里的方向一带。青鸢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但身形在半空中迅速稳住，没有栽进那个将她拉向的方向里。青鸢站稳后，“松手。”关阙没有松。“师父，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一盏茶的时间，我陪你去下界走走。”
　　青鸢的眼神变了，目光落在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然后慢慢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眼底像一层薄冰覆上了水面，看不出底下有没有裂痕。然后她一把甩开了关阙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下一秒，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关阙的脖子。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卡在他的喉间，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却也不至于真的伤到他。她没有加重力道，只是那样掐着，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却极具震慑：“以下犯上，你在教我做事！”
　　长梧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跳脚道：“青鸢你快放手！掐死他你会后悔的！”他又转向关阙，“你怎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呢！我说过了，凤族公主得罪不起的！怎么都没人听我说话呢......。” 长梧的声音语速极快，像是要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才不至于被场面压得喘不过气。青鸢没有理会长梧，也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关阙。
　　关阙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指节还微微攥着。风从莲池上穿过，吹动三人的衣角。长梧还在旁边絮叨着什么，声音已经开始模糊了。
　　关阙自己也知道此时袒露心意不是上策，可是他等不了了，尤其是听到青鸢说她又搬回了重华殿，他走投无路了，只能铤而走险。关阙眼看着师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那种即将要被最心爱的人置于死地的感觉痛彻心扉，关阙没有抵抗，他知道青鸢不记得他们之前的过往，但是怎么会是这样的情景呢。从前她护着他那么多次，如今怎么会想掐死自己呢。
　　长梧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关在殿中找不到出口的飞虫。青鸢没有松手，她的指尖卡在关阙的喉间，力道稳得像一柄已经落定的刀。关阙没有抵抗。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掰她的手指，没有后退，甚至连目光都是平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她的力道再加重一分。
　　“师父…”关阙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掐断的弦，“我不会还手的…死在师父手里....我认了…”他的眼尾因为窒息而微微泛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以后师父若能记起我……，不要后悔…也不要自责，关阙不怪你….”他说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要喘不上气了，却没有再多辩解什么。他像是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便交给她来定。
　　长梧在旁边急得不行，终于忍不了，上手去扒青鸢的手指：“青鸢！快放手！你真的不能杀他！你就算再生气，也等找回记忆之后再杀他不迟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崩断的边缘，像是在劝一个正在把刀落下去的人，“你听见了没有！放手！松开啊！”
　　青鸢没有立刻松手。她的目光落在关阙脸上，看着他那双因窒息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挣扎的双手，她忽然觉得这一瞬间的画面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青鸢松开了手。其实她原本也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她只是想让关阙知道边界在哪里，没想真的伤他。可关阙的身体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跌坐在地上，他抬头看着青鸢，眼眶里的泪珠正在打转。不是被掐出来的生理反应，是那种真的在委屈、真的在难过的东西。青鸢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懵。她教训过不少人，有人求饶，有人记恨，有人嘴上不服但行动上退了。可没有人会像他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像她真的在取他性命。青鸢忽然有些烦躁，一脚将旁边的鱼桶踢进了莲池中。水花溅起，几条锦鲤慌乱地散开，桶在池面上晃了几下，慢慢沉了下去。“你委屈什么？”她看着关阙，声音带着明显的余怒未消，“你以下犯上，还有理了？”
　　关阙坐在地上，像是终于从方才那场情绪里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慢慢坐直了身体，跪好，伸手轻轻拉住了青鸢的衣角，力道很轻，像是在请求她不要走，又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扯破什么。“师父，”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过的哽咽，“我错了。”他的姿态很规矩，语气很轻，像是把方才所有越界的东西都收了回去，退回到最初的位置。可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两滴眼泪从他眼眶中落下来，砸在他手腕上那道凤凰印记上。印记亮了一下。青鸢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她感应到了，那道印记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正在回应她。不是言语，不是记忆，只是一阵极轻的、从灵脉深处传来的颤动，像是一根她以为已经松开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但确实被撞了一下。随后，青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步离开了莲池。步伐快得有些慌不择路，像是怕再多待一瞬，那阵颤动就会牵出更多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长梧站在原地看着青鸢离开，又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关阙，他没有急着去拉他起来。莲池边的风穿过两人之间，关阙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正在缓缓暗下去的金色纹路。她没有收走那道印记。它还在，只是不知道还能在她的感知里停留多久。风还在吹，莲池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道被踢入池中的鱼桶已经沉到了底，看不见了。

　　青鸢没有回重华殿。她从莲池边离开后，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甩在身后。她在转过回廊时抬手在脸前一拂——易容术落下，她的面容变得陌生而平淡，像任何一个走在天街上的寻常女仙。她就这样穿过了六重天的界门。
　　六重天与九重天不同，这里的规矩松散许多，最高的修为也不过到上仙，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层层递进的宫阙。多了几分市井的喧嚷，几分像凡间又不似凡间的热闹。青鸢走在街市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易容术让她隐入人群中。青鸢停在一处地下赌场门口。门口挂着暗色的布帘，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掀帘走了进去。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火气息。几张矮桌散落着，围坐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神色专注。她站在一角看了一会儿，一个戴着斗篷的老者从暗处走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见惯了生客：“一签定运。姑娘若赢了，可借对方三日气运。若输了，自己的气运便要让出三日。”他伸手示意她面前那只铜盆，“选一支便是。”盆中水波微漾，数十支签在水中沉沉浮浮。她伸出手，指尖探入水中，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水波荡开一圈细纹。老者的目光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又探了一次，却感应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一口被岁月封存太久的古井，无论怎么试探都触不到底。他的手指轻轻一颤，盆中的水忽然剧烈翻涌，像有什么正在试图挣脱那道封口，然后猛地平静下来。他缩回手，声音低了几分：“姑娘，这单我不接了。”青鸢收回手：“为什么？”“因为动不了。”老者的声音很轻，“姑娘的命数，不是我能碰的东西。”青鸢没有纠缠，转身走出了赌场。布帘在她身后落下，那盏昏黄的灯晃了一下，像是也在回避她的存在。她继续沿着街市往前走，没有目的，也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在一处卖灵宠的摊位前，她停住了。角落里有一只银色的小兽蜷在笼中。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隔着笼子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它，蹲下来，隔着笼子的缝隙与它对视了片刻。“这个怎么卖？”青鸢问。摊主报了价，她没有还价，付了钱，拎起笼子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下它，只是觉得眼缘不错。那一眼相望，像在一阵尚未平息的震动里，接住了一片落向她的光。她提着笼子走在六重天的街市中，周围的喧嚷像隔着一层水波，那只银色的小兽蜷在笼中安静地团着身子，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正在慢慢习惯她的气息。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也在看她。夜色正缓缓漫上六重天的檐角，天街上的人渐渐稀落，风穿过摊位间挂着的灯笼，吹得光影一晃一晃的。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地下赌场的入口，也没有再想起老者那句“你的命数不是我该碰的东西”时压低的语气。她只是提着一只笼子，沿着街道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