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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涅槃重生 ...

  •   第二次拔除噬魂钉是拔除两根在琵琶骨上的噬魂钉。拔除噬魂钉的日子定下来的时候,院判来重华殿禀报方案。院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愿意细想的事,他说道,“噬魂钉卡得太深了,硬拔会撕裂灵脉,只能先将琵琶骨敲碎,再用千年圣藕重接断骨。” 帝君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帝后怎么说?”院判躬身答道:“帝后说,一切都听院判的安排。”
      院判又斟酌了一下,补了一句:“帝后还说,请帝君在外等候就好,她不想让您在旁边看着。”珩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说。

      屋内只剩下三个人。青鸢趴在榻上,衣袍褪至肩下,露出那两枚钉入琵琶骨的暗金色钉子。院判站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柄神工续骨槌,槌头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名天医作为助手,捧着药盘和千年圣藕,站在一旁,像是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这个场景。
      青鸢嘴里咬着一方帕子,侧着脸枕在榻沿上,她说:“开始吧。”院判落锤之前先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槌落下时,骨头碎裂的声音从皮肉底下传出来。青鸢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帕子被她咬得发皱,她没有喊出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第二槌,碎骨从她肩胛上脱落,院判的动作极快,用镊子将碎裂的骨片逐一取出,再以灵力将圣藕融断接在缺口处。青鸢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出声。帕子上已经洇出暗红色的血迹。
      殿外的长廊上,帝君站在那里。槌声透过门板传出来,沉闷的、有力的、带着摧毀的意味,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院判落槌时,珩感觉自己的肩膀也跟着微微绷紧。第二槌落下时,他闭了一下眼睛。第三锤落下时,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战场,听过无数刀剑交击的声响,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每一槌都砸在自己心上。珩不知道青鸢在里面有没有哭,有没有喊出声,她说不让他进去,他便没有进去。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他便没有推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院判走出来时额上全是汗,“帝君,“两根噬魂钉已经取出来了。帝后疼晕过去了,不过圣藕已经接好,灵脉没有受损,后续只需要静养恢复即可。”珩快步走进了屋内。青鸢趴在榻上,嘴里还咬着那块帕子,帕子上染了血,她没松开。肩胛处已经被包好了,纱布厚厚地覆在伤口上,缠得很整齐。帝君站了很久,然后伸手,将那方染血的帕子轻轻从她齿间取了下来。他的指尖在微颤,像是方寸之地曾承载了他不愿直面的惊惧。他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像是要把她方才独自承受的那份痛也一并收到自己能触到的地方。他重新握住她垂在榻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是暖的。窗外暮色正沉入云海,屋内很安静,只有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养伤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青鸢躺在榻上,屋内只有她一人。那根胸口的噬魂钉是最后一根了。琵琶骨上的钉子已经拔除,手肘上的也已愈合,只剩下这最后一根钉子,钉在最靠近心脉的位置。天医馆的院判看过了,结论是这根噬魂钉卡得太紧,根本拔不出来。贸然动手,只会让灵脉彻底碎裂。

      青鸢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光,没有说任何话。女魃看了一圈,像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业火,可以融化噬魂钉。”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业火是青离留下的东西,青焱继承的那道火。用业火融钉,理论上可行,但极为冒险。那是灼烧灵脉,是亲手将火种引入体内最脆弱的位置,稍有不慎,连元神都可能一并烧毁。青焱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答话。青焱低下头,像是在衡量那件事的份量。过了许久才开口:“我没有十足的把握。”青鸢靠在枕上,看了他一眼:“那便先试试。”

      这一天来了。殿门紧闭,青鸢坐在榻上,衣领解开露出胸口正中的位置,露出那根嵌在胸口的噬魂钉。青焱站在她面前,掌中业火缓缓燃起,蓝色的火焰在他手心流转,像一条温顺的蛇。青鸢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开始吧。”业火从青焱掌心探入她心口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第一缕灼热渗入灵脉,带来的是熟悉的温度——那里有青离的气息,她曾在碧海苍灵的温泉中感受过的,曾在魔域荒原上学艺时触碰过的。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个人还在。然后灼烧的感觉便来了。业火在灵脉中蔓延开来,像一条正在吞噬的河流,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她体内的每一寸灵脉都在燃烧。她感觉到那根噬魂钉正在融化,嵌在灵脉中的钉子边缘开始松动了,可那份灼痛也在一瞬间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边界。她的身体开始抽搐,意识在燃烧中变得模糊。有人在外面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是谁。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元神正在被炙烤。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滴落在床榻上。
      青焱吓坏了,他想要收手,可业火在青鸢体内燃烧着失去了控制,收不回来了。青焱开始慌了,珩从殿外冲进来,看到榻上那道被蓝色火焰包裹的身影,脚步在门槛边钉住了。女魃也愣住了,关阙站在人群边缘,攥着拳。业火在青鸢体内越烧越大,从内而外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蓝色花。没有人能靠近。青鸢没有了任何反应,只有那两行血泪还在缓缓滴落。

      一道强光在殿中炸开。业火猛地向外爆散,光芒将所有人逼退了一步。等光芒散去,众人发现榻上已经空了。青鸢的身体消失在业火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道金色的元神悬浮在半空中,安静地亮着,像一盏刚刚被点亮的灯。殿中安静了许久。珩站在榻前,像是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常安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青焱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眼睛看着那道元神,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此刻的天外之处,不动明王缓缓合上了手中的账册,那声音在虚空中极轻,“这回的天罚,就算是清了。”他合上账册时,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也给那道落幕的因果留了一息喘息。殿内没有人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元神——它亮着,安静地悬浮着。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睁开眼睛,要不要重新启程。檐外有一只飞鸟掠过,翅尖拂过塔檐,将寂静拨开了一丝。
      众人凝望着那道金色的光,像是生怕它熄灭,又像是在等它亮起新的指引。常安扶着珩在榻沿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呼吸重一分,都可能惊散这道光。只有那团金色的元神在殿中无声流转,像一枚余温未散的句点,也像一道刚刚落笔的起首。窗外的风声在檐角拐了个弯,悄悄绕进了殿内,像是也想知道,那道沉寂了太久的光,还会不会重新睁开眼睛。
      “母后的元神还在,”青焱声音沙哑,像含着满口碎瓷,“她还活着。”
      珩看着那团金色的光,片刻后才开口:“她还在。”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又像在借着这句话,把方才那些几乎将他击穿的念头一根一根地钉回原处。女魃也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道金色光芒上,像是在辨认那光比方才稳了一些。她低声说:“她的元神没有碎。”像在给在场的人吃一颗定心丸,又像在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错。关阙站在人群边缘,掌心的凤凰印记一明一暗。他也感觉到她的气息虽然极淡,却没有消散。只是不知道这道光要亮多久,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重新睁开眼睛。殿内的呼吸声都放轻了,所有人都望着那道悬浮的元神,像在等待一盏灯重新燃起。那道金色的光芒安静地亮着,仿佛正在它的内部,一点一点地重新编织着某个尚未成形的轮廓。没有人知道那需要多久,但至少,那盏灯没有熄灭。

      重华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还停留在方才那道业火爆开、青鸢身体消散的震惊中,没有人来得及从悲伤里走出来。那团金色的元神悬浮在榻上,安静地亮着,像是一盏刚从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灯。然后那道光开始变化。元神扩散、凝聚、重新编织——光芒褪去之后,榻上出现了一个人。完整的、气息充沛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的。青鸢坐在那里,长发垂落在肩侧,衣袍整洁如新,面庞和从前一样,只有眼神变了。
      那是珩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一种神情。清澈,疏离,带着一点刚醒来的神气,却没有归属感,仿佛刚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归来,还不确定自己落到了什么地方。
      “青鸢!”珩一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怎么样?我还以为你要…”他的话音未落,青鸢已经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的人。她的目光从珩脸上移到青焱脸上,又从青焱移到女魃、关阙和常安身上,最后落回珩脸上,偏了一下头,“你们一群人围着我做什么?是要和我比试,还是要一起上围攻我?”

      殿中安静了。那句话带着一丝不羁的神气,却不是平常那种带着笑意的调侃,更像是在打量一群突然凑过来的陌生人,在判断他们的意图。“母后?”青焱试探着叫了一声。青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辦认一张不太熟悉的面孔:“母后?你叫我呢?你是哪儿来的?”青焱的脸色瞬间变了。珩没有退开,他扶着榻沿,低声开口:“青鸢,你怎么了?你不记得青焱了吗?”青鸢看着他,像在认真翻找记忆:“我该记得吗?”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开。莫名其妙的。”她迈步要走,衣袍带起一阵风。
      “青鸢,站住!”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急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难道把本君也忘了?”青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像在看一个朝夕相处的人,倒像是在分辦什么隔了很久的旧日物。“你呢,看着有些眼熟。”青鸢偏了一下头,“我好像见过你…,想起来了,你来过碧海苍灵,你是天帝吧。”
      珩站在她面前,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她说他来过碧海苍灵——他确实去过,在她还是凤族公主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成为战神,还没有成为天后,还不认识他。她的记忆停在了那里,停在了她成为杀神之前。
      原来这才是天罚,真正的天罚——不是让她死,不是让她痛,是让她回到还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时候。罚她丧子之痛,罚她灵脉被封,罚她涅槃重生,罚她回到做杀神之前。她站在那里,不认识他们,不记得他们,不记得那些年的并肩作战,不记得那些年的恩怨与爱。她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我见过你,你是天帝吧”,然后转身,扬长而去。她的背影在殿门外一闪,消失在光中,干净利落。金龙印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珩的肩上,那个印记不再属于她了,她的身上干干净净的,像她初生时那样,不欠任何人,不属于任何人。

      殿中剩下的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常安最先低下头,像是不忍再看帝君此刻的表情。关阙攥紧了手腕,凤凰印记还在,可师父不记得他了,甚至没给他任何一个眼神。青焱跪在地上,还没有站起来,他看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像是还没有从母后那句“你是哪儿来的”里回过神来。帝君站在殿中央,过了很久,才开口:“都散了吧。”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一切都咽回去了。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脚步沉稳。

      殿外天光清透,那个刚刚重生的人已经走远了,像一枚还未来得及落定的棋子,正等着这盘未完的棋局,重新开局。只是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朝他们走来。
      重华殿的门在所有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些尚未散去的身影。殿中只剩下珩一个人。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青鸢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他的白发垂落在肩侧,被晨光染上一层淡金。他想起她方才看他时的眼神——清澈的,陌生的,带着一种“我好像见过你”的迟疑。此刻追上去也没有用。珩说服自己,把那个念头放下来,把脚步钉在原地。
      帝君现在要做的事有两件。一,帮青鸢找回记忆;二,若找不回,便让她重新爱上自己。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笔,静置片刻,又轻轻搁回原处,像在想这局棋接下来该怎么落子。

      千秋阁的门没有关。关阙走进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凤凰印记还在,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安静地亮着,微弱但稳定。她重生了,印记却没有消失。他轻轻抚过那道纹路,像在确认它是否还会回应。他心里念了一句:也许师父失忆了,也不是坏事。她不记得九重天的那些人了,不记得那些纠葛和恩怨。而他是唯一一个还留着她印记的人,即便记忆不在,印记总会认的。他垂下目光,将那道光印盖进袖中,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鸢走在九重天。她走得不快不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像第一次来。梧桐叶从她肩侧飘落,她抬手接住,翻看了一下又放开了。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头行礼,叫着“帝后”,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应声,心里只是在想—“帝后”是谁?
      她穿过御花园时,莲池中的锦鲤簇拥到岸边,她蹲下来看了片刻,觉得它们热闹得有些无趣。她绕过演武场,看到天兵们正在操练,长枪交击声整齐划一,她站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转身继续走,没有停留,像是那些声音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让她触碰不到其中任何一束。
      她走过那些她在漫长岁月里踏过无数遍的台阶、石径和回廊,在某个转角处,她忽然停了下来,回身望了一眼重华殿的方向。晨光正好落在殿脊上,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便拐进了另一条长廊,身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衣角被风轻轻扬起,像是已经重新认领了自己的步伐。
      她没有想去哪里,只是觉得该先走一走。走一走,看看这座天宫到底是什么模样,看看那些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都是如何看她的。风声从檐角穿过,像是一道她听不太懂的回音。她的目光落在脚下那道长长的影子上,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它延伸的方向,慢慢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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