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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流涌动 ...


  •   过了些时日,青鸢手肘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肤泛着淡粉色。天医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些时日,便可以尝试拔除肩胛上的噬魂钉了。青鸢没有急着催促,只是每日按时服药,偶尔在院子里走一走。天牢里的墨麟已经被关了很久,久到差点被所有人遗忘。青鸢在一个寻常午后想起他的,没有告诉帝君,独自去了天牢。

      墨麟坐在牢房角落,靠着墙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瘦了很多,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发丝散乱,像一株被风刮了太久的枯草。青鸢站在铁栏外看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报完仇了还这副样子,看来还是不解恨啊。”墨麟没有回答,头也没抬一下。
      青鸢看着他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说:“你走吧。你把我害得够惨。不过话说回来,你也阴差阳错地救了我一次。功过相抵。”青鸢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下次,可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好运?!”墨麟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灭我全族也叫好运吗?!”青鸢愣住了:“什么?”墨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帝君没告诉你吗?他灭了蛇族,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墨麟扶着铁栏站起来,双手攥得指节发白,“你管这叫好运?你又没死,他失去什么了?就让我尝这失去亲人的痛苦!让我活着生不如死!”
      青鸢没有再说话。墨麟被天兵架着拖出天牢,丢出了九重天。铁栏重新落锁的声响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回荡。青鸢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青鸢明白了。珩知道了那个孩子的事。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提。他把那份失去藏了起来,然后去灭了蛇族,让墨麟也尝一尝亲人离散的滋味。青鸢走出天牢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回重华殿,她去了观星台。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在石阶上看着脚下的星河,看着鲲在星海中缓缓游过,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了,云层翻涌。
      她终于动了一下,伸手在夜空中点出一道纸鹤,灵力微弱但足够承载她的声音。纸鹤飞入夜色,穿过云海,落进重华殿。
      帝君来得很快。他踏上观星台时衣袍被风吹动,白发散在夜色中,像是刚从案前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他走到她身侧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青鸢没有回头:“我放墨麟走了。”珩没有说话。“你都知道了,怎么都不问我。”青鸢低下头。“那日天罚降下时,你我元神碰触时感应到的。”帝君的话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消化了太久的事,“后来…,也没机会再问。”青鸢沉默了一下:“你会怪我吗?”
      珩在她身旁坐下来,星河在脚下流淌,映着他眼底的光。“不会。”他顿了一下,“我只怪自己又没有护好你。”他说完,将青鸢轻轻揽进怀里。手臂环在她肩头,没有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帝君闭上眼睛,压在心底的,还有另一件事——那一次次派青鸢上战场的人,正是自己。她每一次领兵出征,每一次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每一次琉璃净火焚尽千里尸骨,都是他下的令。他以为那是她的职责,是她的荣耀,是三界安定的代价。
      直到天罚降下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杀戮的果,最终落在了她自己身上。而自己,才是那个一次次递刀的人。
      珩说不出口。他只是抱着她,像是要把那些年他亲手递出的刀,一柄一柄地收回自己掌心。星河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鲲在星海中无声游过。青鸢靠在他怀里,也没有再问。她只知道他来了,在夜色中,在星河之上,在她刚刚放走仇人,依然没有找到孩子的影子的夜里,他没有离开。而她愿意在这里再坐一会儿,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星河。

      噬魂钉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传开的。九重天上没有人敢公然议论,但青鸢走过时那些低垂的目光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天后的灵力被封了,业火用不了,千年玄冰凝不出,连腾云都做不到。杀神如今行如凡人,在九重天,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珩嘱咐过不让青鸢单独行动,但青鸢习惯了一个人。青鸢走在长廊上时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带侍从,没有让人跟着。“我是帝后,只要不出九重天,怕什么。”她对珩说过这句话,也对自己说过。她走出重华殿时,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意外发生在一处偏僻的回廊。从暗处闪出的那几个人动作利落,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修为算不上多高,但对付一个灵力尽失的青鸢绰绰有余。青鸢侧身避开第一道攻击,第二道从侧面袭来的掌风她却没能完全躲过,肩膀被擦中,身体踉跄了一下,退了好几步。她没有喊,只是转身跑——衣袍被风灌满,脚步有些乱,她很久没有这样狼狈地跑过了。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跌跌撞撞地闪过一道拐角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和追击者之间。

      青鸢站定,看清了来人。擎背对着她,衣袍落下的那一刻,灵力在周身炸开,那些追击者被震退数丈。擎回头时,目光先落在青鸢肩上那处被打中的位置,然后才看向她的脸:“母后,你没事吧?”青鸢气息还没有喘匀,正要开口,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往后倾。擎伸手拦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带入怀中。动作很快,像是不假思索的。他的手扶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稳。

      青鸢被围攻时被打中的那一下,帝君在重华殿里感应到了金龙印动了,急忙来寻青鸢。赶到时正看见擎把青鸢拉进怀中的动作。
      “青鸢。”珩的声音从回廊另一头传来。他站在廊下,白发被风吹起,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又移向擎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擎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他的手在青鸢腰间停了一瞬,然后松开,退后半步,动作克制而迅速:“父君,母后方才遇袭,儿臣恰好路过。”他的声音平稳,但耳根那一抹异样的红,像一页未能及时合拢的书页。
      珩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目光从擎脸上移开,在青鸢肩上那处被打中的位置:“伤到了?” 语气平稳如常。“擦了一下,不碍事。”青鸢回答。珩的目光从她肩头收回,在擎身上停了一瞬—极短,像是确认什么。他已经看到了,那一刻擎扶住青鸢的方式,不是儿子扶母亲的方式。那种姿态里有某种超出界限的东西,一种连擎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过于自然的靠近。

      珩没有拆穿,也没有发作。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擎出手,他在忍。掌心里那一道微热的灵力,被他慢慢压了回去。青鸢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短促的凝视和压抑下来的暗涌。
      青鸢没想那么多。她腿上也蹭破了一处,伤得不重,但走路时有点瘸。她一蹦一跳地朝珩走去时,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站着的擎身上,然后在擎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平静,像是没什么情绪,但擎看得明白,那是警告。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弯腰将青鸢打横抱起来,转身走向回廊深处。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怀抱里的人对他的情绪一无所知。而擎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线钉住了脚步。

      擎的心思终于还是被帝君发现了。那不是一个儿子扶母亲的动作,也不是一个晚辈救长辈的姿态。那一刻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次,自然到连擎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他父君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这是件棘手的事。处理,他们三人的关系无法修补;不处理,珩咽不下这口气。

      重华殿。青鸢的腿伤不严重,珩亲手帮她处理伤口,没有惊动天医。他不想让外人看到青鸢受伤的样子,不想让那些私下的议论再多出一条“帝后如今连自保都做不到了”。青鸢坐在榻边,看着珩低头替她上药的样子,帝君的脸色不太好,不过青鸢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己遇袭的事在生气。
      “下次让长梧陪我一起出去好了。”青鸢想了想,觉得如果让关阙陪自己,关阙的小心思人尽皆知,说出来珩估计要更不高兴,“不自己出去了,还不行吗?”珩低着头,没有看她:“你是要找个陪你一起挨打的吗?”青鸢撇撇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今天还好擎出现得及时,不然真要被打得颜面扫地了。改天去给他送个礼物。”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是你儿子,救你是应该的。”青鸢没有听懂那句话底下的意思:“大家都是几万岁的神仙了,不用论得这么清楚。该谢还是要谢的。”珩沉默了一瞬:“伤口包好了,好好坐着,不许乱动。”
      青鸢不知道,那天夜里珩独自在院中坐了很久。帝君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界限一旦划清就无法修复,可他又做不到视而不见。他让常安去传那一道简短的口信。隔天,常安独自去了擎的宫中,站在阶下躬身道:“天君,往后若无要事,重华殿的请安可以免了。”只有这一句话,常安说完便转身走了。擎坐在殿中,目光落在常安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他听懂了——那是父君给他的回答。一份温和的、不伤体面的拒绝,也是一道不必说出口的界限。他垂下眼睛,像是正把那道界限一寸一寸地认领到自己心里。窗外日光正好,和昨日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从那句话落下的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日扶过她腰际的那只手,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着,抬不起来。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仿佛在对自己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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