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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拔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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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待青鸢醒来的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但在她睁眼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你醒了。”帝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不敢声张的事,“都结束了。是本君的错,这么久都没找到你。”青鸢想动一下,噬魂钉的痛楚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有人同时攥紧了五根钉在她骨头里的铁楔。她没有忍住,眉头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她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就是有些痛。”珩伸手过来,一颗很小的药丸抵在青鸢的唇边:“这个含在口中,可以缓解些痛楚。”青鸢张开嘴,药丸滚入口中,在舌尖慢慢化开,凉丝丝的,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冰。痛楚没有消失,但至少不再让她疼得神志不清了。她靠在枕上,目光在殿中缓缓转了一圈——这里是她熟悉的重华殿,窗外的天光落在琉璃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扶我坐起来吧。”珩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噬魂钉,将青鸢从枕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青鸢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股眩晕的感觉过去,才开口:“你怎么那么傻,我的天罚,你凑什么热闹。”珩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也没赶上嘛。”他轻轻拢了一下她的被角,“我还在,你也在。”
青鸢没有再说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想着——你还在,我也在,孩子不在了。青鸢不知道帝君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不想问,也没力气问。帝君也没有提,他像是已经将那件事封存好了,放在了一个不会轻易碰触的位置。他只是在晨光中握住她的手,像在替她把那些碎裂的部分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窗外梧桐叶正在风中沙沙作响。天光正好,像是也在等她慢慢地好起来。青鸢靠在珩的怀中,闭上眼,像是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一切了。
几日的养伤日子像水一样流过。青鸢每日含着药丸,身体依旧疼痛,却慢慢能够自行走动了。没有灵力,她好像是这九重天上的一个凡人,走到院子里需要扶墙,在椅子上坐下需要缓一缓。这天帝君去议事的时候,青鸢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殿中等他,而是慢慢走到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绿意,她走到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手指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梧桐树有灵气,根深叶茂,枝叶间透着淡淡的灵力气息。青鸢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始尝试从树中汲取灵力——极轻极细,像一根丝线正在试图穿过被钉子封住的裂隙。噬魂钉在她体内震颤,痛楚从灵脉深处炸开,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手指扣进树皮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曾经能一掌凝出业火焚尽千里,此刻却连一棵树的一缕灵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牵引出来。她终于从梧桐树的经脉中汲取到了一缕极微弱的灵力,用它探向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有。那个微弱的、曾经与她的灵脉隐隐相连的气息,已经不见了。她的手垂了下来。阳光落在她脸上,她靠在树上,像是最后一根支撑着她的线也断了。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膝前的落叶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珩站在门后,隐匿了气息,从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青鸢感受不到他。珩的手掌攥紧,指节泛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就失去了那个小生命。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决定不开口,自己一个人扛。青鸢以为珩不知道,所以趁他不在,才独自来这里确认那个答案。她以为这个秘密只属于她一个人。珩站在门后,看着青鸢靠在梧桐树下无声流泪的样子,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没有推开那扇门。他不能让青鸢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等她哭完,他再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门内安静如初。门外,梧桐叶在风里落了一片,落在青鸢膝上,她没有去拂。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失去了什么却还不敢声张的人,正在慢慢学着把那道裂痕藏进落叶的阴影里。而门后的那道目光,正无声地托住她,像一个仍在等待的拥抱,等她先放下那道伤口,等她允许自己也被接住。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替他们守着这个尚未被说出口的秘密。青鸢在树下又坐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终于干涸,久到她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走回去了。她扶着树干慢慢起身,转身往殿内走去。
珩推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衣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是那副她一惯熟悉的神情——带着几分刚议完事的倦意,眼底却还留着刚进门时那点不紧不慢的柔和。他说“本君回来了,夫人今日感觉如何”时,语气很平常,像他真的刚议事回来,像他不知道她方才在梧桐树下坐了多久。
青鸢靠在廊柱边,听到他的声音抬眼望来,午后的光正落在她颈侧。她开口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正在学着把方才那些眼泪藏进袖中褶皱里:“还好,感觉都快要适应这般没有灵力的状态了。”珩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像是很自然地在接话:“这样也好。”他看着她,“好好养伤,这几颗钉子得尽早拔除。至于灵力嘛,以后本君与你形影不离,也许没有你用灵力的机会。”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理的笑意,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如何让她不再需要自己动手。
青鸢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着院子。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帝君可要说话算话。”珩看着她,看着她眼角还没完全干透的细痕,看着她把话接得这样轻描淡写,他没有拆穿,只是应了一声:“本君说话,向来算话。”
半年后。青鸢已经能够在重华殿里自如走动,甚至能走到院子里坐一坐,看看梧桐树。噬魂钉还在她体内,灵力依然封着,没有恢复的迹象。天医说,这已经算是好的了。能站起来,能行走,没有恶化,已经是她身体自行修复的结果。
至于灵力何时恢复,没人说得准。青鸢没有追问,她只是每日按时服用止痛药丸,按时喝药,按时休息,像一个正安安分分养伤的人,不急不躁,不吵不闹。
那天午后,珩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青鸢说想去看望长梧。珩没有拦她,只嘱咐了一句:“别太累了,早些回来休息。”青鸢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重华殿。她走过长廊时脚步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天医堂门口才停下来。“本君平日里吃的止痛药丸还有多少?”天医正在晒药草,听到她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道:“帝后若是快用完了,吩咐一声,老臣送去重华殿即可。帝后不必亲自跑一趟。”青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无妨,你把剩下的药丸都给我。”
天医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要求。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青鸢的脸色:“帝后,您哪里不舒服吗?”青鸢语气平稳:“你看我像不舒服的样子吗?”天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进内堂,取出三只瓷瓶,瓶身莹白,封口严实。“这里有三瓶,老臣们还会继续炼制药丸的。”青鸢接过瓷瓶,没有多作停留:“知道了。”
她没有去栖云殿。她去了寒冰洞。洞口涌出的寒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像一道无声的门槛。青鸢站在洞口,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没有灵力护体,寒气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割在她的皮肤上,她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当年打坐的那块浮冰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三瓶药丸,打开其中一瓶,直接将整瓶的药丸倒入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药效在体内迅速炸开,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将她包裹起来。痛觉被压住了,她感觉不到那些噬魂钉的折磨,也感觉不到寒气的刺骨。然后她取出匕首,在左边手肘的噬魂钉处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感。她放下匕首,将手指探入那道切口,指尖触到了那枚暗金色的钉子,然后她攥紧了它,用力向外拔。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强行撕开,药效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了——痛觉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冰河倒灌,像雷火焚烧,她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灼目的白光。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感觉到那枚钉子松动了一丝。她停了一下,缓过那一阵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然后咬牙,用尽全力向外一拔。噬魂钉应声落在浮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了几圈,停在冰面边缘。
青鸢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在浮冰上,血从手肘的伤口涌出,顺着冰面淌进冰河中,在白色的寒冰洞中格外刺目。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冰面上的雕像。洞口的风还在吹,冰河还在流淌。那枚噬魂钉安静地躺在浮冰上,像是终于从那道囚禁中被释放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鸢才悠悠的醒来,左臂的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不过能感觉到灵脉通了一点点。寒冰洞的冷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青鸢的皮肤里,但她已经感觉不到那些了。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血顺着浮冰的边缘滴入冰河,在幽暗的光线下洇开一圈又一圈暗红。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只知道那枚噬魂钉被拔出来之后,灵脉像是被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很微弱,但确实通了。她坐起身来,低头看着那枚滚落在冰面上的暗金色钉子。还剩下四根,她必须趁珩发现之前,至少先把两只手肘上的钉子都拔掉。
她从袖中取出第二瓶药丸,整瓶倒入嘴里,嚼碎,咽下。药效在体内炸开,痛感被压住了一层,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让她能动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匕首在肘弯处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涌出来,药效压住了大半的痛感,她没有犹豫,将手指探入那道伤口,攥紧了第二枚噬魂钉,用力向外拔。钉子松动了一瞬,又卡住了,像铁锈嵌进骨缝里。她咬紧牙关,使尽全力,血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重华殿里,帝君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常安,去请帝后回宫。出去这么久,没有灵力也不知道要多休息。”常安应声而去。没过多久,他一路小跑着回来,脸色已经变了,“帝君,帝后没去栖云殿…”珩手中的笔顿住了。他站起来,目光沉了一下,“她会去哪儿呢?”片刻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不好!”他已经朝着寒冰洞的方向急行而去。
寒冰洞的寒气扑面而来,珩的脚步没有减速。他穿过狭窄的甬道,绕过几处冰柱,看到那片浮冰时,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青鸢坐在浮冰上,右手肘处血肉模糊,她正用那只手攥着那枚噬魂钉,拼死向外拔着。浮冰上的血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血色花朵,流淌进幽暗的冰河之中。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意志。“青鸢!你疯了!”珩一步跃上浮冰,扶住了她的腰。他想按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右臂上那道伤口深得惊人,皮肉翻卷着,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珩,帮帮我……”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力气了。帮我拔出来,就差一点了。”珩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攥着那枚钉子的手,指节泛白,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冰面上。“快点…”青鸢的气息已经虚脱了,像最后一声请求。珩看着青鸢,心一横,握住了她的手:“你忍住。”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向外一拔。噬魂钉应声而出,血溅了出来,溅在珩的脸上,温热,带着她的体温。青鸢的身体向后倒去,眼睛合上了。
重华殿。天医已经处理好了伤口,血止住了,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包裹住左右肘部。天医退后一步,千叮咛万嘱咐地叮嘱:“剩下的噬魂钉,在身体恢复正常之前,万万碰不得。”帝君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青鸢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缠满纱布的双臂。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没有叫醒她。他就那样站在榻前,像是要把她方才在寒冰洞里的所有痛楚都拦在自己这一侧。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肘上,落在她微微蜷缩的指尖上,也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声音很轻:“下次,不要一个人。”
两个时辰后,青鸢醒来时,殿中已经掌了灯。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珩的身影映在墙上,投出一片安静而温暖的光。青鸢动了动手指,双臂上的纱布裹得很紧,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不再是噬魂钉那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了。她能感觉到灵脉中有一丝极微弱的灵力正在缓缓流动,像一条终于被疏通的河,水还很浅,但开始动了。她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然后青鸢闭上眼睛装睡。
珩没有看她,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合上了手中的书,翻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醒了就睁开眼睛,不用装睡。”青鸢慢慢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珩已经脱下外袍搭在屏风上,正朝榻边走来。帝君在青鸢身边躺下,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像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一见夫君就装睡,看来亏心事做得不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散漫的困意,像是不打算追究,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青鸢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哪有?”珩低下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双臂上,落在她苍白的而容上,又落在她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上:“没有吗?自己一个人去拔噬魂钉,你是生怕给本君的惊吓不够大?”青鸢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怕帝君不忍心,只能自己偷偷去拔。”珩沉默了一瞬,然后收紧了手臂:“可是你这样,我更心疼。”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以后不要一个人承受痛苦。无论什么事,我都在。”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依然很轻,不知道青鸢是否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只是噬魂钉,还有那件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