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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又见灭灵箭 ...

  •   镜鸾和玄襄离开九重天后的那几日,天气格外清朗。九重天上恢复了平日的秩序,朝会按时,奏折如旧。青鸢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灵果慢慢吃着,珩在几步之外的书案前看公文。常安在廊下添了一回茶,又安静地退开了。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可凡界的人族,却不太平了。
      那份战报被压了很久。各部族之间的战乱已经持续数百年,满目疮痍,生灵涂炭。凡间的修仙门派和散落地仙们早被搅得焦头烂额,但此事一直被有心人压着,九重天竟全然不知。

      周天曜演大阵。青鸢当年亲手布下的阵,原本为助萧承璟凝聚天地灵气修炼飞升。如今那座阵已经变质——它不止聚敛灵气,还在悄无声息地收集人间怨念。萧承璟以怨念为食,不断推衍阵法,灵力暴涨,已超脱凡人修仙的范畴,他自封人皇,靠着怨气修行,性情也随之大变。

      这天帝君收到一封密信,信上附着龙族独有的鳞纹印记,那是龙族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只有帝君才能开启。那封信到得毫无征兆。常安端进来时,封口处一枚暗金色的鳞纹印记正微微发热,在烛火下泛着游移的光。龙族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动用此物。
      帝君展开信函时,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字迹潦草,是祖地守将的亲笔,纸边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尘土——极寒与风沙交汇处才会有的那种土色。“祖地封印裂隙扩大,守将合力封堵,收效甚微。需帝君以本命精血重新加固。此事不宜声张,望帝君速决。”那封信很短,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解释裂隙因何而起。珩看了一遍,便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光卷过字迹,纸页卷曲、发黑,最后化为一撮灰烬落在香炉里,轻轻一吹便散了。
      常安垂手站在一旁,看着他将灰烬拢进香炉,才低声开口:“帝君,青鸢上神此时正在凌霄宝殿与天君议事。”珩将案上的公文合拢,站起身来:“本君有急事出去一趟。”他没有说去哪里,常安也没有问。“今晚会晚些回来,青鸢若是问起,你告诉她一声便是。”他的语气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但他拿外袍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老奴遵旨。”常安躬身应道。
      珩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迈步走了出去。他走的不是南天门的方向,是龙族祖地所在的偏道。封印祖地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只需以龙族本命精血为引,加固阵眼即可。快的话,一日便能往返。他并非不信青鸢,只是龙族的事,他习惯了独自处置。几十万年来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他不愿将她搅进龙族内部的麻烦里,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固执。

      青鸢回到重华殿时,天已经暗了。殿中空荡荡的,帝君的案上公文还摊着,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半干。她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常安正从侧殿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看到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上神回来了。”青鸢在案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香炉边那撮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的灰烬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这是偷偷去见哪个老情人了?跑得这么快。”常安端着茶的手僵了一瞬:“上神,您这可就是错怪帝君了。帝君他…”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帝君是处理要事去了,走得急,吩咐老奴转告您一声。”青鸢端起那盏茶吹了吹浮沫:“处理要事,连去哪都不说一声?”她喝了一口茶,“既然是急事,那便算了。”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哎,这重华殿里没人,我回长乐宫去了。”常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要走:“唉,上神——”青鸢已经走了。常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个能叫住她的理由。帝君只吩咐他转告一声,没说别的。他总不能说“您别走,帝君没准儿一会儿就回来”这种没把握的话。

      珩的靴底刚踏上祖地那片灰白岩地,便觉出不对。裂隙边缘的石屑太新了,像是刚被人用利器劈开不久,边缘参差不齐,带着刻意为之的痕迹。他停住脚步,目光沿着那道裂隙缓缓移动,没有急着上前。岩壁间的风卷过裂隙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他认出了那股气息。
      “一封信就让帝君这般轻信,还真是容易。”声音从侧面一块巨岩后传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等了许久。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那一截下颌线条和唇边微扬的弧度,珩记得,是鸩鸟族的族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笃定,像是在说,你果然会来。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一震。困龙阵从珩脚下亮起,金色与暗色交织的纹路迅速蔓延,将他圈在阵心。与此同时,困龙锁从岩壁两侧弹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与脚踝,铁环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祖地中格外清晰。锁链表面覆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像是涂了什么东西。珩的灵力在锁链扣紧的瞬间被截断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链上流转的暗色纹路——鸩鸟族的剧毒,正在缓慢侵蚀他的灵脉。而锁链本身所承载的灵力,沉重、蛮横,带着一股不属于鸩鸟族的气息。
      珩没有挣扎,只是抬眼看着那块巨岩的方向:
      “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鸩乌族族长从阴影中走出来,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灰白的脸。他的目光落在被困龙锁缚住的珩身上,像是在端详一件终于收网成功的猎物。“能困住龙族帝君,这点心思,值得。”祖地的风从裂隙间灌进来,吹动锁链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珩垂下目光,困龙阵的纹路还在他脚下游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局面,摸清他们的底牌。
      “这么大费周章的困住本君,尔等有何意图?”“帝君放心,我们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天族霸道太久了,总该要换换主人了吧。”鸩鸟族族长说着,伸手拿掉了帝君腰间的玉坠,在灵符上写了四个字,“独自前来。”

      长乐宫的门被叩响时,青鸢正靠在窗边翻一卷书。送来的东西不大,一只木匣,封口处没有落款,但匣面上的灵力残留她认得——那是帝君的气息,他的玉坠,随身佩戴了数万年。她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坠,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灵符,灵符上只写了四个字:独自前来。
      青鸢低头看着那枚玉坠,指腹在龙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确实是珩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灵力的余温,做不了假。她把玉坠握在掌心里。她当然知道这是个陷阱,对方费了这么大周章,绝不会只是让她去喝茶。可那枚玉坠是珩的,他不会轻易把它交给别人,除非他已经无法亲自把它拿回来。
      青鸢将玉坠系在腰间,走到长乐宫门口时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南天门的方向,像是已经在心里走出了很远,然后又折返回来。她转身,没有往南天门走,而是绕去了演武场。白羽正在场边擦枪,看到青鸢走过来时神色有些意外:“上神?”青鸢没有寒暄,直接道:“带一小批精锐,隐藏气息,跟在我后面。没有我的指令,不可擅自行动。”白羽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枪:“多少人合适?”“二十,再多就容易暴露了。”白羽点头:“何时动身?”“现在。”青鸢说完,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往南天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赴一场早已知晓的约。白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片刻后转身去点人了。
      青鸢走在通往南天门的路上,风从云海边缘吹来,吹动她腰间的玉坠,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是一张网,也知道网的尽头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还是往前走,像是已经算好了一切。她唯一没算好的,是不知帝君此刻有没有受伤。

      青鸢寻着灵符上的气息来到一片大漠戈壁,只遇到了普通的鸩鸟族士兵阻挡,几个回合下来轻松过关斩将。“不愧是杀神,来得快,动起手来更快”,鸩鸟族族长在远处拍着手对青鸢说,他不敢走近,因为他面前是八荒火龙诛神阵。
      鸩鸟族族长站在阵后,笑意未达眼底,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他精心排布了很久的好戏。
      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他面前那道隐约流转的光芒上。八荒火龙诛神阵。她在古籍中见过这个阵的记载,高阶杀阵,以八方火脉为基,凝火龙之形,焚尽入阵者的一切。这座阵布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试探她的修为,而是要逼她做一个选择。要么耗时慢慢破阵,要么用最快的速度硬闯过去——而后者,必定要付出代价。
      “你若想救帝君,最快的速度就是越过此阵。”鸩鸟族族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当然,若是不在意帝君多受些折磨,以你的手段,自然可以慢慢寻得出破解之法。”他话说得客气,像是真的在给她留选择余地。可这句话的每一处停顿,都在提醒她时间的重量。她在心里飞快地推算了一遍,这座阵的阵眼通常深埋地下或藏于阵心,需要时间定位。若选择破阵,短则半日,长则数日。而帝君此刻的情形还不可知。
      青鸢没有再看鸩鸟族族长,她将目光移向那座阵。阵中的热浪正缓缓蒸腾,空气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阵心深处缓缓苏醒。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迈出一步。她没有绕开,也没有停下来寻找阵眼。鸩鸟族族长站在阵后,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直接走进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玄冰剑锋锐至极的剑气精准无误地刺入了火龙的逆鳞之中。刹那间,那条火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火躯从颈部开始,出现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纹。平衡被打破,连锁反应瞬间爆发。整座大阵剧烈颤抖起来,恐怖的火浪开始自相残杀,方圆万里的虚空如镜面般疯狂碎裂。青鸢的一身青衣已是血迹斑斑,嘴角处也在滴血。阵破了,青鸢不顾反噬以最快速度破了阵,鸩鸟族族长根本没料到这八荒火龙诛神阵仅一柱香的时间就被破了,他拔腿就跑,跑到被困龙锁困住的帝君身后。
      青鸢出阵后,她没有看身后正在崩塌的阵基,也没有看远处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鸩鸟族残兵。她的目光穿过漫天尘埃,准确无误地落在那道被困龙锁缚住的身影上。
      珩被锁链缚在阵心,困龙阵的纹路还在他脚下缓缓流转。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从那片碎裂的火光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浑身是血,像是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数万年了,他见过她这样走来无数次。从战场归来,浴血而归,只为复他的命令,只为回到他身边。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军令,不是为了征伐,只是为了他。她破阵的速度太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来得及顾及反噬。她的灵力在翻涌,气息不稳,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后退。
      她在他面前站定。四目相对。那一刻,青鸢忽然觉得——原来那些强娶,那些横眉冷对,那些剑拔弩张的日日夜夜,都只是他们还没弄清命运的齿轮究竟朝向哪里。那些对峙与不甘,那些不肯低头的倔强,原来都只是时间在替他们打磨一个更妥帖的相遇方式。他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即便路途曲折,即便他们曾走向过不同的方向,但最终,她还是会在浑身是血的时候,走到他面前。而他也始终会在这里,等她。
      青鸢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看着珩一时有些失了神,一把剑突然从后背袭来,青鸢躲闪不及被刺穿琵琶骨,一把业火燃起,那人被烧成灰烬,不过青鸢也一口血咳了出来,单膝跪地,一手拿剑撑着地。“她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杀了她。”“就算强弩之末也一样杀得了你们所有人!”青鸢撑着剑单膝跪地,血从她肩胛处涌出,浸透了半边衣袍。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稳住了,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种伤势下继续作战。她握剑的手没有松。

      鸩乌族族长眼看抵挡不住,一支灭灵箭抵在帝君的心口,这是他的终极杀手锏。“不愧是杀神啊,我等自愧不如。不过,这灭灵箭,你们可认得!”
      灭灵箭抵在珩的心口时,青鸢的呼吸停了半拍。那不是错觉,是真的停顿了一瞬。她见过那支箭,那一年,那支箭曾刺穿珩的胸口,她剜了半颗心,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那支箭又一次抵在他的心口,而她已经没有半颗心可以再给他了。青鸢的脚步钉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有向前迈出一步。不是不敢,是不能。
      灭灵箭一出,不是伤痛,不是重伤,是元神碎裂,是神魂俱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箭的威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挨过这一箭的人,还能活下来,是多么难。
      鸩鸟族族长看着她终于停住的脚步,那是一种绝对静止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的停顿。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扭曲的释然:“终于…终于看到你也会怕了。”青鸢看着灭灵箭,目光在箭尖与珩的脸庞之间短暂地移过,她没有说话。
      “青鸢上神,烦请你莫再还手,自封灵脉。不然,我们可以赌一把是这灭灵箭快还是你的剑快。” 鸩鸟族族长说罢,一手用灭灵箭抵在帝君的胸口,一手运功一掌打向青鸢,青鸢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一口鲜血喷出,她却不敢动更不敢躲。那一掌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胸口,灵力穿透皮肉,震得她气血翻涌。她后退了半步,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有去看掌心的血迹,目光依然落在那支灭灵箭上。她不能躲,不能还手,甚至不能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攻击意图的动作。灭灵箭的箭尖距离珩的心口不过半寸,她这一掌换来的代价,可能是他的一条命。
      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鸩鸟族族长的肩头落在青鸢身上,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挟持者察觉,又像是在对她无声地说—别管我,别让自己再受伤了。青鸢看到他那个摇头的动作,她没有应他。她只是慢慢直起身,抬手按在胸口那道新伤上,像是在用灵力压住内伤。
      “自封灵脉?”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封了灵脉,然后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流程,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鸩鸟族族长将那支灭灵箭又往前递了半寸,箭尖几乎要触到珩的心口:“封了灵脉之后的事,上神不必操心。”
      “我们做个交易吧,”青鸢撑了一下地面,慢慢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算清楚了。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残血,看向鸩鸟族族长,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做交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的方案。
      “我可以自封灵脉,但你要把灭灵箭给我。”鸩鸟族族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不然,”青鸢的语气依然平稳,“谁都跑不掉。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我有把握,在我死前,可以把这里都烧成灰烬。”她没有说大话,业火就在她掌心深处蛰伏着,随时可以倾泻而出。鸩鸟族族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快速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灭灵箭,又看了一眼青鸢。她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不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算好了的。片刻后,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青鸢!快走!本君不用你救!”珩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青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我都来了,”青鸢说道,语气不高不低,“不都说战神从无败绩,今日也不会例外。”
      交易开始。灭灵箭从珩的胸口缓缓移开,像是毒蛇终于松开了咬住猎物的牙关。青鸢向前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已经算好了距离。自封灵脉也在同步进行,指尖灵力的温度正一点点降下去。
      鸩乌族族长也在朝她逼近,那支灭灵箭被他握在手中,箭尖依旧泛着幽暗的光,像是随时可能改变方向。
      三步。还差三步的时候,青鸢的灵脉被封了九成。她体内的灵力骤然沉寂,像是一座正在熄灭的火炉。她估算得差不了太多,这最后一成灵力,刚好够做一件事。
      她纵身一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像是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她一把抓住那支灭灵箭的箭杆,手指触到箭身的瞬间,指尖聚力,将箭头生生折断。一声极轻的脆响,箭头在她掌中断裂,滚落在地。灭灵箭毁了。
      鸩鸟族族长倒退了一步,脸色骤变。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白羽已经落在了帝君身侧。信号是青鸢在折断箭头的那一刻同步发出的,白羽一直等在暗处,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一把扶住帝君,灵力护住他心脉,迅速后撒,将帝君带离了困龙锁的范围。珩没有动,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青鸢身上。
      青鸢没有回头。她正要向鸩鸟族族长出手。一道黑影从侧面掠来。是穷奇。蓄满灵力的一掌,没有预兆,没有停顿,分毫不差地落在青鸢身上。
      那一掌的力量直接穿透了她仅剩一成的灵力,击中元神。青鸢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身体——那一瞬间,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然后她向下坠去。
      穷奇没有停手,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脱离的元神上,像是打算将这一击彻底完成。鸩鸟族族长也动了,他弯下腰,像是要捡起什么。
      然后,金色的光芒从青鸢腰间炸开。那道光芒在青鸢的元神即将被触及的瞬间,化作龙形盘旋而上,将她笼罩在内。它承受了穷奇的追击,也拦住了鸩鸟族族长伸出的手。金龙印挡下了那一击,光芒剧烈震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散开。它带着青鸢的元神,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动着,向下方坠去。穿过云层,穿过风沙,穿过不知名的边界,落向那一片模糊的凡间土地。金龙的光芒黯淡下去,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护主的余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和那道元神一同消失了。
      白羽没有回头。他架着帝君向远处撒退,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那是青鸢给自己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出帝君。穷奇还在那里,毫发未伤,白羽知道,他们没有人是穷奇的对手。

      九重天,青焱已经派了数波天兵天将在三界内搜寻,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大海捞针。金龙也受了重伤,帝君一时感应不到金龙的迹象。青鸢元神离体后,肉身回到了寒冰洞中,珩一边带了避寒珠在寒冰洞守着青鸢,一边让常安把每个时辰的搜寻结果都放在寒冰洞口处。

      寒冰洞的寒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避寒珠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将珩笼罩在一小片暖意中。他坐在浮冰边缘,膝盖上摊着一卷公文,却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她静静地躺在浮冰上,白衣铺散开来,几乎与冰面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像一片停驻在冰面上的叶子。如果不是心口那极微弱的气息波动,甚至会让人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珩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一块冰。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她肌肤的凉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咬了一口。“本君不喜欢你那般老实安静的样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寒冰洞中轻轻回荡,又很快被寒气吞没。青鸢没有回应。她当然不会回应,她此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安静得像一尊被封在冰中的雕像。
      浮冰外的寒气还在缓缓流动,将他的白发染上一层薄霜。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金龙印记在坠入凡间后,像是断了线,他感应不到它的位置,也感应不到青鸢元神的去向。她还在三界之内,只是他不知道在哪里。他等了许多年,等到她终于愿意在他身边放下防备,等到她终于肯叫他一声“夫君”。他说过的,他要等她回来,要她兑现那个承诺。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会等下去。

      金龙带着青鸢的元神坠入妖界时,恰好落在一片荒僻的山谷中。那地方草木稀疏,岩石裸露,连妖兽的气息都淡得很。金龙的气息比方才更弱了几分,坠地时它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一下撞击震得有些发懵。它甩了甩头,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元神。那团金色的光微微跳动着,像是还在沉睡,又像是正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余温。金龙将元神护在腹下,伏低身形,收敛了周身残存的气息。
      没过多久,几只小妖循着方才那股坠落时的动静摸了过来。它们是妖界最低等的存在,只会本能地追逐灵气和活物的气息,没有足够的灵智去判断眼前这个蜷缩着的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头。为首的一只小妖蹿到近前,鼻子动了动,围着金龙绕了半圈,像是在确认那团蜷缩着的暗金色轮廓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金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只小妖身上,带着一种沉而慢的压迫感。小妖的脚步停住了。它没有认出龙族的气息,但它本能地退了一步。
      几只小妖在远处徘徊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其中一只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金龙微微抬头,喉间发出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那声音不算大,却让那只小妖的步子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僵持了片刻,那些小妖终于退走了。
      等那几只小妖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山谷之外,金龙才缓缓垂下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维持姿态的力气。它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元神,金色的光还在微微跳动。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它虽然吓退了小妖,但妖界深处藏着更多懂得分辨猎物与猎手的大妖。若它们循着气息找来,它未必还能撑过第二回。金龙将元神护得更紧了些,贴着地面,向凡界的方向移去。只要不被凡人看到,应该就没有问题。它的移动缓慢而无声,像是一道正在消散的暗影,在妖界与凡界模糊的边界上,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像是一个已经没有退路的存在,仍在固执地寻找一处能暂时停歇的角落。夜色降临时,它终于越过了那道无形的边界,落在一片无人的荒山上。荒山脚下有溪流,有枯树,没有人烟。金龙将元神安放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中,自己盘踞在洞口,像是在等那道金色的光重新稳定下来,又像是在等自己恢复一丝余力,好去分辨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凡界的一处山洞中,金龙在这里恢复了两个月,决定带着元神出去找找有灵气的地方,尽快恢复自身的灵力,这样才能让帝君尽快的感应到自己。寻找灵泉的路上,青鸢的元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金龙随着元神一路飞到一处皇家别院。这里正是萧承璟的周天曜演大阵。

      阵中的气息比金龙预想的更浓郁。那灵气入阵,便裹挟着一缕暗沉的意味——像是清泉中混入了浊流,不再纯粹,却依然充沛。金龙盘踞在阵心,它望着那道正在缓缓吸纳灵气的元神,决定先不急着动,至少先等元神稳定下来。
      萧承璟站在阵外,没有立刻入阵。他隔着流转的灵光,看到那道暗金色的轮廓蜷在阵中,像一只受了伤的兽正在寻找落脚处。阵中的灵气在他脚下游走,他能感觉到那团金光正在缓慢地吸纳周围的灵力,像是渴了太久,终于碰上了水源。
      金龙微微抬了一下头,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确认来者并没有敌意。它没有起身,只是伏低了一些,将那道金光护得更紧。萧承璟没有后退,也没有再靠近。
      阵外的风裹着荒原上的沙土,刮过宫墙檐角时发出鸣呜的声响。萧承璟在阵外,每日都来,有时站着看一阵,有时绕阵走半圈,偶尔抬手触碰阵壁,感知阵中灵气的流向。那团金色光芒仍悬在阵心,安静地吸纳着周围的灵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久留的地方。金龙盘踞在它身侧,像一道暗金色的屏障,没有离开过阵心半步。
      第三日黄昏,萧承璟决定入阵查看。他迈入阵中,阵纹在他脚下亮起微光。他朝那团金光走出三步,灵力尚未触及那道金色光晕的边缘,盘踞在侧的金龙猛地睁开了眼。它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只前爪,利爪在虚空划过一道弧度,带着一股沉而重的力道,精准地击中萧承璟探出的灵力。那力道不算大,却让萧承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龙啸声低低地压下来,像是一块巨石从高处滚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沉沉地顿住了。金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没有温度的警告。
      萧承璟停住了动作。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金龙,又看了看它身后那团被护住的金色光芒。片刻后,他收回了手,没有继续试探,也没有再向前迈步。他转身,走出了阵法。他站在阵外,沉默片刻,然后对随行的将领说:“派人守着阵门。日夜轮换,不得懈怠,也不得入阵。”将领领命而去。

      关阙和长梧从魔界游历到了凡间,关阙感应到了师父的灵力,带着长梧寻着那一丝灵气找了过来。
      灵气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却还是被关阙捕捉到了。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穿过凡间烟雨朦胧的天际,落向某个方向。长梧走在他身侧,见他忽然停住,也跟着顿了一下。“怎么了?”关阙没有立刻回答,那缕灵力他再熟悉不过——凤族独有的气息,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虚弱。他迈开步子,换了方向。“这边。”长梧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山林,越过荒原,那缕气息始终若有若无地引着他们,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皇家别院外围。院内灵气浓郁得不同寻常,却夹杂着一股阴沉的气息。关阙翻过院墙,绕开几队巡逻的凡人修士,循着那缕最微弱的气息来到阵前。他看到了——青鸢的元神,悬浮在阵中,像一团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长梧站在他身后,正要开口问这是什么阵,关阙已经伸手去触碰阵壁。指尖刚一触到边缘,一个闷沉的声音在阵中响起。金龙的眼睛缓缓睁开、它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前爪,爪尖的寒光在阵中一闪,像是无声的警告。关阙没有退开。他抬起手,掌心中那道凤凰印记亮了起来。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浮现在皮肤上,像是火光映在冰面上。金龙的目光落在那道印记上,僵持了片刻,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它的前爪缓缓放下,身形向旁边挪了挪,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关阙侧身迈入阵中。
      萧承璟来得比预想中快。他带着一队修士从别院深处赶来,看到阵中多出的两道人影时,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封阵。”他下令,四周的修士立刻结起结界,将阵门封住。阵中的灵光开始加速流动,阵眼处的气息翻涌起来,那股浊气正被阵心吞入,转成更深沉的力量。
      “这法阵不对劲,”长梧语气带着少有的警觉,“它不止吸收灵气,还在吸收怨念。”萧承璟神色一变。他没想到来者一眼便看穿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他沉声下令:“将他们困在阵中。”
      关阙没有多话。他的掌心燃起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的纯度让萧承璟瞳孔微缩。琉璃净火在关阙指尖跳跃,随即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劈向阵壁。
      萧承璟抬起双臂,灵力涌出,试图稳住阵法。他的修为在凡间确实已臻化境,但面对关阙,还是不够。金焰在阵壁上撕开一道裂口,关阙将青鸢的元神托起,金龙紧随其后,从他劈开的那道缝隙中穿过。长梧挡在关阙身后,灵力在周身流转,将那些试图追击的修士逼退几步。
      关阙没有恋战,他护着元神,掠向天际,金龙在他身侧盘旋了片刻,随后也跟了上去。长梧紧随其后,他的衣袍被风灌满,经过萧承璟头顶时,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萧承璟站在碎裂的阵壁前,看着那道金色火焰掠过天际,化作一点光亮,消失在云层深处。那些修士在他身后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萧承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灵力时的余温。几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却没想到被一阵金火轻易烧穿了壁障。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句“封阵”,到底是在封住他们,还是在封住自己。
      关阙全速飞行,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长梧紧跟在侧:“回九重天?”关阙嗯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护在掌心的那道金色光芒,那光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下。关阙感觉自己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关阙和长梧将青鸢的元神护送回九重天,刚到九重天边境,元神和金龙便瞬间归位了。
      寒冰洞的寒气在元神归位的那一刻骤然退散。金色的光芒从洞口涌入,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无声无息地没入青鸢的眉心。金龙紧随其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隐入她腰间那道早已暗淡的印记中。
      珩感觉到掌心中那只手动了。极轻的,像是蝴蝶在晨露中扑了一下翅膀。他低头看着她,她躺在浮冰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空茫,像刚从一场极深的睡眠中浮起来,然后渐渐有了焦点,落在他的脸上。
      “你醒了!”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颤动,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回音的人。他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动作很轻,怕碰碎什么。
      青鸢靠在他肩头,像是还在适应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感觉。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醒了,好像睡了一个好长的觉。”
      珩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回来了。“青鸢,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本君拼命。以后再不许这样一意孤行了。”
      青鸢没有立刻接话。她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刚刚恢复的慵懒,然后伸出手,指尖绕住他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白发,在指间慢慢缠了一圈,又松开。“那以后帝君也不要做让我费心的事情了。”她的语气像是在跟帝君讨价还价,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也带着想要一笔勾销方才那些沉重约定的狡黠。
      珩看着她指尖缠绕着的那缕白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好,我们都好好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寒冰洞的寒气已经散尽,避寒珠在角落里发出温润的光。常安站在洞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重逢,只需要安静地待在它们自己的位置就好。

      青鸢的脚刚沾地,便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才看清他是认真的。他抱着她走得不快,步幅却稳,像是不打算把她放下来。
      “我没那么虚弱,可以自己走的。”她的语气带着点刚刚恢复的懒散,却没有挣扎。珩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才开口:“本君已经见识过你的厉害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这就当作是这几日本君在寒冰洞受寒的补偿,让我多抱一会儿。”
      青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提要自己走的事。她的手指搭在他肩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重华殿的路不算远,但这一路上经过的仙娥们都低着头避让,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等他们走过去了,才有人慢慢抬起头,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了片刻,又很快收回去,与身旁的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青鸢靠在珩的胸口,没有去看那些避让的身影。她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虽然压低了的视线和放轻的脚步声,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那些细碎的、被努力压低的声音。帝君这样做,像是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向九重天所有人传递一个不会误解的信号——她已经回来了,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刀枪剑雨。

      青鸢的呼吸一直很浅,珩以为她睡得沉,便没有惊动她,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拢好被角。重华殿的夜很静,只有窗外竹叶偶尔被风拂过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青鸢睁开了眼睛。她醒来的动作很轻,像是被什么从深处唤醒的。她的目光落向虚空,过了片刻,瞳孔深处掠过一道暗红色的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像是水面下翻涌的暗流。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动,像是正在辨认体内那股异样的涌动。那股暗红色的光芒她认得,它在身体里来回涌动,搅得她气血翻涌,像是在深水中压着一团随时会爆裂的气泡。是煞气,周天曜演大阵中的煞气——她的元神在阵中待了太久,与灵气一同吸纳了那些与怨念纠缠的浊气。如今那些煞气混在她的灵脉中,并没有立刻消失,只是蛰伏着。她的眼神比方才冷了几分,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又闪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余烬,带着沉而冷的怒意。
      她想起穷奇偷袭的那一刻,想起那一掌差点击碎她元神时的力道,想起那道裂痕尚未完全愈合的触感。她心里很清楚,穷奇那一掌差点让她彻底回不来。青鸢闭上眼睛,将那股躁动缓缓压回灵脉深处。
      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像是已经将那缕暗红色光芒重新锁好。她在心里念了一句——穷奇,你死定了。不是气话,是已经决定了的事。
      她在珩的怀里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向他。他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她听着他均匀的心跳,闭上眼,像是暂时把那个念头放进了一个待办的位置,没有立刻拿出来。但她知道,等她完全恢复,穷奇会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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