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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镜鸾. 帝君胞妹 2 ...

  •   一起用过早膳后,镜鸾有些闷闷不乐,回去偏殿中看书去了。青鸢没有真的生气,她知道镜鸾心思单纯,又及时收了手,青鸢点到为止,也不会计较什么。帝君在看着公文,“镜鸾接下来应该会比较安静了,不会在找你比试了。”
      青鸢:镜鸾的剑意清冷,纯粹,已是上上等。不过也有些纯粹过了头,她的清修之道不该将我视为对手。我的招式都是见血封喉的杀戮手段,她赢不过我在情理之中。
      珩:镜鸾要是听见你给她这么高的评价,估计就不会闷闷不乐了。
      青鸢:这三界不需要第二个杀神。
      珩:怎么这么说自己。
      对话来的有些沉重,不过青鸢话风一转,笑着说道,“再来一个杀神,万一立场不同,还不是得我去搞定。”
      青鸢说完那句话,自己先笑了。她端起茶盏,低下头喝了一口,像是方才那句“万一立场不同,还不是得我去搞定”只是随口一提。珩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手中的公文,目光却停在那一页上,像是没有在看字。

      偏殿的门半敞着,青鸢没敲门,侧身走了进去。镜鸾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翻。她抬眼看见青鸢,目光落在青鸢手里的那只兔子灯上,停了一下。“这是什么?”青鸢将灯提起来一些,让它悬在她与镜鸾之间。烛光透过薄薄的绢布,映出一只轮廓圆润、耳朵歪斜的兔子,带着一种笨拙又鲜活的气息。“兔子灯,我之前仿着凡间的样式做的。”她的语气很随意,“你一直在清修,估计没下凡过吧。送你的。”镜鸾没有接,看了那灯一眼,又看了青鸢一眼:“你这不会是安慰我吧。”青鸢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笑了一声:“我这是给你献宝来了,你不会不领情吧。”她说着,把灯往前递了递,像是在等她接过去。
      镜鸾的目光在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她的手很稳,拿灯的动作却带着几分不常触碰此类物件的小心。“好吧,”她说,“你手艺还不错。灯我留下。”青鸢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镜鸢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中的兔子灯,烛光透过薄绢映在她掌心,将她的手指染成暖黄色。

      阳光从院墙外的树梢斜斜地酒下来,落在珩手中的书页边缘。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姿态闲散,翻过一页,没有抬头。青鸢在他几步之外盘膝坐着,小周天刚刚走完,气息平稳下来,她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感受着日光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片刻后,她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没有落向别处,只是顺着那道安静的身影落定。珩的声音先一步传来,语气平平的:“你的小周天运转完了。”青鸢没动。“想看本君就大大方方地看。”他翻过一页书,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你还用得着偷偷看。”青鸢这才彻底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侧脸上。“谁偷看你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被点破后强撑着的不认。珩没有接话,端起手边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像是早就算好了她会这么回。青鸢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靠着廊柱坐着,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珩依然没有抬头,像是在继续看书,又像是等她开口。过了一会儿,青鸢才慢悠悠地说:“帝君倒是挺敏锐的。 ”
      青鸢走近帝君,看着白发在阳光下泛着些银光,她从身后半抱半趴在珩的身上,说道,“不愧是亲兄妹,帝君也是每日坐这么久在看书。”“本君看书便是修行。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书可以晚些再看。”“我不想看书,不如看看帝君。”青鸢说着,直接坐在珩的腿上,珩顺势搂着她,她手的手指间还绕着一缕白发,气氛一时间很是暧昧。“你是要本君这个姿势看书吗?”“嗯,抱着我还暖和。”
      “嘶…,兄长这也有些太不节制了些。”镜鸾的声音出现的不合时宜。镜鸾刚刚打坐完,想出来后院走走。
      “你管得可真多,九重天上俊俏的小仙不少,不如我帮你寻一批来让你掌掌眼。”青鸢不紧不慢的说道。
      青鸢的手指还缠着那缕白发,没有急着松开。她说完那句“帮你寻一批俊俏小仙来掌掌眼”后,偏过头看了镜鸾一眼,目光带着一种“你接不接得住”的意味。镜鸾站在几步之外,显然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换来这样的回击。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胡说什么?”“开个玩笑嘛。”青鸢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她松开那缕白发,手掌抚了抚珩的肩头,却没有从他腿上下来,只是侧过身,让镜鸢看清她这副“兄长的确不太节制”的姿态。
      “青鸢你休要过分,不要以为你送了个兔子灯给我,我就跟你和好了。”镜鸾明显被青鸢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抱一下就不节制了,那我要亲一下还不得天打雷劈。”青鸢在珩的怀中笑的好看。帝君明显不想加入这个话题,继续装作看书,抱着青鸢的手也没有松开。
      镜鸾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她站在院中瞪了青鸢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被那句“天打雷劈”堵得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镜鸾的脸更红了,“昨天晚上我都听见寝宫的声音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像是真的被气到了,连声音都高了几分,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珩和青鸢同时看向镜鸾,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青鸢先开口:“你怎么还有听墙角的习惯…”镜鸾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更深的窘迫,语气急促了几分:
      “谁要听你们的墙角!昨夜月露霜华,我看寝殿里还掌着灯,本想着叫兄长一起出来打坐,谁知道刚走近——”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珩的声音落了下来。“镜鸾。”他没有提高音量,却让院中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珩看着她,语气很平:“本君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指点。你住重华殿这段时日,入夜后不可随便走动。待在自己院中便好。”镜鸾站在那里,被他那平静而不容反驳的目光压住了。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终只是偏过头,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影却带着一种“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的急促。

      院中安静下来,青鸢笑了一声,然后偏过头,在珩脸颊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你看,没有天打雷劈。”她的笑容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明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接住她。
      “帝君连有人听墙角都没觉察到。”珩没有抬头,像是那句话他已经预料到了。他又翻了一页书,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你比本君的修为还高,不是也没察觉到嘛。”青鸢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帝君面前的杯盏续上茶,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翻开。
      偏殿里,镜鸾坐在窗边,桌上还摆着那只兔子灯。烛火透过薄绢映出温润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伸手摸了摸耳垂,还有些发烫。她合上那卷书,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常安在镜鸾刚进重华殿时说过的话慢慢浮上来——常安那日来送东西,站在廊下,语气平平地提了一句:“帝君夜间觉浅,入夜后尽量不要走动。”当时镜鸾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嘱咐,她还问了一句:“兄长平日睡得不好?”常安笑了笑,没有接话。现在她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味了。

      隔天。阳光正好,透过院墙外的树梢,在青石桌上酒下一片碎金。竹叶的影子落在茶盏边缘,随着风轻轻晃动。珩坐在桌边,姿态比平日松弛些,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像是在听风。镜鸾坐在他对面,坐姿端正,像是不太适应这种无所事事的午后。青鸢坐在珩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后朝珩那边递了递。珩偏过头,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小口。
      镜鸾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像是决定不往那个方向看。青鸢咽下那块糕,又伸手拿了一块新的。镜鸾终于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修为这么高,口腹之欲还这么大,真是不能理解。”青鸢没有立刻回答,咬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你尝尝,很好吃的。”她说着将碟子朝镜鸾那边推了推,动作随意,语气也难得没有带着逗弄的意味。镜鸾看了看那碟点心,又看了看青鸢。她像是不太习惯被这样平实地对待,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还行。”青鸢没有追问,只是又拿起一块自己吃了起来。
      “你这么喜欢吃点心,倒是和魔君很像。”镜鸾将那块点心慢慢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他之前在我那里养伤,就不停地在做东西吃,跟个凡人似的。”青鸢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她握着点心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珩没有说话,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镜鸾没有注意到青鸢那极短的停顿,她像是随口提起,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听起来你们关系不错。”青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是在聊家常,“你这么久没回九重天,不会是魔君建议你回来的吧。”珩垂着眼,没有看她,但他听得出青鸢语气里那层薄薄的试探。她在推敲镜鸾与玄襄之间的关联,在确认镜鸾此番回来是否与玄襄有关。
      镜鸾没有多想:“嗯,魔君提了一嘴。我们现在也算得上是朋友。”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在极寒之地待了太久,也是时候出来走走了。他正好要回九重天交灵草,便问我要不要同行。我想着的确很多年没回来了,便答应了。”她说得自然,不像是被人刻意安排,更像是顺路。青鸢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思绪。
      镜鸢像是话匣子打开了,便继续说下去:“玄襄说过一些自己的事。说他夫人离世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就会做些吃食。说是从前的习惯,说他夫人喜欢吃。”闻言,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青鸢。青鸢正要伸向点心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她没有继续拿那块点心,而是将手收回来,搭在桌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了那么片刻。
      “他夫人死了?玄襄这么说的?”青鸢的语气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信息。“嗯,他说他夫人走了。”镜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我也没细问,只知道他们感情应当不错。”呵。原来是这个“走了”。此“走”非彼“走”。青鸢在心里骂了一句玄襄,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她明白了——玄襄没有咒她死,他只是说了实话。他的夫人确实“走”了,是镜鸾自行理解成了“离世”。玄襄没有解释,大约也没打算解释。他留了那个余地,让镜鸾自己去想象一个更完整的悲剧。

      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镜鸾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又开始问问题了,“我那天去演武场遇见白羽上神,我当时想找你,我问帝后在哪儿,那位上神似乎不敢回答的样子,我报了你的名号,他才告诉我。所以你不是帝后?”,“帝后在羽族,”青鸢不想回答,随口拈来一个答案。珩听到皱了下眉,看了一眼青鸢,青鸢心虚地移开目光,假装没有注意到帝君那瞬间的变化。镜鸢显然没有注意到青鸢那细微的闪避,也自然没有注意到珩的皱眉。镜鸾接着问,“那你是妃子,还是连妃子都不是。”她问得直白,像是真的在认真理解这个关系。“都不是…”青鸢有点无语,不敢抬头看珩。“那你连名份都没有还天天与我兄长同榻而眠?是我兄长不给你名份还是你趁帝后不在勾引帝君。”镜鸾像是终于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语气里多了一层理直气壮。常安在旁边听了惊得捂住了嘴巴,疯狂给镜鸾摆手使眼色想让她别继续说了,这可是“要命”的话题啊。
      珩“砰”一声放下茶杯,“本君乏了。”说完变走进了正殿。一时间青鸢和镜鸾大眼瞪小眼。镜鸾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回去了偏殿。青鸢看了一下眼下的情况,想溜之大吉,“进来。”帝君的声音从殿中传来,珩要向青鸢“清算”一下青鸢刚才的回答。
      青鸢也知道“大事不妙”了。放轻了脚步走进大殿,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那卷公文从她进门起就没有翻过一页。她走到他身侧,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脸上带着一抹娇俏的笑意,像是打算用这个动作把方才的事带过去。珩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公文搁在案上,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的意味,“别来这一套,把刚才的话解释清楚。”
      青鸢:镜鸾刚才追问的太急了,我随便说的糊弄她的。
      珩:帝后在羽族?!
      青鸢:嗯…,这也不算假话嘛。
      帝君把一个盒子往青鸢这边推了一下,“打开看看。”青鸢打开盒子,里面正是帝后册宝。珩:澜羽在离开九重天前,本君就让她把这册宝留下来。
      青鸢:那我….我晚点去找镜鸾,告诉她我是帝君的枕边人,好不好。
      珩:她怎么想本君不在意,本君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些应付镜鸾的回答,只是应付吗?还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还有,册宝,你打算何时接?
      青鸢:你们真不愧是兄妹,怎么连问问题都是一连串的问。

      帝君没有接青鸢的话,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等着她回答,青鸢觉得今天这事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了。珩没有接她的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沉,像是已经把她的路都看透了,只等她选一条。青鸢被看得心虚——她见过他动怒,见过他沉默,见过他拿她没办法时的无奈,但此刻这种目光,是她不太常遇到的。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那种“我等你亲口说”的安静。
      “再给我些时间嘛。帝君这样好吓人。”青鸢蹲下身,眼神回避,靠在帝君腿上。
      珩没有立刻接话,看着她蹲下身来,靠在自己膝上。她的目光垂着,像是真的在躲。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些:“这是大事,总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青鸢没有抬头,“嗯。”珩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本君便等等。”他说,“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你不能再拒绝。”青鸢的声音从膝边传来,闷闷的,“嗯。”珩低头看了她一眼:“嗯是同意,还是不确定?”青鸢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清晰了一些:“…同意。谨遵帝君旨意。”珩听她说完,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说什么“这还差不多”,只是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同意了还不起来,每次都用撒娇蒙混过关。”青鸢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像是终于把这页揭过去了。珩没有再看她,只是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将笔蘸了墨,端详了片刻,然后落笔:“去那边坐好,本君给夫人画幅丹青。”
      青鸢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
      她安静地坐回窗边,靠着椅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他这样安排。珩一笔一笔地画着,有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勾线。他没有说那些“别再让本君等”之类的话,也没有再提册宝的事。
      他只是将笔尖落在纸上,将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留下来。帝君心里想着——青鸢,让你给本君一个名份,就那么难吗?不过好在,今天她答应了。接下来,只需要等一个契机。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将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帝君低头画着,笔尖在纸上游走,不急不慢。青鸢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正等着一个合适的时刻,再重新起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今天她答应了。接下来,便只差一个契机了。

      夜色安静得像是整个九重天都放轻了呼吸。重华殿的窗留了一道细缝,夜风从那里渗进来,拂过案上合拢的画卷,又绕过屏风,落在榻边。青鸢侧躺着,脸半埋在珩的肩窝里,呼吸匀长,像是早已睡沉。他忽然动了,手臂无意识地收拢了些,嘴唇翕动,声音很轻:“青鸢.…”
      她没有应声,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循着暖意的猫。他停了一会儿,呼吸依旧平稳,像还在梦境深处,片刻后又低低地开口:“叫声夫君可好。”青鸢抬眼看他——他的眼睛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下极淡的影,嘴角微微松弛,像是真的还在梦里的某处。她咽了一下,心想,反正他也不知道。“夫…君…”那两个字像是从唇齿间很小心地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试探,却在夜色里落得极轻又极真。她没有再动,像是把这个称呼放进夜里就不打算再收回了。
      珩的呼吸没有变,身体也没有动,像是真的什么也没有察觉。只是黑暗中,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而青鸢不知道,珩早就醒了,从她靠过来的那一刻便醒了。他只是等她,等她自己愿意开口。她不知道的事很多,比如这一夜对他来说有多长,又比如那一声“夫君”,他已经等了太久。不过没关系,她迟早都会知道。夜色如纱,覆住了一切细碎的声响,只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终于被说出口的温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镜鸾和青鸢总算是过了“磨合期”,可以和平共处了。镜鸾时不时的会在九重天凭着遥远的记忆各处走走,也会和玄襄碰面。玄襄复命送回灵草后,就一直留在九重天,理由是给镜鸾做个向导,毕竟是一道来的。这天玄襄和镜鸾说着话,他问道镜鸾在重华殿怎么样,和青鸢相处的好吗。镜鸾虽与青鸢和平共处,但嘴上却不愿承认,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刚到九重天的那几日,被欺负的情形。镜鸾便说,“不怎么样,和你说的情况差不多,狂妄自大。待我找个机会再教训她。”
      玄襄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目光落向前方,像是在看远处的云海。他方才那句“在重华殿住得还习惯吗”,问的其实是青鸢的日常状态。镜鸾没有发现,她只是顺着自己的情绪说完了想说的话。玄襄也没有再追问,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足够他得到想要的信息了。他垂下眼帘,在沉默中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方才的那几句话重新叠好,收进了某个不轻易示人的角落。然后他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那边有棵老槐树,据说比九重天大多宫殿的年岁还久,要不要过去看看?”镜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说了声“好”,便改了方向。

      隔天,镜鸾告知珩自己打算五日后离开九重天,返回极寒之地。她多年来习惯了清修,这段时间习惯被打破,有些不适应。帝君没有挽留,只是说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再回来即可。镜鸾准备离开,玄襄作为魔君亦没有继续留在九重天上的借口,他告诉镜鸾到时他与镜鸾同行。这天镜鸾在仙桃园支了张桌子,她去重华殿请珩和青鸢一起喝个道别酒,帝君在议事就说自己不去了,只是在她们临走前叮嘱了青鸢一句“别喝多了”,结果还别镜鸾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我怎么从未发现兄长竟这般体贴入微”,帝君没理会镜鸾,心里忽然觉得
      镜鸾回去挺好的,不然要不了太久,这说话的方式就跟青鸢越来越像了。

      仙桃园的桃花还没有谢尽,风一吹,花瓣就落在桌面上,落在酒盏边沿。镜鸾与青鸢刚坐定,玄襄走了过来。
      玄襄与镜鸾坐在一边,青鸢独自坐在另一侧,三人在桃树下饮酒,说着此极寒之地的事情和见闻。
      青鸢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落的桃花瓣上,看它们盘旋着坠入石缝,像是始终没注意到桌对面那道过于频繁的视线。玄襄坐在镜鸾身侧,手里端着酒杯,杯沿已经凑到唇边停了好一会儿了,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青鸢的侧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掩饰,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段还没放下的过往。风将桃枝压低,花瓣落在青鸢的肩头,她轻轻拂去,从头到尾没有往玄襄的方向偏过一眼。镜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终于觉出不对。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玄襄——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处,没有收回的意思。她又看了看对面的青鸢,青鸢正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像是在数酒液里映着的光影。镜鸾顿了一下,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迟疑:“玄襄?”玄襄像是被这一声拉回神,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他放下酒杯,用指腹轻轻转了转杯沿,才开口:“极寒之地的事,方才说到哪了?”他这句话是对镜鸾说的,语气自然,像是方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镜鸾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什么。
      镜鸾不常饮酒,醉意上头的比青鸢和玄襄都快,她忽然想证实一下自己的想法,她觉得玄襄和青鸢之间一定有点什么,又因着青鸢和兄长的关系,她即发现了,就得确认一下。镜鸾对青鸢说道,“青鸢,我过几日就要离开九重天了,想想刚来那几日被你戏耍过几次还真是越想越生气。不如今日,就让你还回来…”
      镜鸾话音未落,掌风突现,直直对准了青鸢的胸口。
      玄襄出手很快,快到镜鸢的掌风还没触及青鸢的衣角,便已偏了方向,打在桌角那只空酒壶上。
      瓷片四散,碎裂声清脆。桃林中的网忽然安静
      了,几片花瓣落在碎瓷边缘,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截住了去路。
      青鸢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杯沿上,目光从那些碎片上缓缓掠过,落在镜鸾脸上。她微微挑了下眉,像是这出戏跟她没有太大关系。玄襄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那一掌打偏之后便没有收回去,像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反应这么快。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些碎裂的瓷片,像在想该用什么话来接这个局面。
      镜鸾却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落定的笑。“我果然没猜错。”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酒意散了就听不清这份确认,“魔君这般护着,可是对她有意?”玄襄没有说话,像是这句话把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翻开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杯,指腹慢慢摩挲杯沿,像是酒杯上刻着答案。片晌之后,他开口:“极寒之地的人,说话都这样直接吗?”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无奈,像是在用这句话把话题推开,却没有真正推开。他依然没有看向青鸢,也没有承认镜鸾的话,但他也没有否认。沉默有时比任何答案都更明确。
      玄襄的目光从碎瓷片上移开,落回镜鸾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像是在掂量她方才那句话里藏着多少认真。“为何突然出手伤人?”镜鸾没有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被证实了什么的笃定:“你觉得我能伤她,还是不忍看到她受伤分毫?”她没有给玄襄留退,那目光像是已经把他心底那层薄纸揭开了。玄襄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从前看过太多次受伤的样子,不想再看见她见血了。至少,不要在我面前受伤。”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补充,像是这就是全部了。
      镜鸾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出更多——她以为他会否认,以为他会含糊带过,以为他会用更圆滑的话把这件事掩过去。他没有。他只是说了实话,一句她不想听、却无法反驳的实话。那层薄纸被彻底揭开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又松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全部重量。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懂的情绪——有失望,有意外,也有一丝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细碎的情愫。
      青鸢饮尽杯中的酒,放下酒杯时动作很轻。她站起身来,衣袍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桃瓣。她起身时晃了一下,不知是酒意还是坐久了。玄襄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却在触碰到她衣角之前停住了。他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像是这时才反应过来,然后慢慢收了回来,没有落到她身上。青鸢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镜鸾。她走过石桌,桃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
      “你们俩要聊,就等我走了再聊。”她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的酒不错,就喝到这儿吧。”她的背影穿过桃林,被风拂过的花瓣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像是替她铺开一段没有回头余地的路。
      桃林安静下来。镜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未收的杯盏,和碎瓷边缘几滴已经干涸的酒痕。她终于抬眼看了玄襄一眼。那一眼,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像是她终于看清了什么,又像是在跟那个她一度觉得可以靠近的人做一次无声的告别。玄襄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片刻后,他移开了视线,声音不高不低:“你若是想问什么——”镜鸾打断了他:“没什么想问的了。”她将杯中残酒饮尽,杯底搁在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转身往桃林外走去,没有回头。

      帝君说道别酒这么快就喝完了。青鸢耸了下肩,说有人“搅局”。帝君直接问,“玄襄也去了?”“嗯”,青鸢嗯了一声,整个身子靠过去。
      青鸢靠过来的时候,珩正伸手去端茶盏,被她这么一撞,重心有些不稳,手便撑在了身后的案台上。青鸢的双手搭在他肩上,像是顺着力道把他往后压了压——姿态不算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他躲开的意味。常安推门进来添茶,抬眼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青鸢的手在帝君肩上,帝君一手撑在身后,像是被什么力道压住了似的。常安顿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青鸢偏过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与珩此刻的姿势,像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哎,”她说着,语气里带着那一分醉意,“连常安都跑了。帝君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珩没有急着挣脱,也没有推她,只是保持着那个被压着坐的姿势,抬眼看着她:“嗯,那本君束手就擒。”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青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退开,就那样俯身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总是四平八稳的人,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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