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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信任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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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九重天派人来到魔界询问魔界近况及魔君的身体状况。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但来的守将青鸢认得,是重华殿的人。青鸢心里明白,她在魔界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这是帝君暗示她该回去了。青鸢为了让玄襄快速好起来,给他渡了五百年的灵力。见玄襄好了大半,青鸢就回去九重天了。
夜晚的重华殿,青鸢在珩的怀里,二人刚刚温存过,青鸢的胳膊还环在珩的脖子上,指尖懒懒地搭在他后颈。方才的温存余韵未散,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珩的唇落在她额角,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半月未见,他的思念比谁都沉重,此刻却只化作这一下一下的轻吻。
青鸢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稳,不像是刚经历过激烈欢爱的样子。他就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从不多说。她想起白日里的事,九重天派人来魔界询问情况,来的守将她认得,是重华殿的人。珩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她在魔界待得有些久了,该回去了。她确实待得久了,半月。虽说她没做任何对不起珩的事,但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离开九重天时她谁也没说,怕说了帝君会不同意。此刻躺在他怀里,那点愧疚又被放大了些。
珩没有过问她在魔界的事,没有责怪归期晚了,甚至没有提。青鸢想到这里,觉得还是主动说出来比较好,省得日后误会。
“玄襄伤得很重。”她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珩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四十九道天雷,他差点没扛过去。我在那边帮他疗伤,给他渡了些灵力。”她顿了一下,“我对玄尘的死有些亏欠,所以……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她说完了。殿中安静了片刻。珩的吻落在她发顶。“知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就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解释,没有“本君相信你”之类的多余的话。他只是说“知道”,好像她说的那些他早就知道了,好像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青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方才那点愧疚慢慢散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也许他一直都会,只是她从前没认真听。
珩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青鸢刚准备睡去,忽然猛得睁大双眼,坐了起来。胸前的被子滑落,她顾不上。灵力在指尖凝结,向自己的后背腰间探去。珩的手伸过来想拦住她,眼里全是紧张和后怕。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没有用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晚了。
她的灵力已经触到了那枚印记。殿中安静了。
青鸢坐在榻边,背对着珩。她的手指还按在后腰,那里有他留下的印记。她低着头,乌发散落,遮住了脸。她想起这半月在魔界,她在玄襄榻边守了几天几夜,给他渡灵力,喂他喝药,被他隔着她的手亲吻。她没有越界,可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有没有那么一刻,看着玄襄那张好看的脸,想起从前?她问心无愧,可这印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监视我?”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珩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青鸢,那不是监视——”
她没等他说完。她站起来,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瞬间就用灵力将衣袍穿好,拉开门走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快到珩来不及反应。
“青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你听我解释——”
她没有停。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长发散在身后。
珩没有追出去。他坐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白发散落,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她走了,连鞋都没穿。他低下头,看着榻上凌乱的痕迹,她的体温还在,人已经走了。他方才伸出去拦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落下来,搭在膝上。
“常安。”常安从门外走进来,弯着腰,不敢抬头。
“本君是不是做错了?”珩的声音很低,“是不是把一切都毁了?”
常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帝君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这个答案太重了,说错一个字都是万劫不复,他只能在旁边默默守着。殿中安静了,只有风吹窗棂的声响。珩坐在榻边,看着门外。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了他的白发。他忽然觉得很冷。
长乐宫的门紧闭着,青鸢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地上凉,她没穿鞋,脚底已经冷透了,她感觉不到。后腰那枚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方才重华殿那一幕——他伸手想拦她,眼里的紧张和后怕。她以为他们之间变了。从他渡八成灵力给她,从凡间他陪她一起游历,从竹林里他说“不许躲”,从他说“叫夫君吧”...她以为他们终于不再是君与臣,不再是帝与后。她以为珩终于学会了不掌控,她终于学会了不抗拒。这个重新开始的、美好的相处模式,她以为是真的。
原来一切都没变。他换了方式,把明着的掌控换成了暗着的监视。从前是明着来,一纸诏书,召她回朝,指哪儿打哪儿。她领兵在外,他在九重天坐着,千里之外也能让她感觉到那根线牵在谁手里。如今他换了一种方式,更柔软的方式,更让她难以察觉的方式。金龙印记,护身符,龙族至宝,保命的。他说得多好听。骨子里还是那套,他要掌控她的行踪,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她有没有——有没有对不起他。
青鸢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她在他这里已经很听话了不是吗?他说不要绕路,她就不绕了。他说搬去重华殿,她就搬了。他说叫夫君吧,她没有叫,可也没有拒绝。他派人来魔界询问情况,说是例行公事,那守将却是重华殿的人。青鸢认得他,珩也料定她会认得。询问情况只是其一,他在催她回去。青鸢读懂了那层意思,所以渡了五百年灵力,只为早些返回九重天。就像当年她在外领兵打仗,天帝一纸诏书,她便按他的指示指哪打哪。
还要怎样?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也在试着给。他还不满意?还是说,他从来就没相信过她?从她答应去魔界的那一刻,他就在等,等她犯错。金龙印记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她身上的,隐匿了气息让她毫无察觉,蛰伏着,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他在等,等她越界的那一刻,印记就会亮起来,他就能知道。他就能说,“你看,本君就知道。”
隔天早朝前,青鸢与青焱在讨论事情,讨论完一起上朝。青鸢站在殿门外时,早朝还没开始。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朝服,头发束起,以一支简单的玉簪别住,她与青焱站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青焱点头,她侧过身让他先行。青焱走上台阶,她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凌霄宝殿。青焱坐上首,女魃站在他身侧。青鸢走到武将列首位站定。珩已经在了,站在文臣列首位,白发束起,朝服端正。他没有看她,或者说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就在看。她站定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只一瞬,她便收回目光,看着殿中央正在启奏的朝臣。
朝会如常。启奏,议论,定夺。珩没有在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她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背脊挺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旁边站着白羽,白羽偶尔侧头低声与她说几句什么,她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她的姿态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刻意亲近。她只是站在那里,做着她的上神,该听的时候听,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珩看着她,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昨天前半夜她还在他怀里,温存时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后半夜她走了,他一个人躺在榻上,冷得睡不着。不是温度冷,是心里冷。他睁着眼到天亮,想了一夜,想该怎么解释,想该怎么挽回,想该怎么让她相信那印记不是监视。他想了很多,一句都没说出口。
“帝君?”朝臣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叫了两声。珩没有听见,他还在看着她。旁边的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父君。”珩回过神,擎的声音压得很低,“王仙官在问您。”珩看向殿中正在启奏的御史,点了点头,“准。”朝臣继续启奏。
青鸢没有看他。珩的心沉了下去。他宁愿她对他横眉冷对,宁愿她愤怒指责,宁愿她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失望,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重华殿,不知道今夜他还能不能再抱她。
女魃在上首,看得清清楚楚。珩的目光一直追着青鸢,青鸢一次都没有回看。一个目光紧随,一个视而不见。女魃嘴角微微上扬,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只是散朝时,珩站在原地没有动。青鸢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她没有停,没有看他,就那么走了过去,走向殿门,走向阳光里。
下朝的路上,青鸢独自返回长乐宫。长廊上空荡荡的,众仙早已散去,只余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青鸢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珩从后面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刚好让她迈不出下一步。
“青鸢,我们谈谈。”
青鸢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帝君何事?”
珩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下。昨晚她还靠在他怀里,眼神迷离,眼角带着欢愉后的潮红。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衣冠整齐,表情得体,像是面对一个不太熟的朝臣。
“那个印记,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不喜欢,拿掉便是。我…”“不用了。”青鸢打断他,语气很轻,“留着吧。省得帝君下次又要费心在我不设防的时候再种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没有笑意,“不过,我应该不会再这么大意了。” 珩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慢慢收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可以说“那不是监视”,可以说“我只是担心你”,可以说“我怕你出事”。每一个解释都在舌尖滚了一遍,又咽了回去。那些话都是真的,可在此刻说出来,都像借口。她不会信。
他松开手。青鸢收回賂膊,从他身侧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她没有回头,脚步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廊尽头。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的肩上。
女魃批完了公务,想起早朝时台下这两人的“暗流涌动”,她觉得有意思,派人去了长乐宫请青鸢过来用晚膳。
昭明殿的晚膳摆了满满一桌。女魃今日兴致好,让人备了酒,是九重天最好的陈酿,酒液在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青鸢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殿外的暮色。女魃坐在她对面,夹了一筷菜,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青鸢脸上转了一圈。
“没想到大护法这么喜欢看热闹。”青鸢没看她,语气懒懒的。
女魃也不藏着,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的热闹也不容易看到啊。再说了,我还备了好酒。”她晃了晃杯中酒液,“怎么,不领情?”青鸢没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女魃又给她斟满。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从朝堂上的琐事聊到白羽最近练兵练得不错,还聊到长梧下界游历。女魃的话题东拉西扯,青鸢知道她在等,等自己开口。她放下酒杯,脱下外衣,撩起背后的衣服。女魃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隐匿着,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女魃看了片刻,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没说话,但那个摇头已经说明了一切。换成她,非要劈了对方不可。
“你说你怎么就总在旧人里徘徊呢。”女魃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
青鸢将衣服放下,重新穿好外衣。“不然呢?”“不然?”女魃挑了挑眉,“换个人呗。”青鸢没有接话。女魃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对了,玄襄受刑那日,我可是看见你给他手里塞了东西。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护心内丹吧。”
青鸢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真不愧是大护法,没一件事能瞒过你的。”
“我能知道,其他人也能知道。”女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很轻,“当然了,我支持你换个新人。”
青鸢听出来这个“其他人”是什么意思。珩也知道,他一向消息灵通。青鸢对女魃翻了个白眼,“不喝了,再喝就醉了。”
“你还怕醉?”女魃笑了,“想喝就喝,今天我护着你,谁都不能把你带走。”
青鸢听出来女魃的意思,嘴角慢慢上扬。“呵呵,这可是你说的,谁都不能把我带走。”酒意上头,夜色凝重。两人从昭明殿出来,走到莲池边。夜风吹过水面,带着荷花的香气,吹散了酒意几分。青鸢探着身子,伸手去拨池中的锦鲤。女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笑了一声。“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拽着青鸢的腰带,不能真让她掉下去了。女魃的手指隔着衣服碰到青鸢的后腰,印记忽然亮闪了一下。
“嗯?”青鸢回过头,和女魃对视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女魃的手指还搭在她腰间,那道金色的纹路在衣料下隐隐发亮。
“别告诉我你是这么想的。”女魃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青鸢借着酒劲坏笑了一下。“要不然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灵。”
女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我可不做这种事。”
“机不可失,女魃大人。”青鸢的声音带着几分怂恿,几分醉意。
女魃看着她,那双因酒意而迷离的眼睛里闪着光。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心动。她不是那种会被怂恿的人,可此刻酒意上头,夜风拂面,身旁的人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她犹豫了一瞬,只是一瞬。
莲池边安静下来,只有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声响。两个醉鬼,一个靠在栏杆上,一个拽着另一个的腰带。她们在密谋。
重华殿。帝君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过一页。常安端着茶盏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道:“帝君,该就寝了。”珩嗯了一声,没有动。常安将茶盏放在桌上,退到一旁。过了片刻,珩将书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睡不着。在躺椅上坐一会儿。”
常安没有再劝。他站在一旁,陪帝君看着窗外的月亮。不知过了多久,帝君忽然坐了起来,动作猛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常安吓了一跳。“帝君,怎么了?”珩没有回答,他感觉到了印记在动,不是那种灵力催动的微光,是剧烈的、急促的。她怎么了?出事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白日里她对他不理不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会儿印记动了,他不敢想她在做什么。他拿起外袍,披在肩上就往外走,步伐快得衣袍带风。
莲池边,夜风轻拂,水面映着月影。女魃拽着青鸢的腰带,青鸢趴在栏杆上,手指拨弄着水面锦鲤聚拢过来又散开。女魃平日里都将头发束起,此刻侧着身,从背后看,那高挑的体型和利落的姿态,倒有几分像男子。
珩赶到莲池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青鸢靠在那人身上,那人揽着她的腰。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手指在袖中攥紧。
“青鸢!”珩叫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像是气急了却还努力压制着。“帝君来得够快的。”女魃说道,她转过身,把青鸢的腰带塞到青鸢手里。语气不咸不淡的对青鸢说道,“夜风凉,把衣服系好。”青鸢接过腰带,慢悠悠地系着,手指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抬眸看了一眼珩,他的脸色很难看,白发被夜风吹乱,衣袍猎猎作响,手掌中金光闪耀。她心里有一丝恶作剧成功的快感,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痛楚。
“走吧,我们回去。”青鸢收回目光,拉了拉女魃的衣袖。
“别走。”珩上前一步拦住了去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我们把话说清楚。”
女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帝君这是要拦我们?”
“青鸢留下。”珩没有看女魃,目光始终落在青鸢身上,“本君有话与她说。还请大护法不要阻拦。”
“那本座偏要阻拦呢?”
珩的手掌中金光闪耀,龙族真气在掌心凝聚,映着他苍白的脸。女魃看着那团金光,挑了挑眉。
“帝君这是要同本座动武?有几分胜算?”“没有胜算也要试试。”珩的声音很稳,“本君的人,谁都不能带走。”
女魃笑了一下,偏过头靠在青鸢肩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这架是不是打得有点冤?”
青鸢看着珩,看着他那双因怒意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因隐忍而微微发抖的手指。
“是挺冤的,”青鸢点点头,然后看向帝君,“帝君想动手,不如我来奉陪。”帝君收了手上的灵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青鸢,什么话都不说。
“我先走了。”女魃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她已经走远了。珩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青鸢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却瞒不过她。“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青鸢低头看着帝君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她眼中三分醉意,一把甩开了珩的手,“擂台见”,然后就先一步到了擂台上。帝君很快跟来了。擂台边的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你要做什么,真要跟本君动手?我认输,好不好。”“不好”“你一定要闹得人尽皆知吗?”“那你我便不动用灵力。你赢,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赢,还请帝君莫要纠缠。”青鸢随手拿起擂台旁的两柄剑,把一柄扔给了帝君。两人都这样面对面的站着,谁都没动。青鸢的剑在手中慢慢转着,剑尖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眼中没什么情绪,这个动作珩很熟悉,在大军冲阵前她会做那个动作,是战神的起手势,而现在对面是自己,怎么也是这个动作。再看自己手中的剑,他已经太久没提过剑了,再拿起来,竟是被逼与最心爱之人刀剑相向。“别打了,好不好。”珩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求她。青鸢抬手,一炷香从擂台边燃起,青烟袅袅,在夜风中微微倾斜。“一炷香的时间,若香燃尽了,我们都没动手,算我赢。”青鸢手中的剑终于不转了,剑尖不在朝下,而是指向了珩。昔日战神为了他所向披靡,今日却剑尖相向,他接受不了,手中的剑如千斤般,根本提不起来。那炷香燃得很快,夜风吹过,火头一亮,又短了一截。
帝君叹了口气,松开手,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朝青鸢走去,步伐不急不慢。
“帝君是要认输了?”青鸢的剑还指着前方。
珩没有回答。他走到她面前,近到剑尖抵在他胸口,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拿剑的手,握着她的手,将剑刺向自己。
剑尖没入胸口,鲜血涌出,在青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暗红。青鸢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松开。剑柄从她手中滑落,珩顺势拿掉那把剑,扔到一边。另一只手抬起,挥了一下,擂台边那炷香在夜风中猛地一亮,燃尽了最后一截。
“平局。”他的声音很轻。
青鸢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口的血,看着那片暗红在衣袍上慢慢扩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方才握剑的那只手,此刻空落落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珩解开自己的披风,系在她肩上。动作很慢,系带子时手指有些笨拙,像是怕碰到她,又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她。
“回去吧,早些休息。”他说完,转身走了。
青鸢站在擂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夜风吹动他的白发,吹动他被血浸透的衣袍。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
珩一路捂着伤口走回重华殿,血沿着手指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门口的守将看到他的模样,大惊失色,以为帝君遇刺了,连忙上前要扶。珩抬手,止住了他。“不要声张。”他的声音很低。守将不敢再问,退到一旁。常安已经飞奔着去了天医堂,老院判来得很快,看到珩胸口的伤,他不敢问是谁伤的,也不敢问为什么伤,只是低头理伤口。血止住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帝君,这伤——”院判欲言又止。
“不要声张。”珩闭着眼睛。
院判低下头,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常安送他到门口,低声叮嘱,“万不可声张。”院判点了点头,快步离去。殿中安静下来,珩躺在榻上,看着帐顶。伤口很痛,心也很痛。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方才看他的眼神——惊讶、慌乱、不知所措。她不是真的想伤他,他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青鸢在擂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冷了又冷,她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披风还系在肩上,他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已经干涸的血迹。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生气?愧疚?心疼?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她站累了。
寒冰洞深处,寒气刺骨。青鸢走进去,走到之前发现长梧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冰面,不会有人找到她。她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渗进骨头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他握着她手将剑刺向自己的画面,还是他胸口那片洇开的血,还是他系披风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恨他,恨不起来。想原谅他,又觉得不甘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趴在冰面上,让自己冷下来。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蜷缩着,慢慢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朝的钟声响过三巡。帝君没有出现。常安将朝服挂回衣架上,转身看向榻上的人。帝君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胸口的绷带缠得很紧,血迹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眉头微微皱起。好多年没用剑了,刺的位置有些偏差,差点刺中心脉。力道好像也大了点,本是想用苦肉计让她心软一些,竟差点把自己给废了。珩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一生执掌三界,杀伐决断,从不曾向谁低过头,如今竟要用苦肉计,而且效果好像还没达到,还差点废了自己。
“常安。”“在。”“去把避寒珠拿来。”常安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帝君撑着从榻上坐起来,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没有理会。他要去寒冰洞,他知道青鸢一定在那里,无处可去。
寒冰洞。洞口涌出的寒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珩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握紧了手中的避寒珠,珠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寒气隔绝在外。他走得很慢,一步步深入洞中。冰壁在两侧合拢,光线越来越暗,只有避寒珠的微光照亮前路。他知道她在最深处,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果然,冰洞深处,青鸢就趴在冰面上,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那里。青鸢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看见帝君正朝她走过来,她轻轻抬手,把帝君正踩着的那块浮冰推远了一些,“青鸢,我的伤口很疼。”青鸢听到后没再推,她看见珩身上挂着避寒珠,感觉好像放心了一些。她没阻止珩走过来,而是凝成了一个冰罩子,把自己罩在里面,冰罩子是全是长长的尖刺,青鸢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玄冰刺猬。她趴在那里,像一只受了惊把自己团成球的猫,乌发散落一地,铺在透明的冰面上,发梢凝了霜。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气恼,有委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倔强。
珩在青鸢旁边坐下,看着她把自己裹进那层冰甲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酸。她还在生气,但也没有那么气。她想“报复”他,但也没想让他受伤。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堆刺后面。让他近不得,也走不得。
“青鸢。”他叫她。冰罩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没有应。珩看着这只冰刺猬,叹了口气。胸口的伤确实很疼,但不是不能忍。他忍了这么多年,什么痛没忍过。他只是想让她心软,可她现在把自己裹成这样,他连让她心软的机会都没有。
“你打算在里面待多久?”帝君伸出手,摸了一下冰罩子上最长的那根尖刺,指尖触到刺尖,微微一缩。还挺扎手的。
“你昨日为什么那般狠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至于想置本君于死地吧。”
青鸢猛然抬起头,“咚”的一声,额头撞在冰罩子内壁,疼得她龇了龇牙。她一抬手,冰罩子应声而散,尖刺化作寒气消散在洞中。她瞪大眼睛看着珩,不敢相信这人竟会倒打一耙。
“昨天不是帝君握着我的手自伤的吗?怎得现在倒打一耙?”
珩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不记得昨天你在擂台上对本君说过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让本君莫要纠缠。话也太狠了些。”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你那个起手势。那是你在大军冲阵前的动作,你怎么可以对本君做那个动作?”
青鸢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问自己,我有做那个动作吗?她回想昨夜,拿起剑,剑尖转了一圈,那是她征战数万年的习惯,剑在手便自然流转,从未多想。她无意识的,从未想过那动作意味着什么。可在珩眼里,那动作不是无意识的。那是她面对敌人时才用的姿势,那是她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时才用的起手式。她对敌无数,从不手软。他把那动作记在心里,记了几万年,每一次她做出那个动作,他都远远地看着。他知道,那动作意味着她要拼命了。昨日她对他做了那个动作,剑尖指着他。
“本君不是怕死。”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被洞中的寒气冻住,“本君是怕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
青鸢看着他,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白发散落在肩上,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握着她的手将剑刺向自己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平静。他平静地将剑刺进自己的胸口,平静地说“平局”,平静地解下披风系在她肩上,平静地转身离开。他不是不怕疼,他只是更怕她不要他。
青鸢刚想张嘴解释那个起手势不是故意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被监视的是她,被质疑的是她,被倒打一耙说“话太狠了”的还是她。差点被他这一通“胡搅蛮缠”给绕过去了。她索性不说话了,站起来朝洞口走去。珩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撑着冰面站起来,起身时牵动了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手按在绷带上,指缝间又渗出血来。他站定了,自嘲地笑了一下。“老了。最近好像总受伤,离上次坐轮椅还没过去的太久。”青鸢的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得不快,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青鸢听了,脚步又慢了一些,没有停。
“帝君怎么总用'老了'说事。”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当心我听多了,就真这么想了。”
珩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洞口逆光处,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有些怕,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怕她回了长乐宫又把自己关起来,怕她明天在朝堂上对他视而不见。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慌。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愿意原谅我这个白发老头。”他的声音很低。
青鸢沉默了片刻。“我要想想。”她说完,迈步走出洞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迹,笑了一下。她说她要想想,不是“不原谅”,是“要想想”。这大概是这几天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两人并肩走着,方向是重华殿。走得不快不慢,中间还隔着些距离。
“我还没想好。”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珩走在她身侧,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那你慢慢想。总之本君不会再和你分开了。你有大把时间慢慢想,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听这话,怎么还想控制我似的。”
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郑重,不像在开玩笑。“你我不分开这件事,没得商量。”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至于其他的,都听你的。”青鸢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他继续说,“一会儿回重华殿,本君就把印记拿掉。”
“还是给帝君省点麻烦吧。”青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印记留着好了,不然我怕帝君哪天又不放心要动这个心思,下一回再自伤可就不管用了。”珩跟上来,走在她身侧。“那看来本君这次赌对了。”
青鸢瞪了他一眼。“帝君果然老谋深算,算无遗策。”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被骗了,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胸口隐隐渗血的绷带,那股气又发不出来。她只是在心里哼了一声,脚下却没有停。帝君伸出手,牵起了青鸢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掌心很暖,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本君用命赌你对本君的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这个赌,你认不认?”
青鸢不说话,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他牵着,由他拉着走。她依旧有些赌气,脸色明显不高兴,步子却还是朝着重华殿的方向。她心里清楚,自己之前太较真了。那枚印记让她觉得被冒犯,可说到底,他不是不信任她,是太怕失去她。怕到用了最笨的方法,怕到在她面前低三下四,怕到拿剑刺自己。她伤了帝君,她心里也是不舍得的。
重华殿正殿的大门关上时,珩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青鸢垂着眼睛,没有挣开,嘴角却抿着。
“还是不高兴?”“你觉得呢?”珩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一件极难决断的大事。“那好,本君再让一步。你若是实在觉得心中有气,本君让你打两下可解气?”他顿了顿,“不过先把门关好,这种事可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青鸢听完,眼睛亮了,嘴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真的吗?”
珩已经开始后悔了。“本君已经有点后悔这么说了。”青鸢挑眉,“帝君反悔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些。”珩叹了口气,“那你可不能下手太重,最多.…..最多用一成力。”
“帝君这诚意还真是只有绿豆那么点。”珩咬了咬牙,“好……好…那你随便吧。本君认打就是。”他皱了下眉头,一挥手将殿门关紧,那架势倒像是要去受天雷行刑。他偏过头不看青鸢,声音低了下去,“夫人非要动手,那为夫只能受着了。”
“珩,你说什么!”青鸢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耳根却悄悄红了。青鸢扑过去假装要打他,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急了些,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额上渗出了细汗。青鸢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他捂在胸口的手,看着指缝间洇出的血迹。
珩没有松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看看这三界,除了你,还有谁敢直呼本君名讳?”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给你时间。等你想明白了,等了这么久,也不怕再等久一些。我们可以吵架,可以置气,你也可以跟本君动手——”他顿了一下,“但是我们不可以分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听明白了吗?”
青鸢看着他,看着那双因失血而有些黯淡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动手了?”她的声音有些涩,“帝君竟敢毁我清誉。”
殿门被轻轻叩响,常安端着茶盘走进来。他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帝君胸口的血迹,垂下眼睛。
“上神当心些,帝君的伤口有些深。要是拉扯到了,怕是又要多几日才能好了。”
青鸢看了一眼常安,又看了一眼珩。珩低着头,白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抽回手。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常安放下茶盘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殿中安静下来。
青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让他握着,听他的心跳。
“青鸢。”“嗯。”“你刚才是不是要抓本君的龙角?”青鸢瞪了他一眼。“闭嘴。”
珩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说。青鸢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在生气,明明是想让他长点教训,怎么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可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渗血的绷带,那点气又怎么都发不出来了。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用这招的,也许他一直都会,只是从前她没给他机会。
过了一阵子魔界来报,找到了犼遗族的密道,可是机关打不开,古籍记载龙气与犼遗相克,可破此机关。
魔界的风还是暗红色的,从无尽的天边吹来,带着煞气的腥甜。珩站在队伍最前面,青鸢走在他身侧,身后是一队随行天兵,甲胄整齐,步伐一致。魔界派来迎接的队伍已经在边界等候,为首的正是魔君玄襄。他站在暗红色的天穹下,一身玄色外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那纹路青鸢认得,是金翅鸟族的族徽,也是他当年做少主时常穿的样式。他的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清俊的眉目。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和当年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
青鸢看见玄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他为何要穿成这样,从发型到衣袍,连腰间的玉佩都是当年的那一块。她当年多看了两眼,他便记了几万年。
珩身为龙族帝君,此事责无旁贷。当然,他也想和青鸢一起出来走走。
“魔君。”珩微微颔首。玄襄拱手,“帝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的目光从珩身上掠过,落在青鸢脸上,停了一瞬。
青鸢从玄襄身边走过时,衣角带起的风拂过他的手背。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玄襄站在那里,目送她走过去,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密道外,犼遗族繁复的图腾,混着法阵看得人头晕目眩,完全找不到线索。帝君抬手,一缕龙气注入,法阵动了,不过只转了两圈又停下来了。玄襄在旁边说道,“这个阵法我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强攻没用,之前有龙族小辈们试过,也是才转了一圈就停下来了。帝君怕是要多耗些灵力,才能完全打开密道。这少则数十年灵力,多则恐怕是上百年的灵力。”
玄襄说完,退后一步,姿态恭顺,眼神却意味深长。数十年灵力,上百年灵力,他说得轻描淡写。青鸢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她太了解他了,这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珩站在密道前,看着那面刻满图腾的石壁。方才注入的那缕龙气已被法阵吞噬,石壁上的纹路恢复了死寂,像从未被触动过。
青鸢的目光从法阵上移开,落在玄襄脸上。她问:“魔君可知这法阵一共要转多少圈才可以开启?”玄襄答得干脆:“未曾可知。”青鸢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她不知道玄襄是受了丧子之痛的刺激,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只是那时他在她身边,愿意对她俯首帖耳。她想起从前,在凡间的时候,她说什么他都笑着应,从不反驳。她说想吃桂花糕,他大清早去镇上买;她说想去看桃花,他放下手里的事陪她去。她以为他天生就是那样温顺的性子,如今想来,也许不是。他只是愿意为她那样,仅此而已。
帝君正准备再试一次,手抬到一半,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青鸢站在他身侧,手指搭在他腕间,微微用力,将那只要注入法阵的手拉了下来。她偏过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耳廓,温热的,带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伤才好,又准备受伤了?”她的嘴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珩的手顿住了。龙气在掌心散去,没有来得及注入法阵。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抹金、那抹蓝,近到能闻到她发间凤族特有的气息。他在心里想,这就是他的青鸢。这一秒体贴撩人,嘴唇碰到他的耳朵,像一根羽毛撩了撩他的心;下一秒她就要做一些吓退众人的事情了。
“这个法阵看着有些厉害,不如让我试试。”青鸢松开他的手腕,退开半步,目光落在法阵上。
“非龙族气息而不能开启,我等早已试过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魔界的一位老族长。他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青鸢没有回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试试”。一众魔族族长摇了摇头,有人低声议论。玄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青鸢的背影,目光复杂,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青鸢抬手,灵力从指尖涌出,一个魔族长老腰间的佩剑嗡鸣一声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她掌心。她腾空而起,衣袍在空中展开,蓝色的业火从她掌心涌出,覆盖了剑身。剑在业火中暴涨,化作一柄蓝色的巨剑,悬在半空中,剑尖直指法阵。
她没有犹豫,巨剑落下,直直劈向法阵。第一击,地动山摇,法阵剧烈震颤,图腾上亮起的光芒明灭不定。第二击,法阵碎了,石壁上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龟裂,碎片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密道开了。场中安静了,方才摇头的魔族族长们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玄襄看着青鸢,目光里多了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青鸢从空中落下,衣袍翻飞,业火在她周身缓缓收敛,蓝色的余烬消散在暗红色的空气中。她将手中那柄已经化为灰烬的剑随手一扬,灰烬飘散,什么也没剩下。她转头看向那位目瞪口呆的魔族长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那笑容很好看,可那位长老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剑,他用了百年的佩剑,就这样没了。他心痛,可他不敢说。
珩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的青鸢,向来如此。她要做什么便做了,从不问别人同不同意。
另一位魔族族长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上神这破阵的法子是不是粗暴了些?如此繁复精密的阵法,就这样毁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青鸢收了笑脸,朝他看了过去。那一眼不重,却让这位族长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推了一下。
“犼遗族的阵法有什么精密的?”青鸢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议论。“你若喜欢精密的阵法,不如我给你布个阵,把你困在里面慢慢研究可好?”她看着他,语气平平,“区区一个阵法,本上神领兵惯了。若是被法阵挡住了去路,还要在此研究求助他人,那天族的士兵怕是都要死绝了。”她的话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面,没有人再敢出声。那位族长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退入人群中。
青鸢转过身,不再看那些人。珩站在她身侧,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了然。
“走吧。”青鸢说。珩伸出手,她把手放进去。两人并肩走进密道,身后那些人站在原地,谁也不敢跟上来。密道里很暗,只有业火余烬的蓝光在前方跳跃。珩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轻。“方才那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本就如此。”她顿了顿,“你不是伤才好,我总不能让你再耗费数百年灵力。”珩握紧了她的手。
天兵们把碎石移开,清理出一条通道。青鸢的“暴力拆除”好处显然易见,高效,而且不需要帝君耗费大量灵力;不过“坏处”也显而易见,就是密道里乱成一团,东西散落的到处都是,财宝,法器,卷轴的,兵刃被炸得哪里都有。
碎石被清理干净,密道入口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天兵们鱼贯而入,将散落在地的物件一一登记造册。财宝、法器、卷轴、兵刃,被业火炸得到处都是,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残破不堪。
两个天将各司其职,一个执笔记录,一个持器探查灵力的余韵。
珩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目光从那些散落的器物上掠过,没有停留。青鸢走在他身侧,白衣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格外醒目。她偶尔弯腰捡起一样东西看看,又随手放下。那些东西她见过太多了,不值一提。玄襄走在最后面,和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他没有看那些财宝和法器,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上。她走在珩身侧,步调与他一致。她偶尔侧头与他说句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珩也会侧过头回应她,声音不高,她听了便垂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玄襄看着那些画面,每看一帧,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的东西。她为帝君征战了那么久,如今依旧挡在他面前。她替他试法阵,替他省下数百年灵力,替他挡在前面。明明她已是上神,不需要再为任何人冲锋陷阵。可她还是会站在他身侧,挡在他前面。玄襄想起从前,她也曾为他挡过什么吗?好像没有。凡间那些年,他灶台前忙碌,她靠在门框上看。院中有风雨,是他替她遮。战场上她得胜归来,是他替她擦战甲。他从来没为她挡过什么,她也从来不需要。
凭什么?凭什么他什么都有,而自己什么都失去了。儿子没了,魔界满目疮痍,伤还没好,她又回来了。她回来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陪另一个人。她站在那个人身侧,挡在他前面,笑得那么自然。玄襄的步子慢了下来,和前面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脚下散落的碎石和残破的卷轴,看着那些被业火烧灼过的痕迹。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松开。那一丝报复的小火苗,终于在他心里烧了起来。
不是要她死,也不是要她痛。他只是想让她也尝一尝,什么都失去了是什么滋味。哪怕只是让她难过一下,哪怕只是让她也记住,有一个人因为她,失去了一切。
密道很长,尽头有光。天兵们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响。谁都没有注意到魔君在最后面停了片刻。玄襄很快跟了上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密道深处,终于有了些像样的东西。天兵们搬开最后一堆碎石,露出后面几口半埋的石箱。其中一口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东西。青鸢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从碎石间拾起一柄通体漆黑的刀。刀身细长,刀锋泛着暗沉的乌光,刀刃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煞气——破鬼刀。她认得,当年鲛人族长手持此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刀锋所过之处,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场大战,青鸢和白羽联手,以九天罡风和琉璃净火焚尽敌军。战后死伤惨重,他们没有来得及寻找破鬼刀,便匆匆撤回了九重天。她以为这刀早就随着鲛人族长的尸骨一起化为灰烬了。没想到它在这里。
“破鬼刀。”珩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走过来,低头看着那柄刀,“竟在这里。”青鸢将刀翻了个面。刀身上有几道浅痕,是当年她和鲛人族长交手时留下的。她记得那一刀,她侧身避开,剑锋擦过刀背,留下一道白印。若是慢了一瞬,那刀便要劈在她肩上。
“犼遗族也是费心了。”青鸢的语气淡淡的,将刀放在一旁的天兵手里,“收好。”又有人发现了一口石箱,打开,里面躺着一柄降魔杵,通体暗金,杵身刻满符文。青鸢看了一眼,降魔杵,上一任魔君的法器。后来老魔君被囚于镇魔天牢,这降魔杵便不知去向。原来也被犼遗族收在了这里。青鸢没有动那柄降魔杵,只是看了一眼。“一并收好。”她转身,走过那些散落的财宝和法器。
玄襄从后面走近,看着青鸢手里的破鬼刀,问“这刀你要留下吗?”青鸢摇摇头,把破鬼刀轻轻扔在了面前的案台上。“若是帝君和上神看不上这刀,不如把这刀留给我吧。本君正愁没有趁手的兵刃呢。”玄襄说道。青鸢看了珩一眼,帝君没有表态,玄襄是魔君,要一样兵刃本来也不是大事。“魔君喜欢留着便是。”青鸢说道,然后让天将登记破鬼刀留在魔界,降魔杵回归天族。晚上,魔君设宴招待。酒过三巡,玄襄屏退了无关人等,告诉席间众人破鬼刀已经自己为认主。
玄襄的话让席间安静了一瞬。他方才说破鬼刀已经认主,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青鸢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抿了一口,放下。“你动作倒是挺快的。”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玄襄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站起来,拿起那柄通体漆黑的刀走下席位。“本君今日新得了样趁手的法器,不如本君给大家舞一曲吧。”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玄襄没有理会。他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破鬼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他不急着起势,像是在等所有人都看他。一位天将忍不住开口提醒:“魔君还是当心些的好,这破鬼刀上的煞气极重,若是不小心伤了谁,那便是重伤。”玄襄侧头看了那天将一眼,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多谢将军提醒。本君自然知道轻重。”
奏乐起,玄襄舞得很好看,刚柔并济。只是那刀锋有好几次离青鸢极近,青鸢低头饮酒没有看他,帝君的眼底透着寒光,珩不好发作,毕竟玄襄也没做什么。舞曲接近尾声,玄襄一步踉跄,然后破鬼刀从青鸢眼前滑过,在她肩头划出一道血痕。玄襄故意的,他在帝君站起身的一瞬拱手作揖对青鸢说自己不是故意的。青鸢看着肩上的伤口,没发觉什么异样。帝君迅速来到青鸢身旁,准备用灵力压制煞气,可是灵力注入的一瞬,青鸢的伤口便愈合了。众人不解,玄襄起身,一抹笑容挂在脸上,这才是他的目的,给青鸢一道小伤不过是引子。玄襄说道,“帝君不必惊慌,不过是道小口子,都已经愈合了。这破鬼刀的煞气的确厉害,不过却不针对认主之人。本君那时伤重,青鸢上神给本君渡了数百年的灵力助我恢复。如今本君让这破鬼刀认主,恰恰是用了这股灵力,所以才得以让这刀快速认主,当然了,这刀对青鸢上神来说,与寻常没有灵力的利刃无异。方才误伤了上神,本君在这里赔罪了。”玄襄说完,恭敬的鞠了一躬。
玄襄的话音落下,席间一片寂静。乐师的最后一个音符还在殿中萦绕,渐渐消散。青鸢低头看着自己的肩头,衣袍上那道划痕还在,血迹已经干了,伤口已经愈合。破鬼刀划过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凉意,然后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玄襄说得没错,这刀对她而言,与寻常没有灵力的刀无异。她抬起头,看着玄襄那张含笑的脸。他鞠躬的姿势端正,挑不出任何错处,口口声声“赔罪”,一副恭敬的姿态,可那眼里分明是得逞的光。青鸢轻笑了一下。她在心里想: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她想起那日玄襄伤重,她渡了他五百年的灵力。那些灵力入了他的灵脉,混进他的骨血,她没想过要回来。如今他用那些灵力做了引子,让破鬼刀认主,让这刀对她不再有杀伤力。他算准了,算准了她不会在意那点灵力,算准了她不会追究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他就是要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帝君面前,展示这件事。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给过我东西,很多,刻在骨子里。
帝君的手还搭在青鸢肩头。他的灵力触到她伤口时,伤口已经愈合了,他没有再输灵力,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魔君有心了。”帝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既然破鬼刀已认主,那便是魔君的机缘。”玄襄直起身,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帝君大度。”他说,目光转向青鸢,“上神的伤…”“已经好了。”青鸢的语气不冷不热,“魔君不必放在心上。”她的语气很平常,像真的不在意。可她方才那声轻笑,玄襄听到了,珩也听到了。
暗红色的天穹下,晚风带着魔界特有的煞气,吹动廊下的灯火,一晃一晃的。天将们走在前面,几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大,青鸢还是听到了。“这魔界的房间,也真是有点挤了。咱们几个大老粗,住一间倒也罢了,上神也住这样的,怕是委屈了。”青鸢正好走在那几人后面,没刻意放轻脚步。她语气平平的,“觉得挤的话,你们把我的房间分了吧,我不碍事。”天将们回头,有些吃惊。“那上神晚上住哪里?”青鸢抬了抬下巴,朝廊道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偏了一下,“帝君的房间最宽敞,我去那边挤挤。”她语气随常得很,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就走了过去。几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拱手,“多谢上神。”然后嘴角偷偷在笑。
珩的房间确实宽敞。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册,方才外面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里。听见青鸢那句“我去那边挤挤”,他没抬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青鸢进了帝君的房间,随手带上门。珩还站在窗边,手里卷册已经放下了,大约是听到了她方才在外头说的那句话。“帝君还不休息吗?那我可先睡了。”她语气随意得很,说这话时,已经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坐在床沿,还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动作明明白白,眼神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珩看着她,没说话,走过去将灯烛熄了,只剩窗外暗红色天光映在窗纸上。他在床边坐下,解了靴子放在脚踏上,动作不快不慢。青鸢半靠在床头,侧头看他。“我有解释要说,帝君要听吗?”“嗯,洗耳恭听。”珩靠在床头,语气很平,却到底还是侧过头来望着她。青鸢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还不是都怪你。”她说,“那时派人来魔界催我,我怕你等得着急,这才渡灵力让玄襄快些好起来。不然我也不能让他死在魔界啊。”珩听了她这话,沉默片刻,声音里听不出起伏:“本君何时催你了?”
青鸢挑了下眉,“重华殿的守将何时做起传话的活了?那么明显的暗示,帝君现在是不打算认了?”珩没接话,片刻后笑了,伸手将她揽过来,低头在她额间碰了一下。“你就非要拆穿本君?”他语气里带着无奈,却没有反驳。青鸢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拆穿帝君,就该帝君误会我了。”
珩低下头又亲了亲她,低声道:“隔墙有耳。”他说的“有耳”,是指那些住在隔壁的天兵天将。
青鸢方才在门外那般响亮地说要住在他这里,那些下属住得近,不可能不好奇。青鸢听到这话,非但没收敛,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笑了一声。
“那正好,省得再解释一遍。”珩没有再说话。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暗红色的天穹下,两人靠在一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