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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玄襄之子,半神半人 ...

  •   魔界,玄襄之子玄尘(取名尘,因出生在凡尘中)是当年玄襄陪青鸢在凡间历劫时所得的孩子。玄尘的寿数万年之前就已应尽了,但魔君玄襄启用禁术,强行为玄尘续上灵脉。

      玄尘站在魔界的峭壁上,看着远处翻涌的暗红色云海。他的寿数在万年之前就已应尽了。一个半人半神的孩子,生在凡间,长在魔界,既不是凡人的百年之寿,也没有神仙的万载不灭。他本该在千岁那年就消散于天地间,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明亮,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玄襄没有让他死。魔君启用了禁术——将自己半条命分出去,强行续上了玄尘断裂的灵脉。那禁术反噬极重,玄襄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才能下地,之后又花了数千年才慢慢恢复。如今一万年过去了,玄尘还在,玄襄也还在。
      青鸢,是他玄尘的母亲。她在凡间生下他,给他取了名字,然后恢复记忆回了天界。她没有带走他。不是狠心,是带不走。她在凡间历劫时因下凡之前受了重伤而灵力外泄让玄尘成了半人半神。
      玄尘恨青鸢。从他有记忆起就恨。玄尘记得凡间的日子。那时他们还是一家三口,住在一座小镇上,门前有一条河,河上有船来来往往。父亲每日早起去集市买新鲜的菜,母亲在灶台前做饭,他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他记得母亲会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笑声响亮得像一串风铃。记得她会在冬天把他裹进自己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说“冷吗?”他摇头,她就笑。那样的日子不算长,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全部的童年。
      然后有一天,一切都变了。那天来了一个人,穿着金色的衣袍,周身灵气逼人。他母亲看到他时脸色就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从梦里被强行唤醒的茫然。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她忽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温暖,不再柔软,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他,那个眼神他记了一万年—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半人半神。”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的手抬了起来,玄襄扑过去挡在他面前。“不要——青鸢,他是你的儿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才这么小,他是无辜的。”母亲的手停住了,看着父亲,看了很久。玄尘躲在父亲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开口。声音很冷,冷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有自己千年的命数,本应当只有凡人百年命数而已。当知足了。”
      她走了。从那以后,玄尘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玄襄带他回了魔界,玄尘慢慢长大,慢慢知道了母亲是谁——天族的战神,三界第一美人。他听到她的名字,听到她的传说,听到她的杀戮和荣耀。他听着,面无表情。恨意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魔界的地下,暗无天日。犼遗族藏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像寄生虫一样,悄无声息地吸食着魔界的灵气,打探着三界的情报。它们蛰伏在暗处,从不轻易露面。如今的犼遗族已经有了新的首领,比从前那一任更狡猾,也更有耐心。它们不急,它们在等。等九重天的防线出现裂缝,等魔界的势力被它们拉拢,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犼遗族找到了玄尘。魔界的少主,半人半神,灵脉有裂纹,命数本不该活过千年。他对天族有恨,恨他的母亲。在犼遗族巧妙的煽动下,渐渐烧成了燎原之势。它们没有费太多口舌,只是在他面前摆出了九重天的布防图,又摆出了犼遗族潜伏多年的兵力,说了一句,“少主若想报仇,犼遗族愿助一臂之力。”玄尘看着那张布防图,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还有一些魔界的反对势力,魔域统治九重天之后,不是所有魔界中人都心服口服。有人觉得魔域太强势,有人觉得天族不配凌驾于魔界之上。这些人平日里蛰伏暗处,此刻与犼遗族一拍即合。这股势力不大不小,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掀起又一场天魔大战。
      而玄襄对此毫不知情。魔君坐在宫殿中,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他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魔界的天空暗红如血,和一万年前一样。他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从未想过要称霸三界。他喜欢平静的日子。年轻时,他是金翅鸟族的少主,意气风发,也曾想过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他遇见了青鸢,那时她还是天族的战神。他在凡间等到了她,她下凡历劫,没有记忆,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陪她走过凡间的山水,吃过凡间的点心,淋过凡间的雨。他们在凡间做了夫妻,有了孩子。那些日子很平淡,但很快乐。她历劫时没有记忆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说。他只是在心里想,如果时光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供词从九重天的天牢里递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狱卒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绢帛一路小跑着送往凌霄宝殿。
      犼遗族招了。不是全招,是招了一部分——足够九重天震动的一部分。犼遗族与魔界关系密切。不是魔君玄襄,是魔界的某些势力,是魔界的少主。供词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犼遗用爪子蘸着血写下的,笔画粗粝,但每个字都认得清。魔界有人接应,有据点,有兵力部署,有进攻路线。这些东西被犼遗族用了几万年,悄无声息地铺开,像暗处的蛛网。看完供词后没有犹豫,一队天将连夜出发前往魔界调查。为首的是白羽麾下的副将,曾跟随青鸢多年,行事沉稳,话不多。
      魔界宫殿中,玄襄接到九重天的旨意时,正坐在窗前看书。那道旨意来得突然,使者说完便离开了,没有多留。玄襄展开那道旨意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九重天要派人来调查,说犼遗族与魔界关系密切。他知道了犼遗族藏在魔界地下,但那不是他允许的,也不是他能完全禁止的。魔界太大了,暗处太多了,他管不了每一个角落。但旨意上写的不止这些。旨意上还提到了一个人——魔界少主,玄尘。
      玄襄放下旨意,站起来,走向玄尘的住处。儿子的房间在宫殿深处,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光影明灭。玄襄站在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九重天要来调查。”他的声音很低,“犼遗族的事,与你有关。”
      玄尘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他熟悉的,不是少年的倔强,不是成长的迷茫,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东西。他看着父亲,没有回答玄襄的问题,目光移向墙上那幅画。画中女子依旧鲜活,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眼神恨恨的,像是要把画中人从墙上剜下来。“她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生了我却不要我,她嫌我是累赘,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凭什么?”
      玄襄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眼底的恨意。那恨意不是一天两天长成的,是日积月累,是日日夜夜,是那一万年的思念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他以为儿子只是不爱说话,只是不愿提起过去。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错了。“这件事本君来处理。”玄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在房间里闭门思过吧。”
      他没有等玄尘回答,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门合拢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廊下回荡。他没有回头,没有锁门,他知道锁不住。
      第二日清晨,宫人来送早膳,推开门,房中空无一人。墙上那幅画的机关被打开了,画布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画中人的眼角一直划到下颌。画中人的衣袂还在微微飘动,只是那张脸已经不完整了。宫人愣在门口,手中的食盒差点滑落,转身跑了去向魔君汇报。

      天将把消息传回九重天时,正是午后。天将在魔界找到了证据,不多,但够了。几封密信,一份兵力部署图,还有犼遗族据点中搜出的魔界信物。信物上有魔界少主的灵力印记,独一无二,抵赖不得。证据被一件件呈上,摆在天帝的御案上,青焱看着那些东西没有立刻开口,朝臣们交头接耳。
      魔界少主勾结犼遗族,企图造反——这是定论。魔君玄襄并不知情,失察之责难免,但罪不在他。至于那位少主,如今已出逃,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还在魔界,也许已经潜入天界,也许躲在三界之外的某个角落。
      长乐宫中,青鸢靠在躺椅上,手里捏着那片梧桐叶。来传信的侍卫跪在阶下,把朝堂上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知道了。”她语气很轻。侍卫愣了一下,退了出去。

      散朝后,擎和珩并肩走出凌霄宝殿。擎走在父君身侧,步伐比平时慢,眉头微微皱着。他斟酌了很久,还是开了口。“父君,魔界少主的身份那么特殊。”他顿了顿,像是在找更合适的措辞,“您觉得母后会不会插手此事?”
      珩转过头看了擎一眼,“你在担心什么?”语气很平。擎沉默了片刻。“儿臣只是觉得,母后她,……毕竟那孩子是她——”
      “你生来就是神族。”珩打断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擎。那目光不重,但擎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与那半人半神的,怎可相提并论。”帝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擎站在长廊上。父君已经走远了,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廊下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形和父君很像,连站立的姿势都像。可他的心不像。父君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你生来就是神族,与那半人半神的怎可相提并论。”那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记警钟。他知道父君在宽慰他,可他忍不住想,母后看玄尘的最后一个眼神,那个冰冷的、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的眼神——她有没有这样看过他?
      他想起小时候,去长乐宫请安。他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站起来,“母后,儿臣告退。”她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头。
      他告诉自己母后只是不爱说话,母后对谁都是这样。可后来他看到了母后看青焱的眼神——那是在紫宸殿门口,青焱闭关出来,母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柔软、很温暖的光。他从未见过母后那样看自己。
      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和父君很像,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他忽然有些怕,怕在母后心里,他也是“不该存在”的那个。他是灵珠孕育的,不是母后怀胎生下的,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她尽过天后的职责,也尽过母后的礼数,可她给不了更多,也许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区别,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玄尘,只是不在乎的方式不同。

      魔界的清剿持续了半个月。魔君玄襄亲自领兵,从魔界腹地一路扫荡到边境,犼遗族的据点被一座座拔除,藏在地底的妖物被逼出来,斩杀或驱逐。半月后,魔界境内再没有发现犼遗族的痕迹。玄襄站在高处看着脚下焦黑的土地,擦了擦剑上的血。该去九重天了。
      凌霄宝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青焱坐在上首,金色朝服,面容肃穆。女魃站在他身侧,暗红色朝服,手按在刀柄上。武官列首位,位置空着,那是青鸢常站的地方。今天她不在。玄襄站在殿中央,单膝跪地。他的黑袍上还带着魔界的风尘,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他没有抬头。“魔君玄襄,清剿犼遗族不力,失察之责难辞。今犼遗已逐,特来九重天请罪。”玄襄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他知道自己确实有失察之责,犼遗族在魔界藏了那么多年,他这个魔君不可能毫无干系。他也没有替玄尘开脱,那个孩子是他的,罪也是他的。
      “魔君请起。”天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玄襄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等青焱把话说完。“魔君清剿犼遗有功,失察之责本君不再追究。至于魔界少主——”青焱顿了一下,“九重天会继续追查他的下落。魔君可有异议?”
      玄襄沉默了片刻。“没有。”他站起来,退到一旁。殿中又安静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在魔君和帝君之间游移。魔君,帝君,天帝,还有那个不在场的青鸢上神。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

      长乐宫。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上神,魔君求见。”“让他进来。”玄襄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青鸢靠在窗边的身影。白衣如雪,乌发垂落,和她离开魔界时一样,什么都没变。他迈步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青鸢,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轻。
      青鸢看着他,“魔君清剿犼遗族辛苦了。”语气平淡。
      玄襄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脸,想把那些客套的、寒暄的都跳过去。他来这里不是叙旧的。
      “我有个不情之请。”青鸢端起茶盏,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魔君免开尊口。”她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我如今并无实职。”玄襄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推脱,也知道她不是怕麻烦,是不想管。
      “小尘逃跑了,不过早晚会被找到。”他看着青鸢的侧脸,“九重天会怎么处置?”青鸢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差点引发天魔大战。”她看着他,“魔君觉得该当如何处置?”玄襄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按天规会如何处置。勾结外族,意图造反,死罪。玄尘是主谋,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你就没有一丝情分可以念?”青鸢看着他,看了片刻。“有。”玄襄的心跳漏了一拍。青鸢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可惜你们当时没要。”玄襄一愣。“什么意思?”
      “倘若玄尘活完原本的千年寿数,我自会安排,让他来世投个好人家。”青鸢的声音很平静,“可你偏偏使用禁术,强行让他生出灵脉。”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玄襄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容不下他。”他的声音很低,“青焱已是三界之主,你却容不下玄尘一线生机。” 青鸢没有说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来人,送客!”侍卫从廊下快步走来。玄襄坐在那里看着青鸢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他站起来,走出长乐宫。

      玄尘这件事惹得青鸢心烦,她不想管,可是桩桩件件都围着她转。女魃提着壶好酒来长乐宫,“我与天帝讨论过这件事了,可大可小,玄尘必须处罚,但也不是非死不可。”
      青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伸手去够酒壶,女魃先她一步拎起酒壶,给她斟满。“怎么你也来跟我说这件事?”青鸢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影响喝酒的兴致。”女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东西。“这件事你是绕不过去的。”
      青鸢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绕不过去。玄尘是她的儿子,半人半神,逆天改命,勾结犼遗族,意图挑起天魔大战。桩桩件件都和她有关,每一桩都在提醒九重天——那个叛逆的魔界少主,是青鸢上神的儿子。她不想管,可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那就等落网了之后再说吧。”青鸢又饮尽一杯,将酒杯扣在桌上。女魃没有追问,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
      九幽黄泉醉,冥界最烈的酒。传说连黄泉路上的鬼差喝了都要醉上三日,青鸢喝了大半壶,女魃喝了小半壶。两人从长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将业火结界的蓝光染成深紫。青鸢走在前面步子有些不稳,白衣在暮风中轻轻飘动。女魃跟在后面步伐也不如平时稳健,暗红色的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御花园的莲池边,锦鲤已经回巢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玉。青鸢在池边蹲下来,伸手去拨水,手指刚触到水面,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进池里。女魃眼疾手快拉住她的后领,把她拽回来。“你小心点。”“我没醉。”“嗯,你没醉。”青鸢站起来继续走,走出两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莲池边的石栏,她没看到。身体往前一倾,女魃又伸手去拉,这次慢了一步,青鸢单膝跪在了地上。白衣沾了灰,她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继续走。路过的仙娥远远看到这两道身影便绕道走了,上仙们也纷纷避让,生怕这两位喝醉了酒,忽然看谁不顺眼。杀神和大护法,三界战力第三和第二,喝醉了酒,没有谁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九天演武场,演武场空荡荡的。青鸢站在场边,看着那方平日操练的擂台,酒意上涌,脚下有些发飘。她飞身上去,白衣在暮风中猎猎作响,落在擂台中央,身形晃了一下,稳住。她转身看着女魃,“怎么没有人啊,不然咱俩比划比划。”女魃站在擂台下面,手里还拎着那只空酒壶。她仰头看着台上的青鸢,三分醉意让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但脑子还算清醒。“咱俩打一架,这演武场就要被拆了。”
      远处的屋子里,灯火通明。白羽和几个将领围在舆图旁,正在讨论北境的防务。窗户半敞着,青鸢的声音从演武场方向飘来,清晰得很。有人忍不住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可千万别在这儿练啊。”一个年轻的将领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闭上了嘴。女魃脑袋还算清醒,把青鸢从擂台上拉了下来,“别胡闹了,我送你回去。”

      青鸢看着她,眼睛有些迷离,瞳孔里映出演武场昏暗的天光。“去哪儿?”她问。女魃想了想,长乐宫,重华殿,还是回她自己那里。青鸢没等她回答,“哪儿都不去,哪里都要找我的事。”
      女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青鸢说的是什么事,玄尘的事,九重天的议论,那些明里暗里等着看她表态的人。青鸢不想管,可所有人都逼她管。
      “我还有奏折没批完呢。”女魃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不跟你闹了,我得醒醒酒回去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九幽黄泉醉的后劲开始往上涌,她得赶在彻底上头之前回到昭明殿。
      青鸢看着她,动作有些夸张地挥手。“好吧,大护法慢走,不用管我,我没事…哒。”那个“哒”字尾音上扬,带着几分醉意的轻快。女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无奈。
      “别坐在风口。”女魃说完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她在用灵力压住酒气。青鸢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女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青鸢靠在演武场外的墙上,白衣沾了灰,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闭着眼睛,酒意上涌,天旋地转,墙是凉的,靠在上面还算舒服。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在她面前停下。“上神。”常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惯常的恭敬,“老奴扶上神走走?”青鸢睁开眼睛,常安弯着腰,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顺,“你在跟着我?”青鸢的语气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漫不经心。常安沉默了一瞬。“不瞒上神,一直跟着呢。”青鸢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她没有问是谁让他跟着的,不需要问。她伸出手搭在常安的胳膊上,力道不重,常安稳稳地托住,没有多言,迈步往前走。方向自然是重华殿。青鸢知道,常安也知道她知道了,两人谁都没有说破。走过长廊,走进那道她曾经刻意绕开的门。

      重华殿内,帝君在正殿内。常安将人送到门口便退到了一旁。珩从殿内走出来,白发垂落,外袍松松披着,显然一直没睡。
      青鸢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眼神迷离,脸颊泛着酒意的红晕。她伸出手指,遥遥点着他。“你们主仆二人….”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跟踪我。”
      珩没接话。他看着她手脚并用地往台阶上爬——是真的爬,手撑着上一级,脚跟上,再手撑着上一级,像小时候在碧海苍灵爬树那样。他料到她醉得不轻,没料到醉成这样。他快步下了几级台阶,双手稳稳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台阶上捞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他胸口,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青鸢的头靠在他肩上,酒气混着她身上凤族特有的气息,一阵一阵扑在他颈侧。她伸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抱她的人是谁。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认识了似的,又很快把头埋进他肩窝。“常安,”帝君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传出去,常安的身影从廊下快步走来,低着头,没有看帝君怀里的人。“备浴汤。”常安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准备了。帝君抱着青鸢走进殿内。

      浴池水汽氤氲,热气蒸腾。帝君将青鸢轻轻放在池边,让她靠着池壁坐稳。她的白衣被水汽洇湿了几处,贴在身上,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在养神。
      “青鸢,醒醒。”帝君蹲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青鸢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醒着呢。她眨眼的动作很慢,像一只慵懒的猫。珩看着她,有些无奈,却也觉得可爱。他转身去倒茶。
      只是倒了杯茶的功夫。他将茶盏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回浴池边。池边空了。青鸢坐过的位置只剩一滩被水洇湿的痕迹。珩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浴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热气氤氲,看不清水底。他探身往里看——青鸢平躺在浴池底部。白衣在水里散开,乌发像墨一样铺在池底。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像是一片落在水底的叶子。珩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天帝的时候,她剜心救他之后,灵力尽失,被他关在寝宫里养伤。那天他下朝回来,发现她不见了,发疯似的找了快两个时辰,最后在后院的池塘底找到了她。她沉在水底,浑身冰冷,像一具尸体。那是他的噩梦,后来用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不会在这个噩梦中一次次惊醒。
      此刻她又在池底。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平静,同样的——他不敢想那个词。
      茶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砖上,碎瓷片四溅,茶汤流了一地。他没有看,连鞋都没脱,一步跨进浴池里。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衣袍。
      “你在做什么!”珩的声音有些大,有些抖。青鸢被他一把从水里捞起来,整个人还懵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看什么都雾蒙蒙的。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天,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帝君怎么没脱鞋就进来浴池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困惑,像是真的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珩看着她那迷离的眼神,胸口那团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将湿透的鞋子从脚上拽下来,甩手扔出浴池。鞋子落在地砖上发出两声闷响,水花溅了一地。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手臂环在她腰间。“以后不许沉在池底。”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青鸢靠在他胸口,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衣襟。她想了想,像是刚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沉下去。“为什么?我刚才想要等你过来,吐泡泡给你看的。”
      珩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吐泡泡。他在这里吓得魂都快飞了,她在那儿盘算着吐泡泡。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无辜,还有几分“我这主意不错吧”的期待。
      “本君不喜欢看这些。”他的语气很无奈。
      青鸢眨了眨眼。“为什么?泡泡很好看的,我可以在水底吐一串,咕噜咕噜的那种。”
      珩没有说话。他没法跟她解释,说他刚才看到她在池底一动不动时心跳都停了;说他以为她出事了;说他这辈子不想再看到任何她沉在水底的画面。他说不出口,她也不会懂。她只是想吐泡泡玩。“不喜欢看。”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哦。”青鸢靠回他胸口。浴池的水还在轻轻晃动,热气氤氲。
      青鸢安静了一刻,又说道“不喜欢看吐泡泡,那好吧,那我给帝君编个辫子吧。”“不要,”“怎么今天做什么都不愿意,吐泡泡不想看,编辫子也不让。我偏要。”珩用手挡着青鸢的“魔爪”伸向他的头发,青鸢没得逞,她又伸手,珩又挡。两人在浴池边你来我往了几回合,水花溅得到处都是。青鸢的手总是差一点就能够到他的白发,珩的手臂总是快她一步拦住。她停了下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她站起身,水花四溅,跨坐在他身上。
      浴池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她的白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俯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姿态既嚣张又慵懒,像一只偷了鱼还理直气壮的猫。“帝君这是放弃抵抗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珩仰头看着她,水珠从他的白发滴落,顺着脸颊滑下。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开。他的手慢慢抬起,不是去挡她,是揽住她的腰。
      “青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克制。“本君帮你醒醒酒。”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拢,另一只手抬起,在门上结了个印。金色的光芒在门扉上流转,外面的人进不来。常安在门外听到那声轻响,退后了几步,背靠着廊柱,闭目养神。
      浴池边的衣袍被一件件褪去,白衣搭在池沿上,湿透了,往下滴水。外袍落在地砖上,堆成一团。玉簪被取下放在一旁,乌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垂在腰间。雾气蒸腾,模糊了交叠的身影。
      水声轻轻晃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浴池的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他此刻的体温。青鸢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几十万岁的人。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漫不经心。
      珩握住她的手。“酒醒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却是极致的撩拨,像一根羽毛在心尖轻轻划过。
      青鸢抬起头看着他,迷蒙的眼神里映出他的影子。她的嘴角慢慢上扬,没有回答。

      三日后,天兵便锁定了玄尘的位置。他逃到了凡界,易容成一位仙师道长,隐藏在一位皇亲侯爷家中。消息传回九重天时,正是朝会。白羽站在殿中,将情报一五一十禀报。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上来。捉拿玄尘不难,天兵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只需一队人马下去便能手到擒来。问题不在能不能抓到,而在抓到了怎么办。活捉最好,但如果他拼死反抗呢?若是其他人,反抗就是找死,天兵当场斩杀便是。可玄尘身份特殊,他是魔界少主,是魔君玄襄的儿子,也是青鸢上神的儿子。这句话没有人敢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众仙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有人主张按天规处置,有人提议从轻发落,有人建议先抓回来再做定夺。殿中嗡嗡声不绝于耳,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青焱坐在上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开口。他也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契机。
      长乐宫的守卫从殿外走进来。他一路疾行,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行礼,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回天帝,青鸢上神已经下界去抓罪臣玄尘了。”
      殿中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肃穆的安静,是猝不及防的安静,像一屋子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忽然有人放了个炮仗,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哗然声如潮水般漫上来,有人震惊,有人恍然,有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众仙以为青鸢不会管,以为她会置身事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让这件事慢慢冷下去。她没有。她下界了,亲自去抓玄尘。

      凡界,侯府的门被轰然打开,看门的小厮吓得瘫坐在地上,手中的扫帚滚出去老远。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门口那道水蓝色的身影,脑子一片空白。
      青鸢站在门口。水蓝色的衣衫,乌发简单地束着,她美得仙气飘飘,但在那美艳之上,杀气更浓。几个小厮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敢做声。“听说你们府中有位道长。”青鸢的声音不大。院内传来脚步声。侯府的侯爷,一身武将打扮,虎背熊腰,大步流星地从内院走出来。他是沙场宿将,杀过人,见过血,自认不会被什么人吓住。他走到院中,看到门口那道水蓝色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她的美貌震慑,是被她身上的气息压住了,那气息他只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感受过。他定了定神,声音浑厚,“何人在院中喧哗!”
      青鸢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院中的假山流水,越过回廊,落在内院深处。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不属于凡间的气息,微弱却熟悉。
      “玄尘,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让我动手。”
      侯爷的脸色变了。他征战半生,从未被人这般无视。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从内院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几分懒散。“侯爷,不必惊慌。这位是来找我的。”
      玄尘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抬手在脸前一拂,易容术散去,露出原本的面容。是个俊朗的青年,眉目间有玄襄的影子,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另一个人。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院中。
      侯爷的嘴张着,合不拢。他看了看玄尘,又看了看青鸢。他征战半生,见过不少奇人异士,自认不会被什么事惊住。此刻他确实被惊住了。“道长,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玄尘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侯爷这两年的关照。”他顿了顿,“我并非道长,而是半神。今日一别,后会无期。”
      侯爷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挽留,一时间竟有些结巴。玄尘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向青鸢。
      这是万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着。没有隔着画,没有隔着距离,没有任何屏障。她站在那里,水蓝色的衣衫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画了千万遍的脸。

      一幕幕儿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凡间的小院,门前的小河,河边的柳树。她坐在门槛上,他趴在她膝上晒太阳。她的手很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拉着她的手在河边跑,跑得气喘吁吁,回头看她,她笑着,笑得很好看。他经常自豪地跟小伙伴们说,我娘亲最好看了。那些孩子不信,他就生气,跑回家拉着她的手出来,让他们看。她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那些孩子看呆了,他得意极了。
      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一万年的光阴,跨过了那些恨与怨,跨过了他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娘亲。”他唤她。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许久不见了。”
      这是儿时他对她的称呼。那时他还小,走路不稳,总是踉踉跄跄跟在她身后,喊着“娘亲,娘亲”。她回过头,伸出手,他便扑过去,抱付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膝上,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再也没有叫过这个称呼。
      “走吧,”青鸢语气平静,她不想要什么煽情的场面。他们一前一后的出了侯府。
      “娘亲这是要带我回去认罪伏法?”玄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自嘲。
      青鸢脚步没停,语气很平。“你该称我一声上神。”玄尘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有刀子,有火焰,有被生生咽回去的千言万语。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呵呵,上神?好。”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青鸢上神,我可否临行前请你吃顿饭?”
      青鸢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风吹动她的衣角。“没这个必要。”
      “我手艺很好的。”玄尘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少了那些针锋相对的尖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虾爆鳝浇头面,父君百吃不厌的。”他顿了顿,那声“娘”在舌尖滚了一下,又咽回去,“我想让上神也尝尝。不吃,怕是以后都没机会了。”

      他们来到郊外的一座小房子前,这是玄尘在凡间的住所。“我去买些食材回来,上神稍等。”他将门敞着,“我不会跑,也跑不了。”青鸢没有说话,走到枣树下,靠在树干上。玄尘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青鸢站在树下,看着院中简陋的陈设。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凡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带着柴火的温暖。她想起玄襄,他也喜欢这样的院子。金翅鸟族的少主,魔界的君主,偏偏喜欢凡间的小院。
      玄尘回来得很快,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青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他的侧影。厨房的光线有些暗,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玄襄,尤其是专注做事时的神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都喜欢凡人的气息,喜欢在灶台前倒腾些什么。
      灶火跳了跳,油烟升起,锅铲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中格外清晰。玄尘的动作很利落,切菜,下锅,翻炒,调味,一气呵成。青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艺应该不错,玄襄做菜就好吃。凡间那十几年,都是他下厨。
      “上神稍等,很快就好。”玄尘没回头。
      面端上来了。青瓷大碗,汤清面白,浇头铺得满满当当,虾仁晶莹,鳝丝油亮,葱花点缀其间,热气蒸腾。玄尘将筷子递过来,像是在自己家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青鸢接过筷子,夹了一筷面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头鲜美,火候刚好。“味道不错。”她语气很平。
      玄尘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他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然后盯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一万年的恨意,一万年的思念,一万年说不出口的话,都凝在这道目光里。
      “我好恨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心里杀过你无数次。”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碗中的面上,又移回来。
      青鸢没有看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她放下筷子,端起那杯茶,杯沿触到唇边时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玄尘看着她放下茶杯。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院中很安静,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青鸢的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慢慢垂下去。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娘亲。”玄尘叫她。没有反应。“娘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还是没有反应。她的手垂在桌边。他看着她安静沉睡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来人。”玄尘对着远处说道,“起阵,将她的灵力封住。”
      几个人从暗处窜了出来。身形迅捷,气息阴沉,是犼遗族的余孽。他们手中拿着黑色的锁链,锁链上刻满符文,专封灵力。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像是怕惊醒什么。玄尘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几个人围住青鸢,看着黑色的锁链缠上她的手腕。他攥紧了拳头。
      锁链缠上来的瞬间,青鸢没有动。黑色的铁索带着符文幽光,一圈一圈箍住她的手腕、腰身、脚踝,将她捆得严严实实。那几个人同时起阵,凝聚身上最强的灵力,封印术化作黑色的光芒朝她胸口打去。光芒撞上她的身体,然后被弹开了。像水珠溅在滚烫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消散于无形。黑色的锁链被震断成几截,叮叮当当落在地上。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寒光掠过,青鸢缓缓落地,手中的玄冰剑正往下滴着血。几颗头颅还在地上滚着,骨碌碌地滚到墻角,撞在石阶上,停了。
      院中安静了。鲜血从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瓣在青石板上,溅在院中的树干上,溅在玄尘的衣摆上。他没有低头看那些尸体,看着青鸢,看着她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玄冰剑,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青鸢抬脚,从地上的血泊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她走到玄尘面前,停下。玄冰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缕寒气消散。
      “就这点小伎俩。”青鸢看着玄尘,“本座要是被你封了灵力,岂不成了三界的笑话。”玄尘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的尸体,看着还在滚动的头颅,看着青鸢手腕上那几道红痕。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他等了一万年,准备了这么久,想了那么多办法,找来了犼遗族最厉害的封印师,用上了他们最强的封印术。在她面前,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除非我死!”玄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决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青鸢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是缓缓收紧,是猛地一握,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玄尘的脚尖离了地面,双手本能地去掰她的手指,却怎么也掰不动。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死还不简单吗?”青鸢反问道。
      “青鸢,住手!”玄襄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他冲进来,看到青鸢提着玄尘的脖子,看到儿子的脸涨得通红,看到他的脚在空中乱蹬。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灵力从掌心涌出,朝青鸢的背后轰去。
      玄襄没想真的伤青鸢,只想让她停手。在玄襄的灵力即将碰到青鸢的时候,一道业火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在玄襄与青鸢之间。火焰炸开,蓝色的光芒席卷四周,玄襄被震退了数丈,踉跄着撞在一颗树上,树干剧烈摇晃,叶子簌簌落下。他稳住身形,抬起头。
      一名少年从火焰中走出来。金冠束发,青袍猎猎,周身业火流转,与青鸢的业火同源,却更加张扬。他的面容像极了青离,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像青鸢。他走到青鸢身侧,站定,目光从玄尘身上扫过,又落在玄襄身上,不重,却带着三界之主的威压。
      “炎儿。”青鸢看着他,“你怎么来了。”青焱收回目光,转向母亲,语气温和了几分。
      “我怕母后不好处理这边的情况,过来看看。”他顿了顿,“我下来前已经告诉过大护法了,母后不必担心。”
      玄尘第一次见到青焱。那个从业火中走出来的少年,金冠束发,青袍猎猎,周身流转着和他母后如出一辙的蓝色火焰。玄尘以为会看到一个被众星捧月惯坏了的骄纵少主,或者一个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冷漠天帝。都不是。青焱的眼睛和青鸢一模一样,黑色的,深不见底。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倒不像青鸢,他像另一个人。那个他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青离。三界第一美男,魔尊,九头神凤。玄尘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父亲画中那些温柔的眉眼,那些他看不懂的深情,都有了答案。
      玄尘看着父君缓缓走过来。玄襄的嘴角渗出了血迹,方才那道业火虽没直接打在他身上,爆炸的余波还是震伤了他。他没有擦,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检查他脖子上的伤,手指在那些青紫的指印上轻轻碰了一下。“疼吗?”玄尘摇了摇头。
      “魔君竟敢偷袭本君的母后,当真是要造反?!”青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青袍被风吹动,业火在他周身流转。没有愤怒,没有咆哮,是君王审问臣子的语气。玄襄跪了下来,单膝触地,低着头。他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只是情急之下,并非有意为之。”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青焱。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愧疚,还有一个父亲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卑微。“玄尘罪不至死,望天帝开恩。我等愿意领罪。”
      玄尘站在一旁,看着父君跪在地上正在求他同母异父的弟弟。那个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魔界的君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跪在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面前,低着头,说着恳求的话。他看着父亲嘴角的血迹,看着他跪在青石板上微微发抖的肩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慢慢裂开,是一瞬间崩裂,像一颗被砸碎的水晶,碎片四溅,满地狼藉。那些恨意,那些不甘,那些一万年来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恨她,恨了这么多年。可父亲不恨她,父亲从来没有恨过她。父亲只是爱她,从来没有变过。父君跪在青焱面前不是怕死,是为了他。
      玄襄是唯一一个真心爱护玄尘的人。在青焱转身的那一刻,玄尘抬起头。“苍天不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然后他大吼出来,声音撕裂了院中的宁静。“那就一起死吧!”
      混元夺灵术,远古邪术,三界内禁止了数万年。犼遗族将此术献给他时,说这是他们最后的诚意,说此术可夺天地造化,可吞噬一切灵力。他学了,练了很久,以为这是他的底牌,以为这是他翻身的资本。此刻他将这术法对准了青焱。灵力如黑色的潮水从他掌心涌出,朝青焱的背影席卷而去。
      玄尘体内的灵力在疯狂翻涌,混元夺灵术已经启动,开始吸食。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青焱的方向涌来,被他的术法牵引着,涌入他的体内。那灵力灼热,霸道,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到了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灵力,那是业火。青焱出生时便自带业火,溶在血脉里,与他融为一体。混元夺灵术吞噬灵力,吞噬的是灵力本身。它分不清什么是普通的灵力,什么是业火。
      业火涌入玄尘的身体。从内向外燃烧,蓝色的火焰在他体内炸开,穿过经脉,穿过骨骼,穿过五脏六腑。他没有发出惨叫,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便摔在地上,翻滚着。他的手抓向地面,指甲断裂,鲜血淋漓。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业火从他七窍喷出,蓝色的,灼热的,将他整个人吞没。玄襄扑过去,伸出手,火焰逼退了他。他又扑过去,又被逼退。“小尘——!”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院中回荡。
      青焱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转身,没有出手。玄襄第三次扑过去,这一次火焰没有逼退他,他冲进了火中。业火烧着他的衣袍,烧着他的皮肤。他不在乎,他伸出手去够儿子的身体。只够到了灰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玄尘化作了一片灰烬。业火熄了。院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灰烬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混着几片没烧尽的衣料碎片。玄襄跪在那片灰烬前,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僵在那里。他的衣袍烧焦了半边,皮肤上留着灼伤的痕迹。他感觉不到痛。

      这个结果,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
      青焱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母后。”他的声音很低。“没事,你先回去吧。天帝不宜在凡界待得太久。我没事,处理一下这里的后事就回去。”青鸢说完,青焱离开了。

      玄襄跪在那片灰烬前,手还保持着方才去够儿子身体的姿势。他的眼神是空的。青鸢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你满意了?”玄襄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青鸢低头看着他。“九重天还未定罪,他这是自取灭亡。”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玄襄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地上那片灰烬上。
      “魔君是要把这件事算在我身上?”青鸢问。
      玄襄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不能算在她身上。混元夺灵术是玄尘自己用的,业火是青焱自带的,没有任何人逼他,没有任何人害他。是他自己,走了最错的一步棋。可是他不怪他,还能怪谁呢。怪自己?他确实怪自己。怪自己没教好他,怪自己没拦住他,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用禁术给他续命——如果让他像凡人一样走完百年,他早已投胎转世,也许已经做了几世的普通人,娶妻生子,安度余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化作一捧灰烬,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但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风起了。从山谷那边吹过来,不疾不徐,带着凡间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玄襄捧着的那捧灰烬在风中散开,灰白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漏出,扬向空中,飘散,消失。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墓碑,没有坟茔,连一捧骨灰都没有。
      玄襄衣袍上好几处被业火烧焦,露出底下灼伤的皮肤,红紫相间,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他没有处理,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青鸢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淡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覆盖在玄襄的伤口上,灵力所过之处,灼伤的皮肤渐渐愈合,水泡消退。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道谢。
      青鸢收回手,灵力淡去。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方才灵力运转时,她感觉到灵力流转比平时滞涩,像河流中混入了泥沙。灵力在体内又走了一圈,那股滞涩感更明显了。
      毒——她忽然想起来了。玄尘给她下的毒。那杯茶,她端起来时顿了一下,还是喝了。她想的是吃碗面就带玄尘回九重天,回去之后再慢慢逼毒。她没当回事。凡间的毒,能奈她何?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锁链,封印术,玄襄偷袭,青焱出现,混元夺灵术,业火反噬,玄尘化作灰烬,玄襄跪在地上失魂落魄。
      她给玄襄疗伤,灵力运转,毒素被带到全身。现在再逼毒,已经有些迟了。青鸢没有出声。她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一棵树,伸手扶住树干。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不是夜色降临的那种暗,是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白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她眨了眨眼,没有用,那层白纱越来越浓,从灰白到乳白,从乳白到纯白。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玄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茫然。“你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他以为青鸢早就走了。
      青鸢扶着树干没有回头。“魔君先行便是。”她说着,微微侧了侧身。她听声辩位,不想被玄襄看穿。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意换了个姿势。玄襄却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侧对着他,眼睛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中灰蒙蒙的天空。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
      “你眼睛怎么了?”玄襄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平淡,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青鸢沉默了一瞬。“拖了你那好儿子的福。”语气很轻。
      玄襄愣在原地。他看着青鸢靠在树上,一动不动,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她的眼睛还是那个方向,没有移开。
      玄襄等了许久,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青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魔君若是好心,现在离开就好。若是想报仇,大可以去宣扬本座中毒的事。这三界之中想要我命的人数不过来。”玄襄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许久。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在魔界的时候,也是这样,受伤了不说,疼了不叫,什么都自己扛。
      “你也知道自己招恨?”玄襄的声音很低,“早告诉过你,不要杀戮这般重。”“我还轮不到被魔君教训。”青鸢的语气冷了几分。
      她不想在这里跟他争执,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摸索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顺着树干往前探,迈出一步,地上的碎石在脚下滚动,她稳住了。玄襄没有走,看着她扶着树干,看着她在暮色中摸索着往前走的背影。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玄尘死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我儿子没了。”青鸢的脚步停了一下。“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别想一死了之。”他上前一步,拽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拉住她,又不至于扯疼她。
      “你放手。”青鸢的声音有些不耐。“你拉我去哪儿?”“你仇家这么多,”玄襄拉着她的衣袖往前走,步子很大,却刻意放慢了,让她跟得上,“带你去没人的地方疗伤。”青鸢被他拽着衣袖,踉跄了一步,稳住。她的手抬起来想推开他,又在空中顿了一下,放下了。
      玄襄走在前面,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哪边平整,哪边有碎石,哪边坑洼。他会选择最平坦的那一条让她走。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大,袖中的手攥得死紧。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说话。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身后,院中的枣树还在沙沙作响。

      凡间某座高耸入云的山顶处,一个在山腰上的山洞中。山洞在山腰处,洞口朝东,能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和翻涌的云海。
      玄襄抬手,一道透明的屏障从掌心升起,将两人笼罩其中。那屏障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却很稳。它能隔绝气息,隔绝灵力波动,隔绝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痕迹。就像当初那样,谁都找不到她。他做完这一切,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怔了片刻。他在想,这个动作是习惯,还是故意为之。他摇了摇头,苦笑着。数万年未见,哪来的习惯。
      洞中很安静,只有青鸢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呜。玄襄坐在洞口,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垂着,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在运功。他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远处的云海。

      第十日,青鸢吐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身前的石面上,滋滋作响,渗入石缝,留下一片暗沉的痕迹。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灵力在体内运转,畅通无阻。毒终于逼出来了。
      玄襄还坐在洞口。从第一日到第十日,他几乎没有动过。背靠着石壁,目光落在洞外的云海上,日出日落,月升月沉。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洞口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他回过头。看到青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蒙着一层灰翳。他看了一瞬,转回头,看着洞外的天空。
      “青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青鸢没有应,他不需要她应。他憋了十天,怕打扰她运功,一个字都不敢说。现在她好了,他终于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的目光还落在洞外,像是对青鸢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切都没了。”他顿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狠心?竟从未下界来看过我父子二人,一次都没有。”青鸢没有说话。
      玄襄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脚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他的目光很空,没有焦点。“那时我陪你在凡间历劫,你没有记忆,可我却是带着记忆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玄尘出生时,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开心。后来你走得那般决绝,我就把儿子当念想。这么多年,我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青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不打算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玄尘他恨你。”玄襄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他有恨你的理由啊。他的房间一直挂着你的画像,我画的。他恨的时候会对着那些画像发泄,烧了,撕烂…但是之后,他又会悄悄地去我的书房偷一张,重新挂回去。我隔一段时间也会画一张,补回画筒里。这是我们的默契,他‘偷',我画。”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洞中安静了。夜色降临,今夜没有月亮。玄襄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伤好了,陪我去凡间走走吧。”青鸢正在整理衣袍,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洞外的云海上。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就当作是补偿吧。”

      凡间某处。山林深处,一座二层小木屋凭空出现在溪流旁,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什么遮住了,此刻才显露出来。青鸢站在楼梯口,目光从灶台扫到窗棂,从窗棂扫到房梁。木头的纹理清晰,榫卯严丝合缝,每一处都透着认真和仔细。“这房子不会是你自己搭的吧。”玄襄正在灶台边擦桌子,头都没抬。
      “是啊,玄尘也出了些力。”玄襄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时玄尘还小,够不着房梁,只能递递工具,搬搬木料,帮不上什么大忙。
      “楼上有两间房。你随便选一间住。”他顿了顿,像在想什么,“旁边的镇子上有个糕点铺子,不错。我晚些去买些回来。”
      青鸢看着他。他就是这样,不把自己当神。明明一个法术就能让屋子一尘不染,他偏要亲手擦;明明一个法术就能让食物出现在桌上,他偏要亲手做。他喜欢凡间的烟火气,喜欢灶台的热度,喜欢一砖一瓦亲手搭建的过程。
      “那我住左边那间。”青鸢转身,上了楼。楼梯在她脚下吱呀作呵。玄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他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小院里,青鸢坐在石凳上,看着院中的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将她的白衣染成淡淡的灰蓝。玄襄推门进来,她没动。玄襄将糕点放在石桌上,看了她一眼,上了阁楼。
      文房四宝铺开,宣纸压平,墨研好,笔搁在砚台上。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以前都是凭着想象画,画了数不清的画,画了数不清的年。如今真人就在楼下,他可以看着真人画了。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晕开,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青鸢正要转头,玄襄的笔停了,轻声说了一句,“别动。”青鸢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画。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玄襄的皮囊是极好的,三界之中,仅次于青离。
      但她的目光没有在皮囊上停留,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握笔的手指,看着他不急不慢的笔触。他和青离不同,和珩也不同。青离是天生的王者,珩是天生的霸主,他们都是站在三界顶端俯瞰众生的人。玄襄不是。他更像是凡间的文人,清高风骨,不争不抢,外柔内刚。他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不在乎别人说他堂堂魔君却喜欢在灶台前忙碌,不在乎有人说他配不上三界第一美人。他爱她,便爱了,从不多言。
      青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每次她得胜归来,战甲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玄襄总是默默地接过战甲,一遍一遍地擦拭,将那些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抹去。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战争,不喜欢那些血腥气。但他可以为她做这些,因为她喜欢。她喜欢战场上的酣畅淋漓,喜欢刀光剑影中的快意恩仇,喜欢那些让三界间风丧胆的杀戮。他不喜欢,但从来不拦她,只是等她回来。
      如今的他们之间隔了一个死去的儿子,隔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是神,最向往的却是和她在凡间过一餐一饭的日子。可她是青鸢,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杀神,领兵数万年,上天入地,东征西讨。他们注定是过客,是遗憾。他从来都知道,只是放不下。她从来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日玄尘出生时,凡间正是初春。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青鸢散落的发间。玄襄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这孩子体内有灵脉。虽然细弱,虽然若有若无,但它在那里。他当时兴奋得差点叫出来。半人半神,这是半人半神啊!三界之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存在,他的儿子,他和青鸢的儿子。他转头想告诉青鸢,看到她疲惫地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额上还有未干的汗珠。她把孩子生下来已经用尽了力气。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是个儿子。”
      青鸢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微微上扬,又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孩子,会长大,会老去,会在一百年后化为尘土。玄襄憋了十几年。从玄尘出生到他蹒跚学步,到他牙牙学语,到他拉着青鸢的衣角喊“娘亲”,到他追着院子里的鸡满地跑。他无数次想开口,无数次把话咽回去。等时机,等她历劫结束,等她恢复记忆,等她变回那个无所不能的青鸢。到时候他会告诉她,他们的儿子不是普通人,他有灵脉,他是半人半神,他可以修炼,他可以活得比凡人长得多。他会带着儿子修炼,教他法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强。他想了那么多,想得那么远。后来她醒了。她看着玄尘,那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雨下了一夜。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看不见的丝线,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青鸢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那雨声,没有睡着。隔壁的木板很薄,薄到她能听到玄襄翻身的声,薄到她能听到他轻微的叹息。她不知道他睡了没有,也许没有。
      “你和他相处得好吗?”玄襄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青鸢沉默了片刻。“挺好的。”她知道他问的是珩。
      “你喜欢他?”玄襄又问,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青鸢没有立刻回答,外面的雨还在下,沙沙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那层薄薄的木板。“你想问什么?”
      隔壁安静了片刻。玄襄的声音再响起时,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时你为他南征北战数万年,他是君你是臣。在他迎娶你之前,你没有感觉到什么吗?”青鸢看着黑暗中那层薄薄的木板。她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天帝强娶她时,玄襄和她还在一起。他想不明白,她一代战神怎么就甘愿入了后宫。他没有问出口,但青鸢知道这是他心里藏了一万年的疑问。
      隔壁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沙沙沙,像在替谁说着什么。
      “我困了,睡吧。”青鸢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隔壁没有再传来声音。她等了片刻,又开口,“我明日就回去了。”玄襄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窗外,雨还在下。玄襄听着隔壁平稳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青鸢,”玄襄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隔壁没有回应,呼吸声还是那么平稳。他苦笑了一下。他知道她醒着,她呼吸的节奏他太熟悉了,骗不了他。她只是不想回答。这个话题太沉重,也过去了太久,实在没有聊下去的意义。他都知道,只是忍不住想问。今晚不问,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喝醉了,我问你喜欢我什么?你说喜欢我这张皮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像当初你我初见那次,我对你一见钟情,而你接受我,一大部分原因怕是见色起意吧。”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自嘲。“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你对我,从来就不是爱。你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需要一个人,而我刚好在。你觉得我这张脸还不错,脾气也不讨人厌,又能陪你下凡历劫,做你的挡箭牌。”他顿了一下,“所以你就选了。”
      青鸢听到这里终于装睡不下去了。什么鬼?“见色起意”?他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那层薄薄的木板。她想起那时初见——她在北境游历,遇到几个不长眼的仇家。
      人不多,四五个,修为平平,她本想一巴掌拍死了事。可那几日她正闲得发慌,便起了玩心,佯装不敌一路逃跑,想把那些人引去前面的流沙河。
      她跑得不快不慢,刚好够后面的人追不上也追不丢。她甚至已经算好了距离,再往前三百丈就是流沙河的边缘,那些人一踩上去就会陷进去,到时候她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慢慢下沉,问一句“还要追吗”,那场面想想就有趣。还没跑到流沙河,玄襄来了。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猎猎,长剑如虹,三两下就把那几个人打翻在地。动作潇洒利落,衣袍上连血都没溅几滴。他转过身看着青鸢,目光温和,说了一句,“姑娘受惊了。”青鸢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受惊?她正玩得开心,他横插一杠子。她本想连他一起收拾了。她抬起手,灵力在掌心凝聚,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眉目清隽,风骨天成。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是让人看了就想多看两眼的好看。像雨后青山,像月下疏梅。青鸢的手放了下去。她改了主意。她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腕,笑着说了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后面还有追兵,公子可否再送我一程?”玄襄被她拉着跑。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跑得比他这个“救命恩人”还快,更不知道后面那几个被他打翻在地的人是怎么又爬起来的。他只是被她拉着跑,看着她飞扬的发丝,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心跳得很快。他以为是跑得太急了。
      那几个人后来还是陷进了流沙河。不是青鸢引过去的,是他们自己慌不择路跑过去的。玄襄站在岸边想施救,被青鸢拦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夕阳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灵力超然,绝不可能被那几个小喽啰追着跑。她根本不需要他救。她是故意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以为他是英雄救美,她以为他是路见不平。其实都不是。她只是想玩,而他刚好长得好看。她利用了这份好看,他也心甘情愿被利用。
      “见色起意。”青鸢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她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语。这人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个花瓶似的。不过转念一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初见时她确实是被他那张脸晃了一下眼,才改了主意没有连他一起收拾。若是换个人来,早就和那几个仇家一起陷进流沙河里了。后来她接受他,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好,不争不抢,不会给她添麻烦。
      他大概也猜到了,只是不敢承认。今夜他终于说了出来,“见色起意”。说得真难听,可也是事实。
      青鸢起身,窗子被她推开,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窗外,院中的枣树在雨里静默着,叶子被雨水打得低垂。小雨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像在替谁说着什么。这装睡的戏演不下去了。
      玄襄方才那句“见色起意”,她听得一清二楚。不是自言自语,是故意的。他就是说给她听的。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种会说刻薄话的人,今夜说了,是故意的。
      玄襄躺在隔壁的床上,听到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嘴角扯了一下。她终于听不下去了,不继续装睡了。玄襄出了房间,绕过屋檐,站在窗外。青鸢还靠在窗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窗台。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青鸢的发间,落在玄襄的肩上。
      “明日能不走吗?”玄襄说道。青鸢看着远处的月色。“我还是早些走吧,不然魔君怕是又要觉得我想'见色起意'了。”她说完,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她反击了一句。
      玄襄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他伸出手,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不介意。”他顿了一下,“你还愿意再‘见色起意'一次吗?”他靠近了窗台一步,离她只剩一尺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青鸢愣了一下。只是一瞬,她嘴角的笑意没有散,人却消失了。不是慢慢走开,是凭空消失,像一阵风,像一道光。玄襄的手还搭在窗台上,指尖触到她方才倚靠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她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笑意。
      “魔君保重,后会有期。”
      玄襄抬起头。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月,只有细雨如丝。他看着青鸢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她倚靠过的温度。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内。

      凡间半个月,九重天不过才了两盏茶的时间。凌霄宝殿的朝会已经散了。众仙三三两两走出殿门,议论声渐渐远去。
      常安弯着腰走上前。“帝君,该回去了。”珩放下奏折。“青鸢还没回来吗?”常安垂着眼睛,他方才已经去问过了。“刚才陪守卫去问了,不在长乐宫。”他顿了顿,“老奴这就再派人去问。”
      没一会儿,派出去的守卫来回话了,“青鸢上神刚刚已经回来了,去了寒冰洞。”

      寒冰洞的寒气从洞口涌出来,将洞口的石壁冻上一层白霜。珩站在洞外,“青鸢。”他叫了一声。洞内传来她的声音,“别进来,太冷了。我一会儿就出去。”
      “本君伤好了。”他顿了顿,“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迈步走了进去。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侵入他的灵脉,他没有停。他一手背在身后,灵力在掌心流转,抵御着那股刺骨的寒意,脚步声在空旷的洞中回荡。
      青鸢从寒池上方飞过来,落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拉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跟着。珩没有挣,只是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乌发在寒气中轻轻飘动。
      两人走出寒冰洞,寒气在身后渐渐消散。“怎么还越说不要进来还越往里走呢。”她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珩看着青鸢,顿了片刻,开口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出一个自己的。青鸢愣了一下,想了想。“很久吗?不过两盏茶的时间。”凡间半个月,九重天两盏茶,她没觉得久,她以为他也不会觉得久。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青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中毒了。”她轻声道,“解毒了就回来了。”
      她原本不想解释的,这些事说来话长,说了也是徒增担心。可她现在不想让他们之间再有隔阂,从前那么多隔阂已经够多了。现在能说清楚的,就多解释一句好了。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不想他胡思乱想。珩看着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什么毒?”“凡间的毒。已经解了。”“嗯。”他没有再问。青鸢看着他,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夜风吹过廊下,带着桂花的香气。
      “下次…”珩开口,又停住了。“下次什么?”青鸢问。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本想说“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了”,想说“下次让本君陪你”,想说“下次不要受伤”。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他的附属品,她是青鸢,是三界第一杀神。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也不会因为他的担心就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他都知道,只是担心。

      “回去吧。”珩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重华殿的方向。青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青鸢。”“嗯。”“下次,早点回来。”他说完,继续走。青鸢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扬。
      “好。”她轻声应了一句。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珩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
      “这里好像离寂灭阁不远。”珩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青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那副波澜不惊的皮囊底下读出一些只有她才能读出的东西。她没有拆穿,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走过去看看?”珩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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