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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业火结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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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谕贴满了九重天的告示栏。从南天门到凌霄宝殿,从演武场到藏书阁,金色的字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日后,九重天铸业火结界,众仙家提前做好准备。”落款是青焱的大印,鲜红的,醒目得很。
众仙站在告示栏前交头接耳。准备什么?铸结界这种大事,又是业火结界,三界最强的火系法术,他们能帮上什么忙?有人揣测,是不是要大家把各自宫中的法器收好,免得被业火波及。有人说,业火又不是凡火,上神施法时精准得很,烧不到不该烧的东西。还有人小声说,这业火不是上神的看家本事吗?……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袖子。那人闭了嘴。
三日后,天空晴朗,旭日高升。九重天的云海被晨光染成金色,一切如常。青鸢站在九重天正中央的空地上。这里没有殿宇,没有长廊,只有一片宽阔的平台,青石板铺地,四周空旷,适合施法。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袍,头发束起。她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业火从青鸢的掌心涌出,蓝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包围,火焰越烧越旺,从地面直冲天际,像一道连接天地的蓝色光柱。穹顶之上,结界开始缓慢形成——蓝色的光壁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漫过观星台,漫过凌霄宝殿,漫过演武场。
九重天上的众仙这才明白,那道圣旨上说的“提前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九重天面积巨大,结界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需要整整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漫天的蓝色火苗不断从穹顶掉落下来,火苗虽小,却是业火。九重天上真正能抵御业火的人少之又少,有人被火苗砸中衣袍,瞬间烧出一个焦洞,扑灭不及,连皮肉都烧了进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满地打滚,有人用灵力硬扛,有人躲在廊柱后面不敢露头。原本风清日朗的九重天,此刻变成了熔炉般的炙烤。空气中的热度越来越高,呼吸都觉得烫肺,灵力的消耗比平时快了数倍。
不受影响的地方只有四处。凌霄宝殿。青焱坐在殿中,透过敞开的殿门看着外面那片蓝色的天幕,业火在他周身流转,与穹顶的火焰同源。那些掉落的小火苗落在他身上,像水滴落入河中,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他不需要躲避,不需要抵抗,那些火认他;昭明殿。女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火雨,抬手,一道灵力屏障将整座昭明殿罩住。火苗落在屏障上,溅起点点蓝光,像雨打芭蕉。她的灵力强悍,抵御小股业火不在话下,那些火苗烧不穿她的屏障。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案前,继续批奏折;长乐宫和重华殿。青鸢分出一小股灵力,化作两道屏障,将这两座宫殿护住。火苗落在屏障上,无声无息地熄灭。她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护着这两处。
重华殿中,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蓝色的火雨。屏障将整座重华殿罩住,火苗落不下来,只有蓝色的光从穹顶透进来,将殿中染成一片幽蓝。他腿伤未愈,还坐着轮椅,此刻却安稳得很。擎站在殿门口,他方才从凌霄宝殿过来,知道重华殿有母后的屏障庇护,便没有留在那边。
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声音。“天君…天君…”是擎的一个宠妃,平日最得宠的那个。她发髻散乱,衣袍上被烧了几个洞,狼狈不堪地跑到重华殿门口,看到擎站在殿内,眼睛一亮,便要往里闯。“天君,让臣妾进去避一避——”
珩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擎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常安已经拦在了门口。“娘娘留步,帝君不喜打扰。”宠妃愣住,看向擎,擎沉默了一瞬,“父君不喜被打扰,你先回去吧。”宠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殿内坐在轮椅上的帝君。帝君自始至终没有看她。她低下头,转身走了,脚步踉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至于其他人,便各自凭本事了。灵力高的,撑起屏障,奋力抵抗,额头青筋暴起,灵力不要钱似的往外涌。灵力低的,最好躲起来藏好比较安全。有人躲进了假山洞里,有人钻进了桌案底下,有人缩在墙角拿蒲团盖住头。
两个时辰后,青鸢收回手。业火熄了,光柱消散,穹顶的结界已经完全成型。蓝色的光壁在阳光下流转,将九重天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蓝光中。
结界完成,九重天逐渐恢复了秩序。仙娥们提着水桶擦拭被火苗熏黑的廊柱,天兵们搬运着被烧坏的器物,有仙官蹲在台阶上清点损失,皱着眉头在簿子上记着什么。凌霄宝殿前的石砖裂了几块,御花园的假山被烧出一个窟窿,藏书阁的窗棂熏黑了一片。零零碎碎的,不算什么大灾,但足够让人心疼。
重华殿内却是一片安宁。青鸢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茶汤碧绿,映着她的眉眼。她喝了一口,放下,擎立刻提起茶壶,给她续上。
珩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看着她。“为何这般兴师动众?”他问。他的语气不重,没有责怪,只是不解。青鸢说,“不过遭殃两个时辰而已。若真有外族来犯,可抵御万年。”她顿了顿,“而且业火结界可攻可守,不是那些只能挨打的乌龟壳。”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些抱怨的人,目光短浅,不必在意。”
珩看着她。他说的是“为何这般兴师动众”,她答的是“为何要布这个结界”。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他也知道她答的不是这个,两人心照不宣。
九重天上,对青鸢此举确实怨声载道。被烧了衣袍的,被烫了皮肉的,被熏黑了门楣的,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嘀咕——布结界就布结界,何必用业火?弄这么大阵仗,折腾得整个九重天人仰马翻。有人私下议论,说上神这是故意立威,说她是杀神本性难改,说她根本不在乎九重天上这些人的死活。这些话传不到青鸢耳中,就算传到了,她也不会在意。
她从来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九重天的安危,在意的是青焱的江山稳固,在意的是万一狂遗族真的卷土重来,三界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至于别人怎么说,她不在乎。“杀神”的威名背了几万年,难道还在乎这几句抱怨?
珩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其中一重原因。她布业火结界,不只是为了抵御外敌,不只是为了可攻可守。她是在告诉三界——九重天有她在,不需要任何人指手画脚。那些抱怨的人,那些在暗处说三道四的人,那些觉得她行事太过的人,她用一场铺天盖地的业火告诉他们:她不征求意见,也不接受批评。这就是青鸢。
九重天的夜很静。业火结界在穹顶流转,将月光滤成淡淡的蓝,落在重华殿的窗棂上,像一层薄霜。珩靠在枕上,没有睡。青鸢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白天重铸结界耗费了她大量的灵力。业火在穹顶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她在观星台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没有一刻停歇。她累坏了,所以今夜睡得格外沉。沉到识海都打开了,像一扇虚掩的门,微风便能吹开。珩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她没有醒,睫毛垂着,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看了很久,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轻缓。他忍不住,额头轻轻抵了上去。识海相触的瞬间,他没有刻意去探,只是贴着。那些纷繁的思绪像水一样漫过来,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他听到她的声音,像是
自己在向自己—— “不过是犼遗族,怎得这般严阵以待?”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听到了回答,不是对他说的,是她对自己说的。“犼遗食龙。我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珩的心提了起来。他等着,屏住呼吸。那声音又停了,过了片刻才接下去,比刚才轻了许多。“不能再守寡了。”
珩的手收紧了。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不自觉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青鸢没有醒,只是往他胸口蹭了蹭,像猫找到了更暖的地方。珩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发顶。犼遗食龙,她怕这个。她怕犼遗族卷土重来,怕那些怪物再度吞噬龙族,怕他像青离一样,再也回不来。她说怕守寡——她终于当他是夫君了。
珩闭上眼睛。数万年了,从凌霄宝殿上她身披金甲的那一刻起,从无情道破功的那一夜起。他等着,等到她剜心救他,等到她陪他在凡间过平凡的日子,等到她给他喂悟道茶果,等到她在他怀里入睡。他以为她永远不会说出口。她确实没说出口,她在识海里对自己说的,但他偷听到的。但那又怎样?他听到了。
九重天的夜很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青鸢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珩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她的呼吸又平稳了。“不会让你守寡的。”他在心里说。没有出声,怕吵醒她,但她听到了——在识海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笑了一下。
半年后,犼遗来袭。九重天的平静,在毫无征兆中被撕裂。那时正是午后,仙人们在各自宫中打坐修行,偶尔有几声鹤唳从远处传来,悠长清亮。南天门的守卫换过班,新到的天兵精神抖擞。没有人觉得今日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忽然,二十几道黑影从天边冲出,速度快得惊人。它们通体漆黑,鳞甲覆身,四肢着地,利爪如钩,头颅像蜥蜴又像蛇,口中不断滴落黑色的黏液。犼遗族。南天门的守卫最先反应过来,号角声撕裂长空,从南天门传到演武场,从演武场传到凌霄宝殿。
九重天的平静碎了。那二十几只犼遗根本不看路,不绕障碍,直直地撞进九重天。白羽反应迅速,立刻开启业火结界。结界很快降下来,不过还是被一只跑得最快的犼遗冲了进来。白羽赶到时,那头冲进结界的犼遗正在演武场上横冲直撞。它浑身漆黑,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利爪划过青石板留下深深的沟痕,口中滴落的黑色黏液腐蚀着地面,滋滋作响。天兵们围成一圈,长枪指着它,却没人敢贸然上前。那畜生的速度太快了,方才已经有三个天兵被它撞飞,一个被利爪划开了胸甲,血流如注。
白羽没有停步。他从长廊上直接跃起,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枪尖直刺犼遗的后颈。那犼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利爪迎上枪尖。“铛——”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呵,火星四溅。犼遗的爪子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它嘶吼一声,朝白羽扑来。十个回合下来,白羽的枪法凌厉,每一枪都刺向要害,犼遗的速度不比他慢,躲过了前九枪。第十枪,白羽虚晃一枪,骗它抬爪格挡,枪尖在空中转了个方向,从它腋下刺入,贯穿心脏。犼遗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地。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在青石板上漫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白羽拔出长枪,枪尖上的黑血顺着血槽滴落。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转身面向结界外。
结界外,剩下的二十来只狂遗在远处徘徊。它们冲不进来,业火在结界壁上游走,蓝色的火焰灼烧着它们的鳞甲。有几只身上还带着烧伤,皮肉焦黑,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它们发出低沉的嘶吼,不是痛苦的哀嚎,是愤怒的咆哮。它们盯着结界内的天兵,竖瞳里闪着凶狠的光。
它们不傻。试了几次,撞得头破血流,业火将它们的鳞甲烧得噼啪作,它们便不再靠近结界了。退到远处,在业火烧不到的距离上,来回奔跑,嘶吼,挑衅。它们用利爪刨地,用头颅撞山石,用尾巴抽打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天兵们站在结界内,长枪指着那些挑衅的狂遗,却没有办法。出去,不是不能打,但结界是他们的屏障,出了结界就是客场,天晓得外面有没有埋伏。不出去,那些犼遗就在不远处叫嚣,声音刺得人头皮发麻。弓箭手试了几次,箭矢射出去,飞到遗面前已经没了力道,被它们随手拨开。灵力攻击也是如此,距离太远,打在身上只剩皮外伤,连鳞甲都射不穿。
白羽站在结界边缘,看着那些犼遗。他的长枪还滴着黑血,枪尖触地,在青石板上点出一个一个小坑。他没有下令追击,也知道追出去没有意义。它们在试探,用命在试探。
犼遗来袭时,青鸢正和女魃在莲池旁喝着茶,这般小范围的攻击,她们连起身都没有,只是看着。若是这种小场面都需要她们出手,那估计要累死了。莲池边的茶刚沏好。青鸢端着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南天门方向传来号角声,急促的,一声接一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她没抬头,抿了一口茶,茶汤温度刚好。
犼遗的嚎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尖锐得像针扎进耳膜。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嘶吼,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穿透力,明明隔着一道结界,却像在耳边炸开。莲池的水面被声波震得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锦鲤惊慌地钻进水底。青鸢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女魃也皱了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叫声这般大?是过来比嗓门的吗?”青鸢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结界边缘的天兵身上。
青鸢快步赶去阵前,发现大部分天兵并无异样,但有一些天兵已经被犼遗的嚎叫声震得兵器都拿不稳了,更有甚者,真身的尾部都被震了出来 —— 一条龙尾从甲胄下伸出,无力地拖在地上,鳞片失去了光泽。
青鸢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被震出真身的龙族天兵。那士兵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发抖。青鸢将灵力注入他体内,那道灵力顺着灵脉游走,稳住他紊乱的气息。士兵的呼吸渐渐平缓,龙尾也慢慢收了回去,他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惊惧。“怎么回事?” 青鸢问道,“回上神,我乃龙族。犼遗族的音波针对龙族,我等受这音波影响,头晕目眩,气血翻涌,会至灵力紊乱。”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语句还算清晰。
青鸢的手顿了一下。她从未听闻过这种事。“龙族士兵,后退十里。”青鸢的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了出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天兵耳中。龙族的天兵们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往后撤。他们的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行动很快,没有人犹豫。
白羽赶过来,长枪上还沾着黑色的血。他站到青鸢身侧,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撤退的龙族天兵。“师父,这是——”“犼遗族的音波针对龙族。”青鸢打断了他,“龙族士兵扛不住,我已经让他们后撤了。”白羽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结界外那些——”青鸢看着他。“你去结界外,务必抓一只活的犼遗回来。”
白羽没有问为什么。他抱拳,“是。”转身大步离去。
九重天内,擎坐在殿中,手撑着头,额上的青筋暴起。犼遗的嚎叫声传到这里时已经被结界削弱了大半,但对龙族的影响依然存在。他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敲打,一下一下,钝痛从头顶蔓延到后颈,又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脊背。气血翻涌,灵力在经脉中乱窜。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手在发抖。有天妃端着茶进来,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慌忙上前,“天君,您怎么了?”她伸手想去扶他。擎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那天妃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滚开!”他的声音沙哑而暴戾,眼睛都红了。天妃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不敢动。擎没有再理她,双手撑在案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要炸开。
重华殿中,门窗紧闭。珩坐在案前,一手紧紧抓着书案的边缘,手指都在发抖。他的修为深厚,犼遗的音波对他的影响不致命,但足够让他难受。气血在体内翻涌,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灵力压大那股躁动。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白发贴在脸侧。
常安站在一旁,静静候着。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等着,等帝君自己扛过去。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珩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嚎叫声。
战场不算混乱,结界更是坚不可摧,青鸢看了一眼便闪身去了重华殿。重华殿的门被推开时,珩猛然抬起头。音波从门缝里灌进来,比殿中强了不止一倍,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般不开眼。青鸢走进来,她没有关门,只是朝常安比了个手势。常安弯腰退了出去,带上门。音波又被隔绝了一层,殿中安静了些,但珩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青鸢——”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艰难,像是在忍着什么。但那语气依旧温柔。
“我知道。”青鸢走过去,站在书案旁,“别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将珩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衣袍柔软,带着凤族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气息。珩闭上眼睛,没有动。她显出翅膀——金色的,在昏暗的殿中灼灼生辉。她轻轻仰头,元神离体,悬在头顶正上方,一片金光从元神中洒下来,将两人笼罩在内。那光像一只倒扣的金钟,将帝君严严实实地护住。金光罩下来的那一刻,耳边的嚎叫声消失了。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抬起头,对上青鸢笑盈盈的眼神。她的手指正穿梭在他的白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那触感很轻,像风吹过发丝,像水划过指尖。
“帝君耐心等一会儿。”青鸢的声音很轻,“外面很快会结束的。”
帝君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殿中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九重天的风从云海上吹来,带着业火残留的余温。远处,白羽正在调兵遣将;女魃的暗红色屏障在结界边缘撑开;龙族的天兵们退到了后方,非龙族的士兵顶上了他们的位置。战场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不需要她操心。她只需要在这里,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常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帝君,上神,战神白羽求见。” 青鸢的手指从珩的发间移开。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翅膀收拢,元神归位。金光散去,殿中恢复了原本的光线。窗外犼遗的嚎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九重天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她理了理衣袍,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进来吧。”白羽推门进来。他的甲胃上还沾着黑色的血。他走到殿中站定,抱拳行礼,目光先落在珩身上,又转向青鸢。“回帝君,回上神,战况已定。抓到一只活口,已关进天牢。逃了五六只,其余的都灭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属下已加派人手在结界外巡逻,防止它们去而复返。”
青鸢点了点头。“伤亡呢?”“天兵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人,无人阵亡。龙族士兵受音波影响较大,已安排下去休息调养。”白羽说着,目光又扫了珩一眼,“属下听人来报,天君那边似乎受了不小的影响。还是帝君修为深厚,未受影响。”他的语气真诚,不带一丝恭维。
珩靠在椅背上,白发垂落在肩侧,面色如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白羽不再多言,抱拳行礼,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青鸢和珩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光的笑。帝君当然无碍,他刚才在那道金光罩子里调整好了状态。白羽不知道这些,他只看到帝君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便以为是他修为深厚。青鸢想到这里,笑意更深了一些。
珩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常安。”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常安应声推门进来。“在。”
“叫天医去给擎瞧瞧。犼遗的音波对龙族影响不小,让他仔细诊脉,不可大意。”
常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天牢最下面一层的甬道又长又暗,墙壁上渗着水珠,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苟延残喘。犼遗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铁链穿过肩胛,钉住四肢,嘴也被铁箍勒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即便如此,那音波还是从铁箍的缝隙中挤出来,沿着石壁往上爬,传到上层时已不剩几分威力,只有修为低的狱卒偶尔会觉得头晕。天医来过,给狱卒们开了安神的药,又叮嘱每日巡视不可超过半个时辰。
擎走进重华殿时,步子还有些虚浮。犼遗的音波对他影响不小,头痛了两日,灵力也乱了两日。天医开了方子,连喝了两天的苦药,今日总算好了大半。他来给父君请安,顺便看看父君怎么样了。重华殿的门半敞着,常安站在廊下,远远看到他便迎上来,弯了弯腰,轻声道,“天君来了。帝君在里头。”擎点了点头,常安替他推开门。
殿内,珩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白发垂落肩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奏折堆了一摞,他批完一本放到旁边,又拿起下一本。青鸢躺在一旁的软榻上,白衣铺散,乌发垂在榻沿。她听到脚步声,坐起身来。在儿子面前,还是要有点母后样子的。
“父君,母后。”擎行了一礼。珩嗯了一声,放下朱笔看着他。“好些了?”“好多了。”擎直起身,“父君的身体如何?那日的音波——”“无碍。”珩的语气很淡,“坐吧。”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青鸢从榻上起来,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擎面前。“天医开的药按时喝了吗?”她问。“喝了。”擎端起来喝了一口。青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擎坐在那里,看着父君批奏折,又看了看靠在书案边的母后。一个凛然一身,一个悠闲自得。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天牢守将来向帝君汇报犼遗那边的情况,审问暂无结果。守将站在阶下,甲胄整齐,神色恭谨。他是天牢的老人了,见过形形色色的囚犯,从上古凶兽到叛逃的仙人,从妖界的巨枭到魔域的刺客。但这只犼遗,是他见过最难缠的——不是因为它多能打,是因为它太能叫了。“帝君,犼遗那边审问暂无结果。”守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那妖物嘴硬得很,刑法上了几轮,一个字都不肯说。属下等正设法撬开它的嘴,只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那一声声嚎叫,对九重天上的龙族还是有些影响。虽说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严重,但总归…”他没有说完,但殿中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整日整夜地嚎,谁能受得了?
珩放下朱笔,正要开口。窗边传来青鸢的声音。“等一下。”
守将抬起头,目光转向靠在窗台上的青鸢。“那孔遗还要留多久?” 青鸢问道。守将愣了愣,赶紧回答,“回上神,天帝说暂时安置牢中,之后再做决断。”青鸢坐直了身子。“这样吧,把犼遗挪去八重天的天牢。今天就挪。”
“啊?”守将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离得也不远,不影响审讯。”青鸢的语气理所当然。
守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挪去八重天,那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守将能决定的。他斟酌着措辞,“可……可这,该怎么上报呢?天帝那边——”
青鸢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守将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殿中央。“你就说,吵得本上神睡不着觉。速去解决。”守将的嘴又张了张,又合上,低头,抱拳。“是,属下遵旨。”
八重天的天牢就这样接收了犼遗。消息传开时,众仙面面相觑。九重天是安静了,八重天的龙族却遭了殃。那嚎叫声从地底渗上来,日夜不停,搅得八重天的仙人们心神不宁。有人抱怨,有人上书,有人去找天帝说理。但谁也不敢去找青鸢,那位上神的理由太理直气壮了——“吵得本上神睡不着觉”,谁敢说这不是个事儿?
擎听到青鸢这么说,笑出了声。“母后找的这理由,也太敷衍了。”青鸢听到擎的话,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哪里敷衍了?你父君被吵得整晚辗转反侧,让我怎么睡?”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像在阐述军国大事,眼睛都不带眨的。
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表情。擎的目光在父君和母后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站起来。“儿臣告退。”他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母后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喝茶了,父君还端着茶盏,白发遮着脸,但那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帝君看着青鸢的侧脸,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她就是这样,总把关心藏在一句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里。她从不直说“我怕你睡不着”,她只说“吵得我睡不着”。她从不直说“我担心你”,她只说“让我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