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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帝君养伤的日子 ...

  •   北境巡视防务,每百年一次,是帝君的任务。珩早就习惯了,点齐随从,备好车马,不过是走个过场。此次临行前两日,他去了长乐宫。
      “北境巡视,每百年一次,没什么大事。”他顿了顿,“你陪本君一起去吧,就当散心。”
      青鸢当然听得出他那句“就当散心”底下藏着的意思,这些日子,他们见面不如从前避讳,但也没有到形影不离的地步。他想要她陪,她当然知道。青鸢转过身看着他。“我去做什么?你巡视防务,我跟着算怎么回事。”“你陪着本君,便是了。”珩说得理所当然。青鸢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忽然有些无奈。她垂下眼睛想了想,再抬起头时已经找好了理由。“最近青焱那边有些政务要请教女魃,我得在九重天待着。”珩看着她,没有拆穿。那个理由乱七八糟的,青焱请教女魃,与她何干?她只是不想去。他没有追问,知道她不想去一定有她的道理。“那本君自己去。七日后回来。”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青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她不是不想去,只是如今九重天上对她和帝君已是风言风语的了。她虽然没太在意,但也不想让大家觉得连帝君出趟门自己都要跟去。那成什么样子?
      第二日清晨,帝君的车马从南天门出发。青鸢站在长乐宫的窗前,看着窗外,没有去送,七日后,他就回来了。

      帝君的车驾比预想的提早一日回来。麒麟步辇落在重华殿门口时,常安第一个迎上去。他的笑容在看到步辇中那道身影的瞬间凝固了——帝君端坐在步辇中,白发如常,面色如常,衣袍整洁,看不出异样。但他的膝上盖着一张薄毯,薄毯下小腿的位置,有一处不自然的僵直。常安的心沉了下去。“传天医。”他的声音很稳,跟在帝君身边几十万年,他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不失态。侍卫领命而去。步辇落地,帝君没有起身。“拿轮椅来。”常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是。”天医院院判带着几名天医赶到重华殿时,轮椅已经备好了。帝君被扶上轮椅,薄毯重新盖在膝上,遮住了那条暂时无法站立的小腿。院判跪在地上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原来是帝君的车马在巡防时遇袭,来袭的是一群冥罗蛛,修为不高却视死如归,其中一只冥罗蛛临死前掷了根骨刺,帝君没躲开。院判低头处理伤口。骨刺已拔,余毒未清。毒不烈,不会要命,却专蚀骨骼。待毒解尽,小腿骨已经受损,需时日静养。院判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一应注意事项,最后斟酌着说,“帝君,这几日,怕是要委屈您坐轮椅了。”帝君没有说话。常安在一旁替他应了。

      长乐宫的殿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青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酒杯搁在桌上。侍卫跪在阶下,低着头。“上神,帝君在北境遇袭,受了伤。”青鸢的眉头皱了一下。“伤得如何?”“天医说无碍,只是…小腿骨受损,暂时无法站立。”青鸢沉默了片刻。她放下酒杯,从躺椅上坐起身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所以你是说,”她看着那侍卫,语气不轻不重,“帝君瘸了?”侍卫一时语塞,没想到上神说话这么直接,竟然用“瘸了”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呃…是,啊不是。是暂时不能下地走路。”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青鸢看着他,侍卫额头上渗出了汗。殿中安静了一瞬,青鸢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躺椅上,端起酒杯。“知道了。退下吧。”侍卫松了一口气,赶紧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青鸢端着酒杯,没有喝。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一片一片飘落。她想起帝君走之前来长乐宫,靠在门框上问她要一起去吗。她说不去,找了个乱七八糟的理由,他也没有勉强,只是说七日后回来。如今是第六日,他回来了,却坐在轮椅上。青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喉咙,有些辛辣。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青鸢没有立刻去重华殿,虽然她也想去看他伤得到底怎么样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青鸢出现在重华殿门口。她没有让守卫通报,守卫也没有拦她。月光落在她青衣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走过长廊,常安最先看到她,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脚步顿了一下。青鸢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常安立刻明白了,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侧身让开。正殿的门半敞着。帝君坐在轮椅上,侧对着门口,膝上盖着薄毯,毯子上放着一本书,没有翻。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鸢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没有回头。她迈步走进去。“等了你大半日了。”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现在才有空来看本君?”他说话时看着窗外,没有看她。从晌午到现在,天医堂的动静那么大,她没可能不知道他受伤。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来。他告诉自己她也许有事,也许被什么事耽搁了,也许……他不知道还有什么也许。

      青鸢在帝君身边转了一圈,语气轻快,“我这不是听说帝君并无大碍嘛。下午来探望的仙家那么多,我就不凑热闹了。”帝君靠在轮椅上,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微沉的表情。“是啊,来了这么多探望的,属你最不关心本君的伤势。”青鸢挑了挑眉,“帝君说话时中气十足,听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珩的眼睛眯了一下。“听你这话,本君没受重伤,你还有点失望咯?”青鸢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帝君怎么对我说话夹枪带棒的?不欢迎的话,我就走咯。”她说走就走,在珩身边转了一圈,抬脚就往门口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感觉伤口更疼了—— 探病来得这样迟,来了也没句关心的话,还说走就走。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拉不下脸。然后他看到她不是往门口走,是往屏风那边走。屏风上搭着一件斗篷,墨色的,厚实,领口镶着一圈灰绒。
      青鸢取下斗篷走回来,在珩面前站定,弯腰,将斗篷展开披在他肩上。她的手指很灵巧,系带子在领口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如果不太累的话,不如我推你出去走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的自己,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凤族特有的气息。她低头系着带子,睫毛垂着,嘴角上扬。
      珩看着她,傍晚那些堵在胸口的郁气,在她弯腰系斗篷的瞬间散了大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要走吗”,想说“本君不用你推”,想说“谁稀罕你来看”。他什么都没说。“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鸢起身,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轮椅在青石板上缓缓前行,碾过月光,碾过竹影,发出轻微的声响。常安站在廊下,目送着那一人一轮椅消失在长廊尽头。他嘴角带着笑,转身走回殿中。
      九重天的月亮很亮,照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青鸢推着珩,走过长廊,走过御花园,走过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路。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轮椅的轱辘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观星台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青鸢推着珩一路走来,轱辘声在空旷的长廊上轻轻回荡,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观星台到了,星河在脚下流淌,光芒璀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鲲在星海中遨游,巨大的身躯缓缓划过,掀起粼粼波纹。
      青鸢将轮椅停稳,走到他身侧,没有坐石凳,直接坐在地上,靠在帝君的腿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淡金色的酥饼。她拿起一块递到珩嘴边,“清容雪菊酥,这个味道清甜不腻,尝尝看。”珩低头看着她递到嘴边的点心,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他张嘴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雪菊的清香弥漫开来,甜度刚好,不腻。“好吃。”他说。青鸢将那包点心放在膝上,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伤口很疼吗?”珩沉默了一瞬。“还好。”青鸢转过头看着他的小腿,薄毯盖着看不出伤口的模样。“毒都清除干净了吗?要不要用净灵珠彻底把毒吸收出来?”珩笑了一声。“呵呵,你不会又想去偷净灵珠了吧。重华殿的库房东西齐全得很。”青鸢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重华殿库房东西齐全,但净灵珠这种东西再多也不嫌多。她本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帝君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问道,有点诧异。她叮嘱过长梧不可以对外说“偷珠子”的事,关阙更不会说出去。长梧虽然嘴上没把门,但轻重还是分得清的。那珩是怎么知道的?
      珩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冥界来报,有人偷了忘川河里近百颗净灵珠。他们自己查不到,就要求九重天派人下去调查。”青鸢的心提了一下。珩继续说,“女魃把此事按下去了。不过阎王气的够呛,直接告到本君这里来了。”
      “呃.….竟然还有这回事。”青鸢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她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然后呢?”“然后?”珩看着她嘴角那点心碎屑,“本君让阎王不必追究了,今年的岁贡免去两成。对了,以后你再想去偷珠子,怕是不会那么容易了。现在的忘川河,五步一兵,十步一岗。阎王被你吓得不轻。”
      青鸢沉默了片刻。“帝君怎么不告诉我?我去和阎王说就好了,大不了被他絮叨一阵子。”“不是什么大事。”珩的语气很轻松,看着远处的星河,“习惯了。”
      青鸢听见那句“习惯了”,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从天帝时起,他就帮她处理各种烂摊子,桩桩件件,他都替她收尾,从不多言。到现在,他依旧是那句“习惯了”,尽他所能帮她善后。他知道她谁也不怕,但也不想太多人找她的麻烦。她可以不在乎,他在乎。
      青鸢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她没有说话。珩也没有再开口。星河在脚下流淌,星光映在两人脸上。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很久,青鸢开口。“以后不会了。”珩侧过头看着她。“什么不会了?”“不会让你再替我收拾烂摊子了。”珩看着她认真起来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嘴角的点心碎屑。“习惯了,改不了。”
      青鸢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星河。鲲在星海中缓缓游动。她靠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点心吃完了,油纸空了,被风吹起一角。
      青鸢还坐在地上,她坐了很久了。“地上冷,坐过来。”珩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青鸢抬起头看着他。“不行,腿还伤着呢。”“伤处在小腿,你坐过来无碍。”他的语气笃定。青鸢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轻轻坐在他腿上,生怕压到他的伤口。她的重量很轻,像一片落在膝上的叶子。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人就这样偎依在轮椅上,看着星河。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青鸢的发丝,拂在珩的脸上。过了一会儿,青鸢动了动。“回去吧,这里冷。”
      她想到他腿上还有伤,一直在寒风中不利于伤口恢复。珩没有说“不冷”,也没有说“再待一会儿”。他知道她是担心他。“好。”他应了一声。

      青鸢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回走。回到重华殿,殿中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常安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连侍卫都不见踪影。
      她将珩扶到床边,让他躺下。动作很轻,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垫在枕上。帝君靠在枕上,白发散落,看着她。青鸢在床边坐下,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按在他小腿的伤口上。暖流从她掌心渗入他的皮肤,沿着灵脉缓缓游走,在伤口处盘旋、浸润、修复。珩感觉到那股暖意,像阳光照在冰面上,将那些钝痛一层一层地化开,帝君闭上眼睛。青鸢收回手,“明日我早些来看你。”她站起来,准备走。珩睁开眼睛,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跑掉。“别走。”他的声音很低,青鸢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她的手腕上。她没有挣开,抬眼看着他。“你留下来照顾我吧。”珩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她不常觉察到的示弱,“你看我这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人都没有。”青鸢看了一眼外面,殿门敞着,廊下空荡荡,常安不见了踪影。她心想着,这个常安会不会太有眼色了点。
      青鸢不再拉扯,脱下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已经被珩捂暖了,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让她枕着。她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那样。
      半夜,青鸢被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吵醒。那声音不是寻常的鼾声,是压抑的、沉重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她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珩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白发被冷汗粘在额头上,几缕贴在脸侧。她的手探过去,摸到他的手——冰凉,指节攥得发白。“怎么会这么痛?”她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焦急,“我去叫天医来。”珩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别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没用的。恢复总要有这个过程。”他顿了顿,“吵醒你了。”青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被冷汗打湿的白发,看着他因忍痛而微微发颤的睫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天医可有说过有什么缓解疼痛的办法吗?”“还不是那些老法子。”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是转移注意力,另一个就是止痛汤。不过那汤药还是不喝的好,喝完了一整日都是昏昏欲睡的。本君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青鸢沉默了。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因为忍痛而抿紧的嘴唇。殿中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梧桐叶沙沙声。
      “那这大半夜要做什么转移注意力啊。”青鸢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多想,话出口了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殿中的空气忽然凝滞了。烛火早已燃尽,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被点燃的烛火,像深秋夜空最亮的星。
      珩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目光里有痛楚压抑后的灼热,有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不是因为伤口。
      青鸢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移开目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灼热的,像要烧穿什么。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快了起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珩微微皱眉勉强笑了一下,“什么都不做,我腿疼,也做不了什么。睡吧。”他伸出手,将青鸢拉进怀里。动作比平时慢,因为腿疼,也因为不想弄疼她。手臂环在她腰间,收紧。青鸢感觉到今夜的怀抱抱得有些紧,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痛。痛得全身都在紧绷,从肩背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没有出声,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青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有痛楚,有克制,有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片刻。“怎么了?”珩对上了青鸢的眼睛问道。“睡不着,”青鸢答道,“你把我抱得太紧了。”
      珩抱着青鸢的手臂松开了一些,然后青鸢忽然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几分霸道几分柔软的吻。唇齿相触的瞬间,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疼痛还在,但被另一种感觉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味道。她说他把她勒得太紧了,说完抱得就更紧了。手臂环在他腰间,收紧。珩的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他想要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腿刚一动,剧痛袭来,他闷哼了一声。青鸢的手按在他胸口,将他压了回去,力道不重,但很坚决。“帝君有伤在身。”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不容置疑,“还是好好躺着比较好。”
      珩看着青鸢自上而下地看着自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垂落下来,扫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衣带被她一件件解开。他看着她低头专注地解着衣带,睫毛垂着,嘴角微微上扬。殿中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他看着她的动作,很享受此刻,他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烛火跳了一下,熄了。殿中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榻边。衣带散落,呼吸交缠。九重天的夜很长,足够做一些想做的事。

      天快亮了,夜色从窗棂间一寸寸褪去,月光淡了,晨光还没上来,殿中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混沌。青鸢蜷在珩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珩的手臂环在她腰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闭着。伤口或许还是很痛,钝钝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但心情大好,身体也累了,那痛便也忍得住了。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睡了过去,谁都没有再醒。
      常安在门外站了片刻。天医已经到了,提着药箱站在廊下,白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常安抬手敲门,叩了三下,不重不轻。殿内无人应声。他又叩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常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殿中光线很暗,床帘垂着,看不清里面。他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衣物,从榻边一直延伸到屏风旁,凌乱地堆着,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他弯腰迅速捡起,抱在怀里,退到门口。
      天医正迈步进来。“帝君,老臣前来给您换药。”院判的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床帘动了一下,珩从里面坐起来,上身的里衣还没系上,衣襟敞着,露出胸口和肩头几道淡淡的痕迹。他先放下床帘,将那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里面蜷在被中的青鸢。青鸢躺在榻的最里侧,脸埋在被中,只露出一截散落的黑发。
      院判走到榻边,放下药箱。珩伸出手臂,让他诊脉。院判的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他打开药箱,取出药膏和绷带,拆开旧的绷带,露出帝君小腿上的伤口。绷带已经松了,血迹渗出来,将白色的纱布染成暗红。“帝君,这……伤口怎么裂开了?”院判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
      珩低头看了一眼。“无碍,你上药即可。”院判不再多问,净手、拆绷带、清创、上药,动作利落,一言不发。药膏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将那股钝痛压下去几分。他重新缠好绷带,站起身来。天医看着帝君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说道,“帝君养伤期间,不宜剧烈活动。”说完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常安在门口等着,跟着一起退出,轻轻带上门。
      寝殿的门重新关上,珩背靠着床架坐在榻上,白发垂落肩侧,里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襟大敞。他嘴角含笑,目光落在青鸢身上。青鸢坐起身,被子拉到胸口,露出光裸的肩头和锁骨。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撇了一下嘴,想起院判临走时那句“不宜剧烈活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殿中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院判刚才的话不会是说给我听的吧。”珩看着她,“是说给咱们两个听的。”
      青鸢哼了一声,“什么嘛。”她动了动,作势要起身,“我要起来了,不陪你了。”“别走。”珩伸出手搭在她肩上,“今晚好好睡觉就好。”青鸢看着他,“谁不好好睡觉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我的衣服呢?”珩想了想,“刚刚好像被常安都收走了。”青鸢沉默了一瞬。“那还不快去拿给我。”珩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本君腿脚不便。”青鸢愣了一下,“….哦,我忘了。”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露在被子外的肩头,又从肩头移回她脸上。青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被子里缩了缩。“看什么看?”“看你。”珩的语气很坦然,“看起来你昨夜睡得不错,把本君受伤的事都忘了。”青鸢的脸微微发烫。“帝君在胡说什么?”她伸手在珩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被子从她肩上滑落下来,她赶紧伸手捞住,堪堪遮住胸口。珩大大方方地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青鸢瞪了他一眼,他笑着移开目光。
      “好了,不闹了。”珩伸手将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我叫常安去取衣服给你。要是伤口再崩开,要让天医们看笑话了。”他顿了顿,朝门外喊了一声,“常安。”常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奴在。”“去把上神的衣服取来。”“是。”脚步声远去了。

      两日后,地幽冥虺被押回九重天。锁链拖过青石板,哗啦啦地响。那妖物浑身漆黑,鳞甲泛着幽光,一双竖瞳在昏暗的天牢中亮得瘆人。它被绑在刑架上,铁链穿过肩胛,钉住手腕,脚踝也被锁死。血从伤口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在石砖上汇成一小摊暗红。几轮刑法下来,它连哼都没哼一声,嘴里还在叫嚣,声音沙哑,像破锣。“就这点本事?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它咧嘴笑着,露出一口尖牙,血顺着牙缝往下淌。
      狱卒又抽了一鞭,它只是晃了晃,笑声更大。帝君站在牢房外的暗处,隔着铁栏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
      “不能让它死。”他低声说。身旁的下属点头,“是,属下明白。但这妖物顽抗得很,什么都不肯说。”珩沉默了片刻。“先关着,来日方长。不急。”他转身走出牢房区域,在另一侧的长廊上停下,与下属低声交代着其他的事务。天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烛火在风中摇摇欲灭。青鸢走进来的时候,狱卒们纷纷让开。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袍,步伐不急不慢,像走在自家后花园。天牢的阴暗与她格格不入,那些血迹和铁锈的气息似乎都近不了她的身。“这个就是地幽冥虺?”她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铁栏指着里面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的妖物。“回上神,正是此妖物。”守卫躬身答道。
      “长得还挺有意思的。”青鸢推门进去,绕着刑架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那妖物也歪着头看她,竖瞳眯了眯,嘴角咧开。“上神小心,将军为了抓它可费了不少功夫。”守卫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不敢松懈。地幽冥虺盯着青鸢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怎么,不用酷刑了,改美人计了吗?”它舔了舔嘴角的血,语气轻佻,污言碎语一句接一句,像倒垃圾似的往外冒。守卫听不下去,抄起手边的抹布就要去堵它的嘴。
      “无碍。”青鸢抬手,守卫停下。她看着地幽冥虺,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生气,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给它松绑。”守卫愣住了。“上神,这——”“松绑。”青鸢又说了一遍。守卫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是说笑,上前将锁链解开。铁链哗啦落地,地幽冥虺活动了一下被钉了太久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它看着青鸢,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位上神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它揉着手腕,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佻。青鸢笑了笑,“喜欢啊,还要送你个礼物呢。”地幽冥虺的竖瞳眯了一下。“礼物就不要了,我先走一步。”它一跃而起,身形如电,朝牢门冲去。下一秒,它跌落在地。一道青色的结界从地面升起,将整间牢房罩住,牢门敞着,它却迈不出去半步。它爬起来又冲了一次,又被弹回来,摔在地上。“我都说要送你礼物了,你怎么能不接着就走呢?”青鸢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幽冥虺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丝笑意,忽然觉得有些怕了。它不是没见过狠角色,天族的酷刑它扛了好几轮,皮开肉绽也没皱过眉。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没动它一根手指头,它却觉得浑身发凉。“好一个蛇蝎美人...”它的声音有些发涩。
      青鸢没有接话。她双手合十,灵力在掌间流转,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渗出来,缓缓凝聚,化作一朵六角霜花。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在昏暗的牢房中闪着幽幽的光。漂亮极了。
      “这是什么?”地幽冥虺盯着那朵霜花,竖瞳收缩。青鸢低头看着掌心的霜花,嘴角微微上扬。
      “—朵霜花,送给你的。”她手指轻弹,霜花化作一道蓝光,没入地幽冥虺的胸口。它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蜷缩在了地上。
      “啊——”哀嚎声在牢房中回荡,它抱着自己的胸口,翻滚着,身体弓成虾米。那霜花在它体内缓缓转动,割开五脏六腑,割开灵脉,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体内搅动。血从它的嘴角渗出来,但伤口很快被寒气封住,不会死,只会痛。 “上神,它还不能死。”守卫有些担心,提醒道。
      “放心,死不了的。”青鸢看着地上翻滚的地幽冥虺,语气很轻。那妖物的惨叫一声比一声高,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她没有急着走,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它滚,听着它叫,像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这是玄冰霜花。”青鸢的声音不大,但牢房中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会在它体内缓缓转动,不停得割开它的五脏六腑和灵脉。它每一次呼吸和动用灵力,都会感觉到身体被霜花撕裂的感觉。但玄冰能止血,不会让它死,只会让它周而复始的,无休无止的痛苦下去。”她低头看着地幽冥虺,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哈哈哈——”
      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守卫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狱卒握紧了手中的刑具,手心里全是汗。这一刻的青鸢不再是那个慵懒地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青鸢上神。她是杀神,战场上审讯俘虏的手段,她从不曾生疏。
      地幽冥虺已经说不出话了。它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血从嘴角、鼻孔、眼角渗出来。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短。
      “我先走了。”青鸢朝牢房门口走去,“赶紧派人来审,估计它扛不过两天。”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守卫们弯腰送她,没有人敢抬头看她的脸。她走出牢门,走过那条阴暗潮湿的长廊,走过那道厚重的铁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眯了眯眼睛,理了理衣袍,抬头看着天空。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已经不是牢中那种瘆人的笑了。她换了模样,明媚的,慵懒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帝君从另一侧走出来。他方才一直在那里,隔着半堵墙,听着牢房中传来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他没有进去,以为她要提审犯人,怕打扰她的节奏,便先不出现。此刻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青鸢从阳光中走远。她的背影轻盈,步伐轻快,完全看不出方才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杀神是她。
      珩听完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那朵玄冰霜花,那个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痛苦,那声让人心里发毛的笑。从前她在外打仗,那些审讯、那些酷刑、那些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他只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今日他“偷听”了这番,才更加明白她的“杀神”称号名不虚传。那是用无数敌人的血浇灌出来的名号,不是虚名。
      珩看着青鸢走远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她方才在天牢中的样子——冷厉、残忍、让人不敢直视。可他想起来她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慵懒的、随意的、会撇嘴会翻白眼会轻轻踹他一脚的。他忽然觉得,这只小凤凰对自己,的确是够温柔的了。她从来没有让他见过那一面。她在他面前,只是青鸢。
      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天牢的另一侧。
      “帝君,地幽冥虺那边——”下属迎上来。
      “不急,再关两天。”珩的语气很轻,脚步没有停,“让它先痛着。痛够了,自然就说了。”下属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不敢多言。

      又过了几日,阳光正好。青鸢推开窗户,秋日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动了案上的书页。她转过身,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珩,眉梢微挑。“阳光真好,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珩靠在轮椅上,白发垂落,膝上盖着薄毯。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光确实明亮,照在琉璃瓦上晃眼。“不去了,有些晒。”
      青鸢走过来,绕到他身后,手搭在轮椅推手上,没有推,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再不出门我怕蘑菇都要长到龙角上了。”她的语气一本正经,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珩抬起头看着她。“你又想干什么。”语气带着几分警觉。青鸢伸出手,朝他的头顶探去。珩微微侧头躲开了。“不许抓龙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无奈——明明之前告诉过她的,龙角是龙族的尊严所在。青鸢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没有收回。她顺势勾起一缕他的白发,在指尖绕了一圈,低头看着那缕银丝缠绕在自己指间。“没干什么呀。”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她甚至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
      帝君拉过青鸢的手腕,轻轻一带,青鸢便往前踉跄了半步,离他很近。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眉梢看到眼角,从眼角看到唇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怎么总是看不够。这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杀神,是他这一世都戒不掉的药。青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眼里的笑意收起来了一下。她歪着头,凑近了一些,近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珩的呼吸顿了一下,青鸢忽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猛地退后了几步,像一只偷了鱼的猫,得意洋洋。珩看着空了的手心,轻叹了一声。“唉...”他低头,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挪回桌案旁。九重天上都知道帝君喜静,平日里谁都不敢随便打扰,廊下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只有青鸢——不披甲挂帅的时候,她就是个闹腾的性子,闲不住,也安静不下来。他的身边,也只有她能这般闹腾。青鸢站在几步外,看着珩挪回去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生气了?年纪大脾气也大……”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长廊空旷,再低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你说谁年纪大?”珩的声音从桌案那边飘过来,不轻不重。青鸢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啊?帝君,谁说你年纪大呀?我帮你揍他。”珩没有接话,垂下眼睛,翻过一页书。“常安。”“在。”“让计都星君去御花园找本君议事。”“是,帝君。”常安领命,快步离去。珩放下书,双手搭在轮椅的轮圈上,自己推着往外走。青鸢愣了一下,几步跟上来,手搭上推手。“我来。”
      轮椅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一路上珩一言不发,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青鸢推着轮椅,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有些没底。“帝君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吧?”她试探着问。“呵。”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君哪敢同你置气。”
      青鸢推着轮椅走了一会儿,又说,“帝君这是打哪儿受的气?怎么就拿我当出气筒了。”珩没有接话,就那样坐在轮椅上,让她推着。御花园到了,凉亭临水,莲池中锦鲤攒动,红的白的金的好不热闹。青鸢将轮椅停在亭中,自己走到池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拨弄水面,锦鲤以为是喂食的,纷纷聚拢过来,嘴一张一合。
      她逗了一会儿鱼,回头。珩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她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
      “帝君这样一言不发的做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不会想教训我吧?”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帝君好像打不过我。哈哈。”她走到轮椅前,双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弯腰,脸凑近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那姿态既嚣张又可爱,像一只仗着爪子锋利就肆无忌惮的猫。“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扔进莲池里咯。”
      帝君缓缓抬眼,对上了青鸢的目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又不让亲,又嫌本君年纪大。你想让本君说什么?”
      青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帝君果然是会让人安静的,一句话就让她接不上话。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不想解释,这种时候解释容易越描越黑。
      她收回手,直起身,走到石桌前,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热气袅袅。她端着茶杯走回来,放在珩手边。“喝茶。”她说。
      珩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端。青鸢也不催,转身又走到莲池边,蹲下来,继续逗锦鲤。手指拨弄着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鱼群跟着她的手转。她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那杯茶,有没有看她。她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拨着水。

      计都星君来得很快。青鸢看到廊下一道身影匆匆走来,脚步急而不乱,朝服整肃,面容端方。她识趣地站起来,朝莲池另一边走去,将亭子让给他们议事。她折了一截柳枝,长长的,带着几片嫩叶,在手里甩了甩,然后蹲在池边,用柳枝拨弄水面。锦鲤以为是喂食的,纷纷聚拢过来,红的白的金的,挤挤挨挨,嘴一张一合。她拨一下,鱼群跟着柳枝转一圈,再拨一下,又转一圈。
      珩的声音从亭中隐约传来,低沉,平稳,在说北境防务的事。青鸢没有刻意去听。她用柳枝在水面画着圈,看着那些锦鲤傻乎乎地追着柳枝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她偷眼看了一下亭中的珩,他正低头看着舆图,计都星君指着某处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白发从肩侧垂落。
      她想起方才帝君说“又不让亲,又嫌本君年纪大”时眼底那丝落寞,不是愤怒,不是赌气,是落寞。他当真了,当真以为她嫌弃他年纪大。
      青鸢垂下眼睛,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碎。她领兵数万年,不打仗的时候,她告诉下属们可以随意些,不必太计较规矩。那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喝酒,有人开她玩笑,她也只是笑骂一句,谁都不会在意。她习惯了那种随意的相处方式,打仗时把命交给彼此,闲下来时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她以为珩也能接受,他看起来不是小气的人。可他好像很在意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随便开个玩笑,他能记好久。
      青鸢用柳枝轻轻敲了一下水面,鱼群受惊散开,又很快聚拢回来。她看着那些傻鱼,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不是故意要伤他,只是那句话脱口而出时没多想。在她看来,“年纪大”三个字连调侃都算不上,不过是随口一说。可帝君不是她那些没心没肺的下属,他是珩,是那个等了她几万年的人,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放在心上。她忽然有些后悔。
      青鸢抬起头,又看了帝君一眼。他正侧头听着计都星君说话,神情专注,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莲池,落在她身上。青鸢没躲,就那样看着他,手里的柳枝在水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珩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继续与计都星君说话。
      青鸢低下头。以后还是收敛些吧,她想。她随便说的一句话,会让他真的觉得她嫌弃他。可她并没有。她只是习惯了那样说话,习惯了没心没肺地笑,习惯了用玩笑来掩饰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明白。也许不需要明白,她只需要改。少说几句让他多想的话,少开那些没轻没重的玩笑。

      计都星君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青鸢从莲池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朵黄灿灿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她把玩着那朵花走回凉亭,绕到珩面前,弯下腰,将那朵小花举到他眼前晃了晃,“这花好看,我帮帝君别在头发上可好?”珩微微偏头,躲开那朵几乎要戳到鼻尖的花,“不要,本君又不是姑娘家。”青鸢撇了撇嘴,把那朵花收回来放在自己掌心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帝君帮我带上。”她说着,趴在珩的腿上,乌发散落在他的膝头,几缕垂到薄毯外面。
      珩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趴在自己膝上的样子,像一只赖着不肯走的猫。他没有说话,拿起那朵小花,别在她发间。花很小,藏在乌发里若隐若现,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夜幕上。青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嘴角微微上扬。她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搭上推手。“走吧,回去了。”珩微微侧头,“刚才不是想出来吗?这就回去了?”“看时辰,院判应该快到重华殿了。”青鸢推着轮椅往前走,轱辘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荡,“先回去。”
      轮椅穿过长廊,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一片落在珩的肩上,青鸢弯腰捡起来,随手放在他膝上。轮椅停在重华殿门口时,院判正好提着药箱从长廊那头走来,时间掐得不差分毫。
      院判跪在地上给珩诊脉,又拆开绷带仔细查看伤口。“帝君的腿伤已大好,最多再过半个月,就可以不用轮椅了。”他一边重新缠绷带一边说,“不过汤药还是要继续喝一阵子,用于调理龙体。”珩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院判身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碗刚送来的汤药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院判识趣地不再多说,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珩低下头,活动了一下伤腿,轻轻屈伸,确实不太疼了。他的眉头舒展开一些。青鸢走过去,端起床头柜上那碗药,低头吹了吹,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有些烫,一会儿喝。”珩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烫了,可以喝了。”青鸢的语气笃定。只见她指尖在药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一朵小小的冰霜在碗边凝结,沿着碗沿化开一圈细密的水珠。药碗不再冒热气了。她将碗递到他面前,温度刚好。
      帝君接过汤药,一口气喝完,青鸢接过碗放回去,看着珩的眉头还没有舒展开,像是被苦到了。“又那么苦吗?每次喝汤药都这般不情不愿的。”青鸢笑着说道。“你又没喝,怎知道有多苦。”“也对,那我尝尝。”
      青鸢话音刚落,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俯下身去,双手撑在他两侧,勾住了他的脖子。她不是俯身去吻他,而是顺势将他推倒在榻上。珩的后背落在柔软的衾枕间,白发散开铺在枕上。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袭击”,那愣怔只有一瞬,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扣住了她的腰,回应着她。药汁的苦涩在唇齿间流转。青鸢直起身,低头看着他,手指还搭在他颈侧。
      “帝君怎是这般小心眼?我说什么都当真。”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笑意,“我若有嫌弃之心,谁又能强迫我呢。”珩看着她,她发间那朵小花还在,歪了,花瓣蹭到了鬓角。他伸手将那朵花扶正,指尖在她发间停了片刻。他本想说“没事,你想说什么都可以”,那是他惯常的回答,大度的、不计较的、不让她有负担的。可话到嘴边,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白发的、不再年轻的影子,他改了口。“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他轻轻吻她,不是刚才那种炙热的、带着药汁苦涩的深吻,是轻轻的,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他不想装大度了。她说的每句话,他都在意得要命。他说“好,知道了”,不是不在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了,你不是嫌弃,我不该小心眼。可心里那些在意还是在的。他确实不年轻了,不想总是让胸膛里那半颗心时不时的跳得七上八下。
      青鸢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很苦吗?”“什么?”“药。”珩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小心,还有一丝她不自知的温柔。他看了片刻。“嗯,很苦。”青鸢嘴角慢慢上扬,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还苦吗?”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点。”她又吻了一下。“现在呢?”他闭上眼睛。“好多了。”青鸢笑了,趴回他胸口,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手搭在他心口,掌心下那半颗心跳得很快。
      珩低头看着她发间那朵歪了又扶正的小花,嘴角微微上扬。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榻边。
      常安端着茶盘进来。茶是新沏的,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冒着热气。他低着头走到桌边,放下茶盘,顺手去端那只空药碗。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 榻上,帝君半躺着,白发散在枕上,衣襟微敞。青鸢趴在他胸口,乌发铺了他一身,手指还搭在他颈侧。帷幔半垂,遮住了大半的光景,但足够常安看清那两人此刻的姿态。他没出声,低着头,端着茶盘,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茶盘稳稳的,一滴茶都没有洒。
      珩的手抬起来,将帷幔放下。锦缎垂落,将榻上与外间隔开,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暗。常安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手里还端着那只空药碗。心慌,不是那种做错事被抓住的心慌,是差点坏了规矩的心慌。他在重华殿这些年,帝君的寝殿只有帝君一人,他是帝君的亲近之人,几十万年的老仆,进出随意些也没有什么不妥。有时帝君在看书,他进去送茶,帝君头都不抬。有时帝君在窗前发呆,他进去添香,帝君也不说什么。他习惯了。帝君也习惯了。可如今不同了。
      常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药碗。碗底还有一点药渍,暗褐色,干在了瓷面上。他想起很久以前,帝君还是天帝,上神还是天后的时候。那时候他进天帝寝殿是要先通传的,在天帝寝殿门口站定了,等里面应声了才敢推门。后来上神离开,帝君独居,那些规矩便一样一样地放下了,放得太久了,久到他忘了从前是怎样做的。今日这一出,倒像是一记当头棒喝——他得把那些规矩捡起来了。不是帝君变了,是帝君身边多了个人。他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回那时伺候天帝时的状态,殿外伺候即可。
      常安站在重华殿门口,看着天上的云,想着以后要记得先敲门。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日子终于又像日子了”的笑。

      这日的早朝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天牢的审讯结果呈上来时,女魃正在翻阅奏折,接过那封密报展开,看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将密报递给旁边的青焱,低声说了几句。青焱看完面色未变,只说了三个字“念出来。”密报在殿中传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上来。
      犼遗族——古籍有记,犼遗食龙。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这么多年了,犼遗族几乎销声匿迹,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有人以为它们灭绝了,有人以为它们逃到了三界之外,有人以为那只是古籍中的传说。现在它们又浮出水面,像暗处的鳄鱼露出半只眼睛。
      “它们到底藏在哪里?”有仙官问。没有人能回答。线索很隐约,几处蛛丝马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魔界。但也仅此而已,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审讯,更多的排查。九重天开始警戒。天兵天将的巡逻加密了一倍,各处关隘的结界都加固了。若是线索确定,最坏的结果就是魔界有了反叛之心。数万年前那次惨烈的天魔大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界元气大伤。那样的战争,没有人想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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