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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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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上,朝会如常。女魃坐在上首,面前的奏折堆得整整齐齐。众仙分列两侧,垂手而立。青鸢难得出现在朝堂上,白衣如雪,站在武将列的最前端。关阙站在她身后,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还有些苍白。长梧也来了,挤在文官列队里,东张西望。
女魃放下手中的朱笔,环顾殿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少尊主青焱,自出关以来,勤修政务,辅理三界,已历数百年。本座与众仙商议,择定十日后,少尊主正式登基,继承三界之主的位置。”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上来。有人点头,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暗自盘算。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青焱站在文官列首位,玄色衣袍,银冠束发。
他的身形已经比青鸢高了半个头,眉目间像极了青离,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像青鸢。他听到女魃的话,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是微微颔首。“青焱必不负三界所托。”
青鸢站在他对面,隔着殿中央的空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长大了,比她还高了。他的声音沉稳,目光坚定。她移开目光,看着殿外的天空。云海翻涌,阳光正好。青离,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要登基了。
十日后,登基大典。九重天张灯结彩,从南天门到凌霄宝殿,红毯铺了十里。仙乐齐鸣,百鸟来朝。三界来贺,万仙来朝。
青焱穿着金色朝服,站在凌霄宝殿的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袍照得灼眼。青鸢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找她。她在心里说,焱儿,母后在这里。他像是听到了,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只是一瞬,然后转回去,迈步走进凌霄宝殿。
女魃站在殿中,手中捧着三界之主的印玺。青焱走到她面前,女魃将印玺递到他手中。“三界之主,从此是你。”
青焱接过印玺,站起来,转身,面对殿中众仙。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女魃,白羽,长梧,关阙,还有母后。他在母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本君必不负三界,不负苍生。”殿中众仙跪下,“恭贺天君——”声音如山呼海啸。
青焱登基三月有余,九重天一切安好,没出任何乱子。朝会照常,奏折照常,三界运转如常。新的三界之主,新的开始。众仙都说天帝虽年轻,行事却稳重,有乃父之风。
这三个月,青鸢和珩在凌霄宝殿见过几次。朝会时,他坐在上首左侧,她站在武将列队里;议事时,他偶尔发言,她偶尔抬眼。目光偶尔相遇,又各自移开。私下里,他们始终没有见过面。重华殿的门她没有踏进去过,长乐宫的门他也没有来敲过。
珩在等她主动。他想,她既然从碧海苍灵出来,能在羽族大开杀戒,能在凌霄宝殿上谈笑风生,那来重华殿走一趟,应该不难。可她不来,他就不去。不是不想,是不知去了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闭关三年不给他传个信?问她为什么给关阙凤凰印记?问她为什么罚澜羽禁足六个月,故意不让帝后的位置空出来?他问不出口,她也不会答。
青鸢在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只是每次走过重华殿附近,脚步就会不自觉地加快。她怕遇到他,怕他问她“为什么不来”,怕他再叫她“夫君”,怕自己又落荒而逃。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忙了。青焱刚登基,很多事要操持;关阙的伤还没好全,需要人盯着;羽族那边虽然交给夜魅了,偶尔还要过问。她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去重华殿。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但骗着骗着就习惯了。
夜里的演武场空旷得像一片荒原。青鸢与天将们一起叙旧,喝了些酒,喝得有些多,不过还是可以自己走路的。她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案,笑着说没事,然后独自离开。将士们没有跟上来,他们知道上神不需要人送。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走得很慢,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风从长廊上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袍。
她刻意绕了路,避开重华殿的方向。不想经过那里,不想看到那扇门,不想知道那盏灯还亮着。但转角处,有人站在那里。白发,玄衣,负手而立。他在这里等了很久。“青鸢,你喝醉了。”帝君的声音很轻,但笃定得像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
青鸢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有一点。”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有些意外,明明绕了路,还是被撞上了。
暗夜里,连风都停了。石板路上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珩看着青鸢,目光落在她微醺的脸颊上,落在她迷离的瞳孔里。他俯下身,吻了上去。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唇贴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没有温度,也没有推开。珩停下来看着她,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八分醉意,剩下的两分是什么,他不知道。帝君不懂她这是什么反应,既然没反抗,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她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没有说“放我下来”,也没有说“你要带我去哪”。他抱着她走过长廊,走过御花园,最后走进那扇她刻意绕开的门。
重华殿的寝宫中,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他俯下身,一边亲吻她,一边小心地褪去她的衣服,动作既生疏又熟悉——生疏是因为太久没有碰过她,熟悉是因为曾经做过无数次。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衣襟散开。他忽然对上了她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中有些发毛,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迷离,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青鸢,你在想什么?”珩的声音有些涩。
青鸢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酒意,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想帝君趁人之危。”
他的眼神愣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半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拉过被子,将褪到一半的衣服重新拉好,盖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和刚才一样小心。
“不是你想的这样。”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动作,在她身侧躺下来,将被子拉好,盖住两个人。然后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一动不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着眼睛。她的发间还有酒的气息,混着凤族特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靠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烛火跳了几下,熄了。殿中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这样躺着,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
重华殿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梧桐叶沙沙的声响。青鸢在黑暗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背后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天后的时候,他也这样抱过她。那时候她总是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睡不着;他以为她睡着了,轻轻吻她的发顶。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醒着。今夜她又醒着,她知道他也没睡。
“为什么要绕路,别找一些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得借口”,珩在她耳边说着,语气很轻,却字字千金重。
青鸢没有回答。黑暗里她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绕路”,想说“只是随便走走”,想说“醒酒”。每一个借口都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他说得对,那些借口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习惯躲着我?”青鸢没有说话。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像窗外那线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地面,移到榻边,移到两人交缠的发丝上。
青鸢答不上来,只好不说话。习惯那条路?习惯躲着我?她闭上眼,假装困了。
“闭关顺利吗?”珩又问。青鸢轻轻叹了口气,“不顺利,毫无进展。”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我试图修无情道,但没修成。”
珩沉默了。青鸢以为他会意外,会追问,会说“你怎么会想修无情道”。他没有。他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到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无情道不适合你。”他说。青鸢愣了一下。“帝君缘何这么说?”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她翻过来,让她面向自己。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
“本君十万年前曾修过无情道。”他的声音很低,“在最后一层的时候,破功了。”
青鸢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怎么会这样?”
珩沉默了片刻。“因为从前有只小凤凰,让本君一眼万年。可惜她眼里没有我。”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本君后来决定放弃,因缘际会下开始修行无情道。可就在修习到最后一层时——”他停了一下,“有人在凌霄宝殿上,身披金甲,受封战神封号。本君就站在大殿上看着她。那天夜里,便破功了。”
殿中安静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河。青鸢看着黑暗中珩模糊的轮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他曾修过无情道,不知道他在最后一层破功,不知道那个让他破功的人是她。
“所以本君说,无情道不适合你。”珩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青鸢沉默了半晌,才憋出这一句话。“帝君…怎么从前没有提过?”珩的呼吸顿了一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只是想劝你不要在错的地方浪费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其他的不提也罢。”
青鸢闭上眼睛。窗外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榻边。九重天的夜还很长。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两人就这样躺着,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谁都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但此刻谁都不想动。
酒意早已散尽了。从珩说起十万年前修无情道的那一刻起,那些微醺的醉意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丝不剩。青鸢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珩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呼吸已经平稳了,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她没有动,怕惊醒他。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年她故意视而不见的画面,此刻一帧一帧地浮现在眼前,清晰得像是昨日。
她想起那次她大闹演武场,把几个上仙打得满地找牙。珩赶来时,她以为他要训斥她。他只是看了看那些鼻青脸肿的上仙,又看了看她气鼓鼓的脸,叹了口气,说“下次下手轻些”;她想起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他的面子,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当场发作。散朝后她以为他会发火,他只是说“若有什么不满,私下说便是”;她想起她把他推进寒潭,他湿淋淋地从水里爬出来,头发滴着水,看着她,说“你开心了?”;她想起她剜心救他,血溅了满身,他醒来后问她“疼不疼”。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她想起她说他是“白发老头”,他笑了笑,说“你想怎么称呼本君都行”。
那些年,她仗着他会纵容她,做事从不计后果。她在演武场上胡闹,他收拾烂摊子。她在朝堂上顶撞他,他忍了。她把他推进寒潭,他不生气。她剜心救他,他记了一辈子。她叫他白发老头,他笑着接受了。她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以为是愧疚——他强娶了她,欠她的。她以为是习惯——几万年的夫妻,磨出来的。她从来没想过,是因为他真的爱她。从一眼万年开始,到修无情道破功,到如今。他从来没有停止过。
青鸢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还过分的有些离谱。她利用他的纵容,挥霍他的耐心,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还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活该。因为她不爱他,所以他怎么对她都是应该的。因为她等的是另一个人,所以他的等待不值一提。她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从来没有问过他,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重华殿,是不是也会觉得冷。
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青鸢的头抵在自己胸口。下巴轻轻顶着她,力道不重,像怕弄疼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殿中只有交缠的呼吸声。青鸢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那种酸涩从鼻梁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漫到喉咙,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久到几乎忘了这是想哭的预兆。她闭上眼睛,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很慢。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她。他只是抚着她的头发,不让她抬起头来。因为刚刚回忆过往的人不止有青鸢。他想起了凌霄宝殿上她身披金甲的样子,想起了她剜心救他时染血的衣裙,想起了她说“白发老头”时没心没肺的笑,想起了她给关阙凤凰印记时他在桥上听到的那句话。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像走马灯。他的眼眶也酸了,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落在枕上。他不想让她看见。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榻边,没有照到他的脸。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抚在她发间的手指。那滴泪很快被枕巾吸干,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暗色痕迹。青鸢没有看到,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不知道他哭过,不知道他也会哭。她从没见过他的泪。
“别胡思乱想了,睡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青鸢靠在他胸口,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珩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抚她的发。
“以后不要躲着我,不要绕路。”
“好。”只有这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珩没有再说话。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好被子,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棂间移过,殿中暗了一些。九重天的夜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榻边。常安推开门,脚步轻而稳,这是他几十万年来养成的习惯。他端着铜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巾帕搭在盆沿上。他抬起头。然后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铜盆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稳住,但水还是晃了出来,洒在袖口上。
榻上,帝君侧卧着,白发散落在枕上。青鸢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被子盖到两人肩头,分不清谁是谁的。榻边,青鸢的鞋歪歪斜斜地躺着,帝君的靴子并排放在床脚踏板上。常安倒吸了一口气。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一瞬,他便恢复了常态。他弯着腰,退回门外,轻轻将门带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门合上后,他转过身,门外的守卫看着他,有些不解。“今日不用伺候帝君更衣吗?”常安没有回答。他站在廊下定了定神。袖口上那滩水渍还在往下滴,他没有擦。他深吸一口气。
“去早朝上说一声,帝君今日身体不适,就不去早朝了。”守卫愣了一下,“身体不适?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常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守卫立刻闭嘴,行了个礼,转身往凌霄宝殿的方向跑去。
常安站在廊下,看着守卫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晨光落在重华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有些晃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背靠着殿门,双手抄在袖中,闭目养神。谁都不许进去。
常安推门的那一刻,两人都醒了。珩几十万年的警觉,任何声响都瞒不过他;青鸢虽然睡意正浓,但门开的一瞬,她的睫毛还是颤了一下。谁都没有动。珩在装睡,呼吸平稳得像还在梦中。青鸢是真的没睡够,她翻了个身,脸埋进珩的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搂得紧紧的,像抱一个巨大的暖炉。
这个怀抱太熟悉了。那时她还是天后,他还是天帝。每天清晨,常安推门进来之前,有时候青鸢会故意使坏,搂着他的腰不松手。他想起身,她不让;他想掰开她的手,她搂得更紧。他低声说“该上朝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再睡一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回去。常安在门外等了又等,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那天早朝迟到了整整半个时辰,珩下朝后回来,青鸢已经起床了,正在窗前修剪花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下次不能这样闹了。”她剪下一枝枯叶,放在窗台上,嗯了一声。下一次,她还是这样闹。
旭日高悬,重华殿的长廊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澜羽端着茶盘走来,步伐端庄,姿态从容。禁足解了,她每日的请安又恢复了。走到寝殿门口,常安拦住了她,弯着腰,声音不高不低,“帝后请回,帝君还未起身。”澜羽皱了皱眉,“这个时辰还没起身?帝君可是身体不舒服?”“老奴不知。”常安的语气恭敬而疏离,像一堵推不倒的墻。
澜羽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些不安。“那我进去看看。”她迈步,常安的身体微微侧移,刚好挡在她面前。“帝后留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恭敬,“您不能进入寝殿,这是帝君定下的规矩。”规矩,又是规矩。澜羽攥紧了茶盘。从她嫁进重华殿的第一天起,规矩就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不能进寝殿,不能直呼天君名讳,不能在九重天随意走动。她嫁给了一个规矩。
寝殿内,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榻上。青鸢半坐起身,头发散落在肩侧,衣襟微敞。她皱了皱眉,“你的人好吵。”珩靠在枕上,白发散落看着她,“那你搬进来就没人吵了。”青鸢挑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你想得美”的意味,“当我没说。”青鸢说着掀开被子下了榻,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脸,昨夜残存的倦意已经散尽,眼神清亮。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珩也坐起来,没有穿朝服,只拿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白发随意地散在身后。他看着镜中的她,她看着镜中的他。
门外,澜羽被常安挡着,站了片刻,终是无奈。“那本宫先回去了。”她转身,才走了两步,寝殿的门开了。
澜羽停下脚步,回头。“臣妾来给帝君请安。”她垂下头,弯腰,一个标准的请安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点错处。青鸢没有让她起来。澜羽弯着腰,等了一息,两息,三息。她抬起头,对上了青鸢笑盈盈的眼神。“帝后怎么请安时都不看人的?”青鸢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任谁都叫帝君,可还行。”
澜羽的脸白了。她看着青鸢,看着她站在帝君寝殿门口的姿态。“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青鸢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澜羽觉得刺眼。“昨夜夜色太暗,回宫时走错了地方。”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完,她从澜羽身边走过,步伐不急不慢,走过长廊,走过转角,走出了重华殿。
澜羽站在那里,看着青鸢消失的方向。茶盘在她手中微微发抖,瓷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帝后若无事,今日便不用请安了。”珩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澜羽抬起头,殿门还开着,她看见帝君只披着一件外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白发垂落在肩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一下。”珩的声音又响起。澜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转过身,隔着门,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澜羽,”他叫她的名字,“你若是觉得住在重华殿不舒服,可以告诉本君。本君会给你安排个体面的去处。”澜羽愣住了。体面的去处。他不是在问她住得舒不舒服,他是在给她最后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澜羽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茶盘。“臣妾…住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不劳帝君费心。”她行了个礼,端着那盏凉透的茶,转身走回偏殿。每一步都很稳,背脊挺得很直。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常安站在廊下,目送澜羽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又看了一眼寝殿内那道站在窗前的身影。他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继续守着。
昭明殿的烛火跳了跳。女魃搬来此处已有数月,殿中的陈设还是她从前的风格,简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青鸢坐在她对面的案几旁,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批完,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女魃坐在她对面,也在批,速度比她快些,字迹比她潦草些。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朝堂上的事,羽族那边的事,长梧又去凡间的事。青鸢批完一份奏折放下,打了个哈欠。女魃没抬头,批完一份,放到旁边。青鸢又打了一个哈欠。女魃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青鸢拿起下一份奏折,批了两行,又打了个哈欠,这一个比前两个都长,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这么困?”女魃放下朱笔,看着她,“没休息好吗?”青鸢揉了揉眼角,把眼泪擦掉。“没太睡好。”她拿起朱笔继续批,“忙完这一摞我就回去休息了。”女魃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两个人可不是睡不好嘛。”青鸢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殿中安静了一瞬。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你的眼线还没撤呢。”青鸢继续批奏折,语气平静。女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就开始护短了?让我撤人?”青鸢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不管这些事,”她的语气很淡,“只是觉得快被你看光了。”
女魃挑了挑眉,放下茶盏。“所以是真的?”青鸢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划,稳稳当当。没有否认。女魃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她没有再追问,也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殿中安静下来,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补天髓池的雾气氤氲如纱。长梧靠在池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关阙坐在他对面,伤已经大好,纱布拆尽了,只余几道淡淡的疤痕。净灵珠太多,解完了毒还有剩余,院判说留着以后备用,他便收在了千秋阁的柜子里。“我想过段时间下界去玩。”长梧的声音从雾气中飘过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去魔界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吧。”关阙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让我给你当守将的吧。”他一语道破。长梧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哪能呢。”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看你伤也好了,在九重天也没什么事做,不如下界游历一番。”关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凤凰印记。“我还是陪着师父吧。”他声音很轻。长梧啧了一声,“你陪她干嘛?她天天都有事忙。”关阙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师父天天有事忙,他只是想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哪怕她不需要,他也在那里。他只是没告诉长梧,他偶尔会在九重天上找不到师父。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敢问。
补天髓池的水汽氤氲,遮住了他的表情。长梧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魔界的见闻。关阙听着,偶尔应一声。
朝会刚散,众仙三三两两从凌霄宝殿走出,议论声散在廊下。青鸢走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奏折,边走边轻轻敲着纸边,想事情想得出神。关阙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忽然间一只巨大的雪鹗从远处飞来,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光。那雪鹗不知被什么惊了,双目赤红,狂躁地在回廊间横冲直撞。瓦片纷飞,几个侍卫冲上去想拦住,被翅膀扇得东倒西歪。雪鹗一头撞在檐角,瓦片碎裂,左翅被锋利的檐角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四溅。它吃痛,更加疯狂,调转方向朝着正从殿中走出的珩冲去。“帝君小心!”侍卫的惊呼声尖得破了音。珩刚从凌霄宝殿迈出,白发白袍,还没来得及反应,雪鹗巨大的翅膀已到眼前。他没有躲,抬手以灵力挡住,但那道疾风还是将他衣袍撕开一道口子,血渍溅在他白色的外袍上,触目惊心。众仙大惊。
青鸢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她手里的奏折落在地上,她没捡。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众仙纷纷让开,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子掠过殿廊。一掌拍出,雪鹗发出一声惨叫,撞在廊柱上,跌落在地,羽毛散了一地。
“上神手下留情!”一位老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扑跪在雪鹗身旁,“这畜生是老夫的坐骑,它只是受惊了,上神饶命…”他的声音在发抖,脸都吓白了。
青鸢没有看他。她看着珩身上的白袍,那些血渍扎眼。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声音都变了调。“你伤到哪里了,珩。让我看看。”她伸手想去探他的胳膊,手指触到他衣襟时被他轻轻握住。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翻过来让她看自己的掌心——干净的,没有血。衣袍上的血渍是雪鹗的,不是他的。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本君没事。血迹不是本君的。”青鸢看着他干净的双手,再看看衣袍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血渍确实不是他的。他的身体上没有伤口,那血是雪鹗翅膀溅上的。她松了一口气,“幸好是虚惊一场。”她笑笑,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想把手抽出来走开。
帝君没有松手。他拉住她,将她扯进怀里。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那位还在瑟瑟发抖的老仙,当着被一掌打落在地、翅膀还在滴血的雪鹗。他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周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廊檐的声音。有仙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有侍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几个年纪大的上仙捋着胡须,目光望向别处。众仙纷纷回避,迅速散去。空荡荡的长廊上只剩下相拥的两个人。
“放手。”青鸢皱眉,声音压得很低。
“不放。”珩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青鸢偏过头。“刚才情急,我叫你什么了?不记得了。”说完,她自己都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溢出来,收都收不住。青鸢把手硬生生从帝君的手中拽了出来,不过她没有离开,并肩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走过长廊。
他们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关阙还站在原地。他从头看到尾,从她冲出去的那一刻,到她叫出那个名字,到她被抱在怀里,到他们并肩离开。他看着地上那本掉落的奏折,弯腰捡起来,拂去灰尘。他没有说话,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腕间那道凤凰印记。
师父没事。帝君也没事。一切都好。他转身走向千秋阁的方向。脚步不急不慢,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长廊上恢复了安静。雪鹗被老仙带走了,碎瓦片被侍卫清扫了。只有廊柱上那道撞痕还在,只有青石板上那几滴血迹还在。
半月后,帝君难得主动叫澜羽来正殿。帝君难得主动召见,常安来传话时,澜羽正在窗前发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常安又说了一遍,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跟着他走向正殿。正殿的门敞开着,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的亮。珩坐在上首,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批奏折,只是坐在那里。
“臣妾给帝君请安。”她行礼,垂着头。
“平身。”
澜羽站起来,垂手站在阶下。
“澜羽。”帝君开口,“你父亲如今在天牢中度日如年。以他犯下的罪,有生之年怕是走不出来了。”澜羽的心猛地揪紧,手指在袖中攥紧了衣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珩抬手,她噤声。“本君有法子让你带着你父亲回羽族。”他的声音很轻,“你可愿意?”
澜羽愣住了。她看着珩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带父亲回羽族,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可她知道,帝君不会无缘无故施恩。“臣妾多谢帝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帝君需要澜羽如何做?”珩看着她,目光不重,却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夜魅星君如今执掌羽族。你作为羽族皇室成员多年,不如回去辅助新羽皇吧。倘若你父女二人心里再无杂念,本君会让夜魅星君保你父女在羽族衣食无忧。”
殿中安静了一瞬。澜羽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嘴角那丝疏离的弧度。回羽族?她回羽族?她忽然明白了。“回羽族?臣妾也回羽族吗?帝君此话何意?是要赶澜羽走吗?”“本君说的很明白。帝后何必明知故问。”澜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帝君,臣妾想留在重华殿伺候您的。澜羽不会打扰帝君,更不会过问帝君寝宫的事情。”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珩看着她,目光冷了一下。那目光不重,却让澜羽浑身发凉。她想起那日清晨青鸢从寝殿走出来的样子,想起青鸢笑盈盈的眼神,想起帝君抱着青鸢时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她闭上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退下吧。”珩挥手,不再看她。澜羽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行了个礼,退出正殿。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
常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偏殿,直直地走向重华殿的大门。常安心里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殿门在澜羽身后缓缓合拢。她站在门外,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她的心是冷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只是不想回偏殿。那是她住了几年的地方,从今往后,也许再也不用住了。
“常安。”“在。”“帝后若是要回羽族,一应仪制,按规矩办。”常安弯了弯腰。“是。”
三日后,帝君的旨意送到了偏殿。常安捧着明黄绢帛,宣旨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殿中回荡。“帝后澜羽,入主重华殿以来,恪守本分,勤勉有加。然羽族新定,百废待兴,需皇室血脉亲临坐镇。兹命帝后澜羽,即日起返回羽族,辅佐代任羽皇夜魅星君,协理族务。羽族安定之日,便是帝后归来之时。”
澜羽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她听着那道旨意,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心里。羽族安定之日,便是帝后归来之时。她当然知道,那是她等不到的。“澜羽接旨。”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哭。她站起来,双手接过那道旨意,绢帛轻飘飘的,她却觉得像托着一座山。
天牢的甬道又长又暗,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澜羽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狱卒打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老羽皇坐在角落的稻草上,头发全白了,比几个月前苍老了不止十岁。他抬起头,看到女儿走进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大牢。
澜羽蹲下来,将帝君的旨意递给他。老羽皇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扶着墙站起来,跟着女儿走出天牢。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重华殿正殿,珩坐在上首。白发束起,玄色常服。澜羽父女在阶下跪着,叩首,谢恩,拜别。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处,每一个字都说得恭恭敬敬。珩看着他们,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老羽皇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他直起身看着珩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天家无情啊!”
殿中安静了一瞬。常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侍卫目不斜视。澜羽的脸色白了,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珩端着茶盏的手没有顿一下,低头抿了一口。“本君从未踏足过偏殿,情从何来?”他放下茶盏,“送客。”
澜羽扶着父亲站起来,退出正殿。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目光。老羽皇站在廊下,腿还在发软。他回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帝君方才说的话——“本君从未踏足过偏殿。”他看向女儿,澜羽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再问。
离开九重天的路上,云海在脚下翻涌。老羽皇终于忍不住了。“澜羽,帝君说从未踏足过偏殿,是什么意思?”澜羽沉默了很久,久到老羽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是字面意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云海。老羽皇愣住了。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字面意思——她嫁进重华殿这些日子,帝君从未踏足过她的寝殿。新婚之夜没有,洞房花烛没有,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从来没有。
他终于明白了。他以为女儿嫁进重华殿是飞上枝头,以为帝君就算冷淡,至少会给女儿应有的体面。他以为的体面,不过是女儿一个人在偏殿里熬过的无数个日夜。他想起自己当初逼她去争悟道茶果,逼她去求帝君,逼她去给青鸢设阵。他以为那是为了羽族,为了她好。他错了。老羽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他不说话了。澜羽看着远处的云海,也没有说话。回羽族的路很长。
夜魅星君派人在羽族边境迎接他们。澜羽看着那个陌生的使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终于回来了,以最体面的方式,以最狼狈的姿态。
“天家无情”。珩坐在窗前,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老羽皇跪在阶下,磕着头,说出这四个字时眼里的不甘和怨怼,他看得分明。无情,他当真无情么?
帝君想起青鸢剜心救他的那个夜晚。她跪在地上,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裙,一刀下去,半颗心掏出来,塞进他胸口。那时她刚被他从凡间接回来不久,灵力还未恢复,身体还未养好。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等他死了,她就是自由身。她没有。她说,“珩,你欠我一条命。”
他又想起自己渡八成功力给她的那个寒夜。青鸢昏迷不醒,元神悬在额头上方摇摇欲坠。
他将她扶起,手掌贴在她后背,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八成功力,换她一条命。他的头发从乌黑变成雪白。常安在门口跪了一夜,不敢进来。青鸢不知道他当时也怕,怕她醒不过来,怕那八成灵力不够,怕自己剩下的两成撑不到她睁眼。他怕,但他没有犹豫。那时青离刚刚羽化,她的心里只有那个人,不是他。他还是救了。
他们那时都不曾怕过敌人可能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取他们性命。青鸢剜心后,灵力十不存一,若有人来犯,她连自保都难。他渡完灵力后,头发白了,灵脉空了,随便一个上仙都能要他命。没有人来。不是因为他们的仇家不够多,是因为那些仇家不敢赌——万一她还能打呢?万一他还有后手呢?他们不敢。可他们敢。敢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交给对方。若这算无情,那什么算有情?珩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替谁回答。
关阙眼看着师父对帝君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想做些什么,但发现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关阙来到栖云殿,决定陪长梧下界去魔界游历。关阙告诉青鸢这个想法,“师父,我想跟长梧下界去魔界游历。”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去游历挺好的,不过小心长梧那个拖油瓶,别被他连累了。”青鸢说道。关阙嘴角微微上扬,嗯了一声。青鸢又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有事记得用凤翎传信,万不可逞强。”关阙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凤凰印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