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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偷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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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医们在千秋阁中忙碌着,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有人蹲在榻边处理关阙手臂上的伤口,有人守在炉火旁熬解毒的汤药,有人闭着眼睛将灵力缓缓注入关阙的灵脉,修补那些被符文灼伤的裂痕。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混着炉火蒸腾出的热气。
青鸢站在外厅,靠着窗口。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眼神很平静。她已经护住了关阙的心脉,又渡了些灵力,知道关阙不会有事。这里有天医,剩下的就需要时间,慢慢养伤。她不需要插手了,只需要耐心等着。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青衣上,那几道蹭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床榻上,关阙被纱布包裹得一圈又一圈,从胸口缠到手臂,从手臂缠到肩头,快被缠成了一颗粽子。天医还在继续,拉过纱布在他腰腹间又绕了一圈,动作很轻,怕弄疼他。身上的伤很痛,从骨头缝里往外痛,从皮肉深处往里痛,但已经没有在地牢中那么痛了。他任凭天医们摆布,抬手就抬手,翻身就翻身,一声不吭。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前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青色衣袍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发白,发丝垂落在肩侧,几缕被风吹起又落下。他想叫她一声,又怕打扰她。他想说“我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又舍不得她走。他只好继续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
天医终于忙完了。最后一道纱布系好,药碗空了一半,灵脉修补了个七七八八。老医仙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朝青鸢拱手道:
“回上神,关阙上神的伤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继续解毒和悉心调养,解毒的汤药每日两次,天医院会派人送来,另外会配合使用净灵珠彻底祛除体内毒素。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净灵珠稀有,每位上神按等级能分到的不多,这…”
青鸢抬手,院判的话音戛然而止。“知道了,有劳院判。”她语气很轻,没有说怎么解决净灵珠的事,也没说够不够用。院判不敢再问,弯了弯腰,带着天医们鱼贯而出。
“对不起,师父。”关阙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我影响师父闭关了。”青鸢转过身看着他。“也不算打扰。”她走到榻边,在椅子上坐下,“我这次闭关出了点问题,原本也是在休息。”关阙的眉头皱起来,“出了什么问题了?”青鸢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什么大事。”她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先把伤养好,才是现在的大事。”她顿了顿,“我是没料到,我们几年未见,竟是刚刚那个见面的场景。我若再晚到些,怕是要见不到你了。”
“三年零四个月十五天。”关阙的声音很轻。
青鸢看着他。“什么?”“师父闭关的日子。”关阙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裹满纱布的手,“三年零四个月十五天。”
青鸢沉默了。她自己只记得大概是三年,至于那些零散的天数,她没在意过。可关阙记得这么清楚,从她走进碧海苍灵的那天算起,到她出现在羽族结界外的那一刻,每一天都记得。她看着关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阙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纱布的边缘。“我每天都数着,怕自己忘了。”顿了顿,“怕自己忘了师父走了多久,怕自己忘了……师父答应过会回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青鸢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闷闷的。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以后不会那么久了。”青鸢说。关阙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嗯。”
关阙躺在榻上,目光一直追着青鸢。青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睡觉。”她说。关阙摇头,“不困,不想睡。”青鸢站起来,“那我走了。”关阙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拽住了她的衣角,声音小了几分。“身上很痛,睡不着。”青鸢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衣角的手,裹满了纱布,指节还有些肿。她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解毒汤药准时送来,青鸢接过药碗,递到关阙面前。关阙接过去一饮而尽,苦得皱眉,没有抱怨。他把空碗递回去,手指在她指尖碰了一下,很快缩回被子里。青鸢将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好了,都赖着我半日了,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关阙看着她,声音很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师父在这里不能休息吗?”他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让出了大半张床榻。那意思很明显——师父累了,可以躺在这里。
青鸢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裹满纱布的身体,看着他让出来的大半张床榻。笑了一声。她坐下来,做了个假装要躺下的姿势。关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青鸢的袖子从他脸上扫过,关阙的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去。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青鸢站起来,帮他拉好被子,动作很轻。她走到门口,开门,门外守将弯腰行礼。“守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有什么事,去长乐宫禀报。”守将应道,“是,上神。”
青鸢离开了千秋阁,去栖云殿找长梧。栖云殿的门被推开时,长梧正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看到青鸢走进来,他猛地坐直了,葡萄核差点呛进喉咙。“咳咳咳——青鸢?你闭关结束了?”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我还以为你要再关个三年五载呢。”青鸢没接他的话,走到窗边,目光在他殿中扫了一圈。“想不想出去下界玩一趟?”长梧从躺椅上跳起来,眼睛亮了。“玩?去哪玩?”他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我可好久没出去放风了,在九重天都快闷出蘑菇了。”“冥界。”青鸢说。长梧的兴奋僵在脸上,“冥……冥界?”他咽了口唾沫,“那地方阴气森森的,有什么好玩的?”青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要去冥界一趟,你跟我一起吗?”长梧犹豫了片刻,想到在九重天确实无聊,又想到跟着青鸢总不会吃亏,一咬牙,“好呀,冥界我好像都没怎么去过呢。”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得护着我啊,我修为低,万一遇到什么…”青鸢已经转身走出殿门。“走不走?”长梧赶紧跟上,“走走走。”
两人从九重天出发,一路向下,穿过云海,穿过凡间,穿过阴阳交界。忘川河边,阴风阵阵,河水幽暗,泛着幽幽的绿光。青鸢没有走正门,她熟门熟路地从一条偏僻的小径绕进来,长梧跟在她身后,东张西望,缩着脖子。“这里阴森森的,要玩什么?”青鸢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帮我一起捞净灵珠。”长梧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你骗我呢!说什么玩,明明就是做苦工!”青鸢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扔给长梧,长梧手忙脚乱地接住。“在忘川河里捞珠子也不是谁都有的经历。”她看着长梧,嘴角微微上扬,“这种经验还不算有意思吗?”长梧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哼了一声,把乾坤袋系在腰间,“行吧行吧,来都来了。”青鸢又递给他一道护身符,金色的符文在掌心流转。“戴上,忘川水的寒气会侵蚀灵脉,有这个护着,能待久一些。”长梧接过来,护身符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暖意从胸口扩散开来。
忘川河不比普通河流,这里用不了灵力,只能徒手捞。就好比凡人在河里摸鱼那般,凭着两只手在水底摸索。青鸢卷起袖子,走进河中。忘川水没过她的膝盖,她弯腰,手探入水底,摸索了一阵,捞起一颗泛着幽光的珠子,放进乾坤袋。长梧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卷起裤腿,一咬牙,走进河里,冷得打了个哆嗦,不过护身符很快泛出暖意,驱散了那股刺骨的寒气。“这里的水好凉。”“忍忍。”“珠子长什么样?”“发光的,圆的,很好认。”“好嘞。”
两人在幽暗宁静的忘川河中忙碌起来,弯着腰,手探入水底,到处摸索。长梧一开始还觉得辛苦,捞了一会儿渐渐找到了窍门——珠子比鱼好抓,至少不会乱跑。他摸到一颗,举起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确认是净灵珠,满意地丢进乾坤袋。又摸到一颗,丢进去。再摸到一颗,丢进去。“青鸢,我捞到第五颗了!”“嗯。”“你呢?”“没数。”“肯定没我多。”“回头比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河水在他们身边轻轻流淌。长梧是个乐天派,就当来冥界玩水了,一边摸索着净灵珠,一边也算个新体验,心情不错。他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开心。青鸢没有打断他。
忘川河上飘着淡淡的雾气,河水幽暗,看不清底。长梧摸到一颗珠子,朝青鸢那边泼了点水,“我又捞到一颗!”“幼稚。”青鸢抹掉脸上的水,继续摸她的珠子。长梧嘿嘿笑了,又哼起那首跑调的曲子。乾坤袋慢慢鼓了起来,青鸢掂了掂,觉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腰,正要开口叫长梧收工,忘川河岸上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谁在那里!你们在做什么,站住!”两个阴差提着灯笼,正朝这边快步走来。长梧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摸到的一颗珠子又掉回水里。
“快跑!”青鸢一把拉起长梧,踩着河底的石头往岸边跑。水花四溅,长梧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鞋都差点掉了一只。上了岸,灵力不再受限,青鸢抓起长梧的衣领,腾空而起。长梧手忙脚乱地抱住乾坤袋,“袋子!袋子!”“抓紧!”青鸢的声音被风声吞没,冥界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长梧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阴差站在忘川河边,举着灯笼,还在喊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出了冥界,阳光扑面而来。青鸢落在一片草地上,松开长梧的衣领。长梧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乾坤袋喘气。“你说你可是青鸢上神啊,你跑什么啊。”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这袋子死沉,重死我了。”
青鸢站在他面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 “这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阎王的话太多,我可不想在森罗殿被他缠上几个时辰。”长梧愣了一下,“敢情咱们这是去偷净灵珠的啊?”青鸢笑了,“哈哈哈,好玩吗?”长梧看着她,看着她难得笑得这样恣意,嘴角慢慢咧开了。“嗯,这样一说,好像的确更好玩了,哈哈哈哈。”他笑得像个偷到糖果的小孩,坐在地上,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笑得前仰后合。青鸢看着他,嘴角也上扬了。
“走吧,回去了。”青鸢转身。长梧爬起来,把乾坤袋背好,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九重天的方向飞去。乾坤袋在长梧背上晃来晃去,沉甸甸的,他的心情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净灵珠,够关阙用了,够解毒了,够把那些被符文灼伤的灵脉慢慢修补好了。她来冥界捞珠子,不是为了偷,是不想等。走正门,递帖子,等阎王批复,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关阙等不了,她也不想等。长梧想到关阙的伤势,管它偷不偷的,珠子到手了,关阙有救了。这就够了。
青鸢跟长梧交代好了把净灵珠送去千秋阁就去找女魃了。守将手中的长戟横在身前,拦住了千秋阁的门,挡住了长梧的脚步,“上神留步,关阙上神正在养伤,若无要事——”
长梧把背上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往上颠了颠,不耐烦地打断他,“青鸢让我来的。不信你去问她。”守将迟疑了一下,没有动。长梧瞪了他一眼,“让开。不帮忙就算了,还挡路。”他伸出手,拨开守将拦在面前的长戟,侧身挤了过去。守将的手在戟杆上握了握,终究没有硬拦。这位的身份在九重天人尽皆知——凤族皇亲,青鸢上神的表哥,长梧上神。他拦不住,也不敢拦。
长梧推开千秋阁的门,殿中很安静,关阙正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长梧顾不上那么多,他的肩膀被乾坤袋勒得又酸又痛,只想赶紧卸下这个沉重的负担。他走到桌边,“哗啦”一声,乾坤袋从肩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袋口松开,几颗泛着幽光的净灵珠滚了出来。那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关阙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到长梧正揉着肩膀站在桌边,一脸解脱的模样。
“怎么是你?”关阙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师父呢?”长梧转过身,弯腰把滚落的珠子捡起来放回袋中,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不是我?你看看这袋子里的,可是我一路背回来的,差点没把我肩膀压断。”关阙看了一眼那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袋口没有系紧,幽光从里面漏出来,映在昏暗的殿中,一明一暗。他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伸手拨开袋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净灵珠,泛着幽幽的荧光。他的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长梧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好笑,“我刚才和青鸢一起去冥界偷来的。刚从忘川河底挖出来的,新鲜得很。”“和师父一起去的?”关阙的声音更低了,顿了顿,“什么?偷来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长梧笑了,笑得没心没肺,“还差点被阴差抓到,跑得我鞋都快掉了。不过还挺有意思的,就是这珠子重了点。青鸢让我背了一路,累死我了。”
长梧还在说着什么,关阙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上。他记得,青鸢假意要躺下,他正开心她终于肯休息了,然后她的袖子从他脸上扫过,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师父又骗了他。他以为她回去休息了,以为她累了。结果她去了冥界,去忘川河底给他捞净灵珠。
长梧看着关阙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收紧的手指,大致猜得出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点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好好养伤,别想太多。珠子够你用一阵子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关阙还低着头,手搭在那只乾坤袋上,一动不动。长梧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院判很负责,每日亲自跟着送汤药的人过来给关阙检查。今日他踏进千秋阁,照例先看了看关阙的气色,再查看了伤口恢复的情况,正要开口嘱咐几句,目光忽然定住了。桌上那只乾坤袋敞着口,幽光从里面漏出来,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院判走过去,拨开袋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净灵珠,多的跟不要钱似的。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这…这么多。”院判心里一盘算,库房里的净灵珠并没有动过。那这些珠子是从哪里来的?他看向关阙,欲言又止,斟酌了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上神,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净灵珠的?”关阙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目光很平静,但院判立刻明白了—— 不该问的不能问。他不再追问,弯了弯腰,在药方上添了几笔。既然珠子多,那解毒的进度就可以加快了。每日两次的汤药可以加量,净灵珠的用量也不必再精打细算。这倒是好事。院判心里想着,没有再抬头看关阙的眼睛,开完了方子,便退了出去。千秋阁安静下来,关阙靠在枕上,手指轻轻摸着那只乾坤袋,袋口细密的针脚,是九重天织造坊的做工。他想象着师父把它扔给长梧时的样子,想象着她在忘川河中弯腰摸索的样子,想象着她带着长梧逃跑时被阴风灌满了衣袍的样子。他闭上眼睛。纱布很厚,伤口很疼,但他的心很暖。
凌霄宝殿内,烛火通明。女魃坐在案前,面前的摊着羽族一众人的罪状,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她将最后一份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的青鸢身上。“其他的人按天规处置。”她顿了顿,“帝后,你觉得该怎么处置?”青鸢端着茶盏,没有喝,手指在杯沿慢慢划过。女魃继续说,“她参与的不深,算不上罪大恶极,但也不是什么无辜之辈。”殿中安静了片刻。青鸢放下茶盏,“不如就罚她禁足六个月吧。”女魃挑眉,看着青鸢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审视。“就禁足?罚得这么轻,可不像你的作风。”青鸢没有解释,“就这样吧。她以后也不会太折腾了,毕竟靠山都倒了。”女魃看了她片刻,“随便吧,只要你不觉得太轻饶了她就好。”
青鸢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出凌霄宝殿。白衣在殿门外一闪,消失在长廊尽头。女魃坐在那里,看着青鸢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她没想明白,青鸢为什么会从轻处罚澜羽。以青鸢的作风,就算不杀,也至少要废去帝后之位,贬为庶人。禁足六个月,不痛不痒,连皮肉之苦都算不上。女魃想了一会儿,没有想通,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算了,青鸢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答案只有青鸢自己知道。不是心慈手软。她活了快十九万年,心慈手软这四个字从来不在她的字典里。她放过澜羽,是因为澜羽不能倒。澜羽若是获罪,帝后的位置就保不住了。帝后之位空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愿去想。她记得闭关前,珩让她叫他“夫君”。那一声称呼,她从未叫出口过。她不知他竟那般在意,更不知自己若是再给他机会,他还会说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话。她不想面对那些。所以澜羽必须留在那个位置上,哪怕她是个麻烦,也比空着好。
青鸢走在长廊上,脚步不急不慢。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她想起珩说“叫夫君吧”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偏殿的门还关着,侍卫依旧守在门口。澜羽坐在窗前,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羽族已经覆灭,不知父亲被钉在树上押回了九重天。
她闭上眼睛。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想起珩说“叫夫君吧”时眼底的光。她咬了咬嘴唇,把那道光压下去。她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碧海苍灵闭关时没想清楚的那些事,回到九重天后还是没想清楚。她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
重华殿偏殿的门紧闭着。侍卫站在门外,目不斜视。殿内传来摔碎瓷器的声响,清脆刺耳,然后是澜羽嘶哑的哭喊,“我要见父亲!你们让我出去——!”没有人应她。侍卫没有动,常安站在廊下听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正殿。
大护法的旨意已经送到了。羽皇被押在天牢,羽族一众按天规处置,帝后澜羽禁足六个月。澜羽看到那纸旨意时,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熬过这六个月,不知道六个月后她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父亲。她跌坐在地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重华殿正殿,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常安抄录来的旨意。处罚轻得不合常理。禁足六个月,不痛不痒。女魃不会刻意给重华殿面子从轻处理,她不是那种人。那就只能是她。青鸢,她故意的,故意不让帝后的位置空出来。
珩将旨意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她闭关结束了,出来这么久,还不过来见他。羽族的事处理完了,关阙的伤也安置妥了,连澜羽的处罚都定了。可她就是不来重华殿。他望着窗外慢慢升起的月亮,扣着窗台的手指不禁有些用力。帝君伸出手,月光落在掌心。他忽然想起她闭关前叫他“白发老头”,想起她喂他吃悟道茶果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叫夫君吧”她落荒而逃的样子。三年了,他等了她三年。她出来了,却不来。他收回手,闭上眼睛。青鸢,你到底在躲什么?
收拾完羽族的后续,青鸢被任命为新一任羽皇。青鸢只去羽族转了一圈。白衣从羽族上空掠过,金色的翅膀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羽族残存的族人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她落在地面,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这一圈,足够了。让他们知道新羽皇是谁,让他们知道旧势力已经翻不了身。至于管理羽族的事,她没兴趣,也不想有。夜魅星君被任命为代任羽皇。青鸢选的人,女魃也同意。论修为,论身世,夜魅勉强算得上合适。更重要的是,他不是羽族旧部的人,不会偏袒谁,也不会被谁拉拢。青鸢在凌霄宝殿见了他一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羽族交给你了。管得好,这位置就是你的。管不好,本座换人。”夜魅躬身,“属下必不负上神所托。”
青鸢不需要亲自坐镇,她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威慑。
莲池边的亭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壶新茶和一坛老酒。关阙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茶汤碧绿,入口微苦。长梧自斟自饮,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脸颊泛着红晕,话也多了起来。他忽然眼尖,瞥见关阙右手腕上一道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他放下酒杯凑过去,“这是什么?你哪儿弄来的?”关阙缩了缩手,“没什么。”长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没什么还不让我看看?我也是凤凰,怎么没有这个?你教教我怎么弄的?”关阙挣了一下,没挣开。长梧虽然修为不高,手劲倒是不小。他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余光瞥见桥上一道玄色身影,正不急不慢地走过来。白发,白衣,负手而行。是帝君。关阙的心思转了一下,不再挣扎,任由长梧抓着他的手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桥上的人听得清楚。“师父给我的。”他顿了顿,“她说这翎羽是凤凰印记,我用灵力催动时,师父就会知道。”长梧夸张地惊呼起来,“不是吧?臭青鸢怎么这么偏心?她怎么不给我一个?我也想要!”他的声音在莲池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水鸟。桥上的帝君脚步平稳,连表情都没变,依旧是不急不慢的步态,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他从桥上走过,没有看亭子这边,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侧头。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凤凰印记。灵力催动,她就会知道。他走得远了,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青鸢,你别太过分了。
长乐宫中,青鸢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了她一身,暖暖的。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忽然,一股透心凉从脊背蹿上来,她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左右看了看,殿中空荡荡的,谁都没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青鸢重新躺下去,拉过毯子盖在身上。阳光还县那个阳光,却不如刚才暖了。她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股透心凉是从哪里来的。莲池边的亭子里,关阙收回手,将袖口拉下来遮住那道印记。长梧还在嘟囔,“偏心,真偏心,我还是她亲表哥呢…”关阙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桥上空荡荡的,那道玄色身影已经走远了。
关阙放下茶杯,看着桥的方向。他知道帝君听到了,他要的就是帝君听到。他不在乎帝君会怎么想,也不去想师父事后会不会知道。他只是在心里憋着一口气,从竹林那天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他承认自己小心眼,承认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每每想起竹林里那个眼神,帝君看着他时冰冷凌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心里那口气就怎么都咽不下去。
长梧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关阙,你说青鸢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关阙收回思绪。长梧嘟囔了几句,睡着了。关阙看着他,没有叫醒他,只是坐在亭子里,看着莲池中的残荷,等着长梧酒醒。